
第1章
热。
令人窒息的热。
一个声音不断在耳畔重复,“报仇!楚君澜,你要报仇!”
楚君澜如坠梦魇,挣扎中猛然醒来,入目的是一片熊熊烈火!
纷乱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应接不暇,依着求生本能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伏在一个梳双环髻的少女背上。
“三小姐,奴婢不会丢下您的!”少女咬牙,奈何力气有限,即便楚君澜清瘦,也将她压的脚步踉跄。
黑夜中,火光越来越炙,屋内烟尘弥漫,她声音透出几分绝望:“就算死奴婢也要跟您死在一起!”
“紫嫣......”这具身体已长久不开口说话,嗓音沙哑的像是被砂纸刮过。
“三小姐!”紫嫣惊愕停步,不可置信的回头。
楚君澜双脚落地,脑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由痛苦的捂着太阳穴甩了甩头,她还是21世纪中医世家出身的特工楚君澜,可她好像又不只是她了!
强忍肌肉的疼痛和神经末梢的麻木,楚君澜抓了脸盆架子上的两条巾帕打湿,一条自己系在脸上,一条塞给紫嫣。
“捂住口鼻!”
“三小姐,您,您醒了!您能动了!”紫嫣依旧没回过神。
怎么这丫头不太聪明的样子?
楚君澜无奈的一把将人拉起,直奔门前冲去。
她自小接受严苛的训练,身法自是不俗,只是这具身体太弱了。
记忆中,这具身体的主人被人从阁楼推下,得了“木僵”之症躺了一年多,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做了一年多植物人,这会子肌肉都快要萎缩了。
一道横梁忽然砸下,楚君澜带着紫嫣敏捷的躲开,横梁落地发出“轰”的一声响。
“啊!”紫嫣惊叫。
楚君澜咬紧牙关,继续带着人往外冲。
紫嫣强压泪意,“三小姐,您自己逃,别管我了!”
“不行!”
紫嫣和紫苑对她忠心耿耿,就算她做了植物人她们也没另谋新主,她生母早逝,王姨娘对她百般迫害,紫苑已为护她被王姨娘发卖了,身边就只剩紫嫣......
难以压制的怨气在脏腑之中激荡,楚君澜只觉那怨气无从发泄,几乎要将她的皮囊撑爆!
“老爷太狠心了,您已那样了,还听王姨娘的要将您许给恭定王府的傻子!平日里您的吃穿用度都克扣,咱们院里也不给安排其他下人,奴婢才刚看您眼珠一直动,想去回老爷给您请个大夫来瞧瞧,谁知道才走出去就发觉不对劲儿,一回来,窗子都已经烧起来了!”
“嫁给傻子?呵!”楚君澜冷笑,浓烟呛的她咳嗽一声,越发的加快脚步。
紫嫣眼睛红肿,眼看着楚君澜的发梢被烈火撩到,心里又酸楚又感动。三小姐还是原来那样,对她就如同对待亲妹子,老天爷不开眼,为何要为难这样善良的人!
房门拦路,被楚君澜运足力气一脚踹开。清新空气涌入,屋内“轰”的一声响,立即有一股推力将楚君澜与紫嫣凭空推了出来。
“啊!”紫嫣大叫。
楚君澜当即护着紫嫣的头在地上滚了一圈卸掉力道。他们身后的厢房已炙烈的燃出连串的噼啪声。
“走水啦!走水啦!”有人声从远处传来。
楚君澜勾起半边嘴角,丢开蒙面的布巾嘲讽的笑了。
屋子已烧成这般模样,这会子才有人发现?楚家下人都是死的不成?
紫嫣手脚并用的爬起,仔细从上到下检查楚君澜,“三小姐,您怎么样了?您伤着没有?”手指悬在她擦伤的手肘,眼泪掉了下来,“都是奴婢没用......”
“好了,别哭了。”楚君澜被她哭的头更疼了。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男一女两个鬼祟的身影在月亮门处探头探脑。
楚君澜猛的起身,几个箭步便利箭一般窜到两人面前,双手抓住二人的领口。
“是你们?”
左手提着的女子十七八岁,是孙姨娘身边的二等丫鬟芷兰,凑近了便闻见她身上有股冲鼻子的火油味。
而视线落在右侧那男人还算周正的容长脸时,一段记忆猛然排山倒海袭来。
初春,草长莺飞,桃蕊初绽。她与庶姐妹楚梦莹、楚云娇一同阁楼赏景。楚梦莹忽然说似是来了小日子,拉着楚云娇去净房查看,就只剩她依着美人靠端着茶盅品茶。
那是上好的龙井,可刚吃一口,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私自走上阁楼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大管家的次子马长明!
就是他,对她心生歹念,在她慌不择路逃跑时,一把将她推下阁楼,从此她就失去了行动能力,甚至眼睛都睁不开,每天只能躺着,对外还有意识,却不能动,不能看,不能说......
明明听得到,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有人私下里侮辱她,她一个木僵之人连还口都不行。
那等绝望,都拜他所赐!
“你!该!死!”
怨气无可压制,楚君澜彻底融合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她就是经历了一切苦难的原身,一切痛苦都感同身受,手上用力,一把将人推进了火海。
紫嫣惊呼一声,双手捂着嘴,惊惧的瞪大了眼。
“你,你是人是鬼!”芷兰惨叫,惊恐的尿了裤子。
“你是孙姨娘派来的,马长明是王姨娘的亲信,你们两家主子是想合谋烧死我?”
“不,不,奴婢只是......”
楚君澜懒得听芷兰解释,她身上的火油味已能说明一切,在她张口鬼叫之前一指点在她脖颈,将她也丢进了火场。
暗夜里火海翻腾,浑身着了火的马长明和芷兰痛苦的四处乱扑,偏叫不出声,无法求救,着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三小姐......”紫嫣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怕了?”
紫嫣连连摇头。
楚君澜冷笑,“屋架子都快烧塌了,也不见有人来救火,没见水龙局和五城兵马司来人,只有他们两个在月亮门处监视着我死没死,你说,烧死他们冤不冤?”
紫嫣嘴唇抖了抖,终于坚定的点头:“不冤!这场火一定与孙姨娘和王姨娘脱不开干系!”
“孺子可教。他们要把我‘卖’给恭定王府是吗?”楚君澜眼含锐芒,嫣红的唇弯起一个凉薄的弧度,“想让我嫁给个傻子换彩礼?她们想得美!”
“三小姐,您,您要干什么?您不能杀人啊!”
“不能?”楚君澜笑了,“你以为我要杀了王氏那贱人?那岂不是太便宜了她!我要让她活着受罪,将我与哥哥承受的苦难都让她尝个遍!”
紫嫣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那就好,原是奴婢想多了......”
“不过,不想嫁给那傻子,让他去死就行了!”楚君澜说罢转身便往院墙而去。
紫嫣简直被吓傻,“什,什么?三小姐,您去哪?您不能去,他可是恭定王世子!”
管他是什么鬼世子!
楚君澜咬牙,原本明媚潋滟、风情万种的杏眼,此时就像一汪旋转着的深潭,酝酿着地狱般的黑。
“你藏起来。”丢下这么一句,楚君澜一个纵身翻墙而出。
一墙之隔的街道已经乱了起来,水龙局的人正提着灯急匆匆往这里赶。
楚君澜避开人群,借黑暗掩藏身形直奔恭定王府,她没有什么卓绝的轻功,只有一身早已刻进骨血的轻盈身法,随着跑动,原本僵硬的身体也逐渐恢复了活力,很快,她便来到了恭定王府的侧门前。
第2章
恭定王府四进四出的大宅仿江南园林而建,檐牙高啄、曲径回廊、山石精巧、水网交错,楚君澜宛若灵巧的狸猫穿行其中,巧妙的躲过巡查的王府护卫,往内宅而去。
以对方世子的身份,他应当住在仅次于郡王妃所居上院的几个跨院。
然而仔细寻了一圈下来,却并未找到人,倒是看到了郡王府其他几个少爷小姐和恭定王的十八个姬妾。
黑夜中,有两个上夜的仆妇提着灯笼快步走过偏僻的花园。楚君澜闪身躲在角落一株粗壮的垂柳后。
“世子明儿个就成婚,可王爷根本没见要回来,王妃自然也就乐得不管了。”
“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自然不疼了。”
“就是!世子争气也罢了,偏世子是个讨狗嫌的,傻了吧唧屁事不懂,他是原配肠子里爬出来的,占着鹏少爷的地儿,王妃看得惯他才怪!”
“哎你听说没,才刚大厨房往‘静轩’去送饭,又被世子给弄翻了一地。”
“那世子岂不是没的吃?”
“傻子都是又抗揍又抗饿的,想来饿这一顿也不打紧。”
......
婆子们的八卦声随着灯光逐渐远去,只余园中声声虫鸣。
楚君澜挑眉,看来这傻子的境况比起她的原身也没好多少。
她往王府偏僻的角落寻,终于在东北角挨着客院的一个角落找到了仆妇口中的“静轩”。此处距离后巷子只一墙之隔,院门大开,院里院外因疏于管理而生了不少杂草,就连巡查的王府侍卫都懒得往这里走。
楚君澜躲在太湖石后观察许久,确定安全便蹑足窜上,一闪身进了院。
一个清瘦的小厮正背对着她,她飞掠而上,一指戳在那人肩颈和腋下的穴位,小厮一声不吭被定在原地,眼睛瞪的老大。
屋内灯光透过格扇洒在窗前的地面,楚君澜几步上前,借着廊檐用力,在小厮惊怒交加的注视下轻飘飘翻上屋顶,脚步轻的仿若只飘了几片树叶。
将瓦片掀开一块,屋内的灯光投射而出,照亮了她绝艳的面庞。
屋内陈设极陈旧,看得出摆设的都是有年头的家私,掉了漆的比比皆是,一个穿半旧月牙白锦袍、墨发半披的挺拔身影端坐在方桌旁,手持书卷正看的入神。
楚君澜微愕,难道她找错了地方?
世子不是傻子吗?为何在看书?
“谁!”
忽然,对方警觉的猛然抬头,直看向楚君澜的方向。
楚君澜瞳孔微缩。
那是个俊美异常的青年,剑眉入鬓、星眸含威,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冷,眼神鹰隼般锐利,盯的人背后发寒。
楚君澜当即破顶而入。
瓦片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楚君澜蹂身而上,二人眨眼之间便过了数十招,费了些力气用了点穴手法,才勉强将世子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你是萧煦?”
“你是何人!”萧煦气喘,好容易压制的毒性又有发作的迹象,命门被人死死钳制,肩背都觉酸软无力。
面前少女艳极的俏脸杀气凛然,剪水双眸寒光凛凛,像只眨眼就能扑上来撕咬他喉咙的凶兽!
“你到底是何人!”
“这么说,你真是萧煦?”
少女竟唇角一扬,眉眼弯弯的笑了,“你不是傻子吗?”
萧煦薄唇紧抿,趁楚君澜不防抬腿便踹。
楚君澜反应迅捷的偏身躲开,膝盖一扬正顶在他大腿一处穴位,萧煦的腿立即酸麻胀痛失去力气,搭在了她腿上。
萧煦耳根发热,一抬头,对上她水波潋滟的双眼,垂眸避开她视线,却看到她嫣红饱满的樱唇,空气不知为何忽然变的粘稠起来。
楚君澜猛然栖近,二人胸口贴着胸口,手按手腿抵腿。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雪冷香,让她原本杀意勃发的心绪平静了许多。而她身上属于少女的馨香夹杂着苦涩的药香也一瞬填满了他的感官,他忙紧抿薄唇偏头躲避。
楚君澜噗嗤一声笑,凑在他耳边道:“我是,楚、君、澜。”
萧煦愕然看向她。
楚君澜哼笑,略一犹豫,还是放开了压制在他身上的钳制,旋身在一旁脱了漆的太师椅坐了。
“你身上中了两种毒,若没猜错,是有人想利用这两种毒彼此压制?天真!你以为毒性真能压制的住?人的身体结构玄妙的很,天长日久这两种毒只会伤害你的根本,发作起来就如你现在这般,空有一身武艺,却连打败我的力气都没有。”
“你究竟是何人?”萧煦面色凛然,楚君澜是个木僵之人,即便已经痊愈,也只是个寻常闺秀,绝不可能只在短暂接触之间就探清他的脉象。
“不是告诉你了?记性这么差?难道你对我的答案不满意,还希望我是个采花贼?”
“你......不知廉耻!”萧煦脸一沉,抿唇在方桌另一侧坐下,“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楚君澜垂眸,素手在灯光下仿若上好的羊脂白玉,“我本来想宰了你的。不过看在你生的还算入我的眼,又不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便也罢了。”
萧煦抿唇不语。
他坐姿端正,俊雅至极,气势孤冷强势,楚君澜很难想象他装傻时是什么模样。
“明日你我就要大婚,我看你府中并未做准备?”
“一个傻子要迎娶一个活死人,还需要如何准备?”萧煦语气嘲讽,转而望着她双眼,“你看得出我所中之毒的来路?”
“你不必拐弯抹角,实话告诉你,你的毒我能解。”说话时看着萧煦的神色,却见他面无表情,全然看不出情绪,楚君澜顿觉有趣,“你若想娶我,就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想将我直接从角门里抬进来?那就算了。”
看到萧煦这个人,楚君澜反而不想杀他了,他显然是个极有故事的人,已经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忽然,楚君澜听见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想来是萧煦的侍卫,她当即从后窗一跃而出,几步就攀上院墙,身影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世子,世子!”五名侍卫看到院子里呆站着的长随景玉已吓的魂飞魄散。
低呼着闯进屋来,却见他们世子爷端坐桌畔,面无表情的俊脸上泛着可疑的潮红,凑近了,似乎听见世子在低声喃喃: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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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澜满身杀意在见了萧煦后已荡然无存,原路返回楚府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水龙局的人正在撤离,父亲楚才良与二叔楚才俊正在门前与水龙局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道谢。
绕过正门,从后墙轻松翻进去,快步走向废墟所在方向,远远便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无助的哀求着:“求求你们,快帮我找找!澜澜不会死的!她一定不会死的!”
这人求的声声泣血,楚君澜听的心里酸楚。那是她一母同胞的大哥,原本少年英才,却一朝受害瞎了双眼从此无缘仕途的大哥楚华庭!
“大哥,既然三妹妹已经去了,你且节哀吧。”一个柔媚的声音悲伤的劝说道,“三妹妹那样活着也是受苦,这么去了也是一种解脱不是?”
“是啊华庭,你只管在此处鬼哭狼嚎的又有什么用?你又看不见,难道还能进去将尸体刨出来?”另一个柔婉酥骨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嘲弄。
楚华庭痛苦的跪坐在满地污水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绝望的喃喃:“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她,都是我的错......澜澜,哥哥下去陪你,这就下去陪你。”说着便踉跄着爬起来。
紫嫣立即一把扶着楚华庭,想告诉他真相,又怕坏了自家小姐的事。
长随宝乐哭的眼睛肿成桃子,扑通一声跪下搂着楚华庭的腰:“大少爷,您别这样,您可千万别这样!三姑娘不会希望你如此的!又不是您的错,您凭什么要如此!”
“是啊,又不是你的错,凭什么你要死?”少女低柔的声音忽而从众人的背后传来。
众人猛然回头,正看到长发披散,白衣染尘的少女斜倚着月亮门含笑看着他们。
“啊!”二小姐楚梦莹,五小姐楚云娇,七小姐楚佩珊都惊叫出声。
王姨娘、孙姨娘和苏姨娘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四少爷楚华章强作镇定,壮着胆子问:“你,你是人是鬼!”
“怎么,四弟如此希望我是鬼?我若是鬼,那必定是厉鬼,要吃人的!”
楚君澜歪着头,把玩着一缕垂落胸前的长发,眼神上下打量楚华章,像是要在他身上挑一处下口,将楚华章吓的捂着领口连退两步。
“快快快来人!抓住她!她是鬼!”
“对!对!她一个木僵之人,如今却能动能说!一定是鬼上身了!抓住她啊!”
王姨娘和苏姨娘尖叫。
楚梦莹吓的当场哭了起来,一个劲的往王姨娘身后藏:“姨娘快命人去找个法师来,必定是三妹妹被什么妖邪上了身,否则那么大的火怎么可能存活!”
第3章
“我儿别怕!”王姨娘护着楚梦莹,厉声吩咐:“你们还等什么!还不给我抓住她!”
王姨娘主持中馈多年,她发了话,家丁护院自然要听,只是看三姑娘的神色,几个护院莫名胆寒,手持齐眉棍心里发怵,好半晌不敢上前。
楚君澜懒得理睬,径直走向楚华庭。
楚华庭寻声扑来:“澜澜,是你吗!你好了!你,你没死!”
“大哥。”楚君澜扶着楚华庭的双手,“是我,我已经好了,有人在我房里纵火那一瞬,我听见娘亲叫我,一个激灵就醒了。”
“真的是你,澜澜,是大哥的错!若不是我一蹶不振,绝不会给人可乘之机来纵火!都是我太没用了!”
“这又哪里能怪大哥?大哥的痛苦我都知道,你眼盲后来与我说的那些话,我其实都听得见。只是不能动不能说,无法回应你。”楚君澜眼里渐渐有了泪意,记忆融合,经历了这一切的就是她自己。
“我知道大哥眼盲后的痛苦,不能继续仕途折断羽翼的苦闷。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
“只要人活着就好,只要你没事就好。”楚华庭连连点头,这个时候他无心去分辨楚君澜说的“治好他”是真是假。
几个护院从一片碎瓦断木之中挖出两具烧了一半的尸首。
孙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桃红一看那具女尸,当即尖叫起来:“姨娘,是芷兰,是芷兰啊!”
“还不闭嘴!”孙姨娘脸色铁青的低斥。
大管家马岩,看到马长明的尸身,当场就瘫软在地:“我儿,我的儿怎会在此!一定是有人害他!”
王姨娘手中的帕子已要绞成麻花,自见楚君澜神志清醒的与楚华庭团聚,竟冷静的像是变了个人,她就觉得浑身发寒,血管里流着的就像是冰渣子,连脚心都冷透了。
这丫头躺了一年多,当初那件事,是不是还记得?若给她当众说破......
罢了,就算她说破,她只管不承认便是了!再不行就都推在马岩身上!
王姨娘呜咽起来:“长明是咱们家的家生子,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芷兰那丫头更是伺候孙妹妹多年了,好好的,他们二人怎会死在澜姐儿的闺房里?还是被烧死的?”
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王姨娘忙一把捂着自己的樱桃小口,“澜姐儿,你怎么能?”
楚梦莹也惊恐的瞪圆了小鹿一般的眼,扶着王姨娘,身子抖若筛糠,“三妹妹,你,你为何要......他们与你无冤无仇啊!”
这娘俩话不用说全,只那惊恐的模样,就引得周围人纷纷联想,几个庶出的弟弟妹妹都吓的连连后退。
楚华庭闻言大怒,刚要开口,便被捏了捏手。
楚君澜莞尔,站起身来。
王姨娘连连后退,似被她吓坏了:“你为何要纵火?为何要烧死马长明和芷兰?楚家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了!”
楚君澜缓步走向王姨娘。
王姨娘义愤填膺的斥道:“你躺了一年多,老爷都不曾放弃过你,还为你寻了恭定王府那样高门第的亲事,就连老太君和二老爷都赶着来参加你的婚礼,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你醒了为何不来给老太君、老爷请安,为何无缘无故要纵火?你想烧了楚家,烧死我们所有人不成?”
啪!
响亮的耳光忽的抽在王姨娘脸上,在众人尚未反应之时,楚君澜一把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凑近自己。
“啊!你,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浪蹄子,你敢打我!”
啪!
又是一耳光,这一下比方才更用力。
“王玉清。”楚君澜眉眼含笑,声音却冷若寒冰,“你以为,我什么都忘了吗?”
王姨娘当场惊恐的睁大眼,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
她记得!她真的还记得!
楚君澜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我娘的死,我大哥的眼睛,还有我躺的这一年,咱们之间的账,慢慢儿的算。”
一抖手松开了王姨娘,转向紧握衣襟的孙姨娘:“孙姨娘也是。”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这次的账,我记着。”
孙姨娘脸色惨白,勉强站稳身子。
王姨娘鬓发散乱、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
“姨娘!”楚梦莹大叫,忙去搀扶。
大管家马岩哭的背过气去,这会子才清醒过来,“报告官府,必须报告官府!”他恶狠狠瞪着楚君澜,“害了我儿的,我要让她偿命!”
“好啊。”楚君澜笑道,“正好我也想找青天大老爷说说某个傍晚我在小花园假山后看到的事,还有马长明和芷兰忽然来我闺房纵火的事!”
马岩一听“小花园假山后”这一句,喉咙就已似被堵了个鸡蛋。
马学文不可置信的道:“不可能,长明不可能纵火!”
楚君澜当然知道马长明不是纵火者。
马长明是王姨娘的亲信,恭定王府送来的聘礼,如今都被主持中馈的王姨娘把持着,若是将她烧死,楚家交不出新娘,那就要退婚从而退还聘礼,握在自己手里的银子钱,王姨娘如何舍得?
这件事,必定是孙姨娘使的一石二鸟之计,烧死她,再让王姨娘将银子掏出来!
可楚君澜偏要这么说!
紫嫣忙道:“对,当时小姐已经有要醒来的迹象,奴婢正要出去告诉老爷,刚出门就遇上了马长明和芷兰,因都是自家人,奴婢没有疑心,谁知走出不远房里就失火了!”
楚华庭扶着宝乐的手走到楚君澜身边,将妹妹拉到自己身后护住,一双无神的眼望着前方,却恰好直盯着王姨娘,将王姨娘看的浑身一颤。
“很明显,马长明和芷兰必定有一人纵火,再或是二人合谋!若不是我母亲托梦叫醒了澜澜,她恐怕已经殒命了!报告官府,正好,我倒要仔细查一查,到底是谁谋害楚家唯一的嫡女,未来的恭定王世子妃!”
“不可能!绝不可能是长明纵火!”马岩大吼。
孙姨娘也道:“芷兰她一个二等丫鬟,与三小姐无冤无仇的,哪里有理由纵火?”
楚华庭冷笑:“你们说不是便不是?你们想将他们两人的死推在澜澜头上,就算澜澜答应我也不答应!衙门冲哪开我还是知道的,咱们就对簿公堂,用事实来说话!”
“不行!”王姨娘尖叫,决不能让楚君澜有机会说出那件事!
众人都疑惑的看了过去。
王姨娘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补救道:“多大的事就闹到衙门去,也不怕丢人?咱们家三姑娘大好了,今儿个就是成亲的日子,你们也不怕闹开了叫人嚼舌,影响了老爷的官途。”
“正是如此。”这时,楚才良与楚才俊并肩而来。
楚才良时年三十有九,一身簇新天青宽袖道袍,头戴方巾,仪表堂堂,端的是一派儒士风范。只是他这个工部员外郎已多年无升迁,他是最在意名声的,也最想削尖了脑袋往上爬。
“火灭了就得了,闹什么闹!今日就是三丫头大喜的日子,你们也不怕晦气!”瞥了眼地上半焦的尸体,楚才良衣袖掩面,“还不抬下去!叫姑娘少爷们看着也不怕冲撞了!”又对马岩道,“此番意外,着实非你我所愿,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的补偿马家。还有那丫头,也多给她家二十两银子以作补偿。”
马岩看了眼王姨娘,仔细咂摸方才的事,怕对簿公堂牵扯出别的事来,到底还是点了头,悲声道:“多谢老爷。”
楚才良转身,看到已经恢复正常的楚君澜,和蔼的道:“澜姐儿身子可大好了?”
楚君澜宛然一笑,垂首掩住表情,恭敬的行礼:“父亲,女儿已经痊愈了,这么久来劳父亲挂心,女儿实在是愧对父亲。”
楚才良想将她嫁给傻子换彩礼,如今看她大好,想来能够利用她谋求更多,对她的态度自然温和,既然他要玩父慈子孝,她就陪他玩。
捋了捋短须,楚才良满意的颔首,“看来果真是大好了。”
“父亲。”不等楚君澜说话,楚梦莹已款步走近屈膝行了一礼,楚楚可怜道:“父亲还是寻个大夫给三妹妹看看吧,三妹妹虽木僵之症好了,可却有些疯,才刚还打了姨娘。”
楚才良闻言,脸色当即一沉。
楚梦莹垂首,眼角余光看着一旁的楚君澜,唇角微微勾起。
楚君澜却有恃无恐,“父亲看女儿像疯的吗?若真像,婚期还是推迟的好,以免女儿到了恭定王府给父亲惹出麻烦来。”
王姨娘、孙姨娘、苏姨娘三人脸色都是一变,想不到楚君澜一朝醒来说话竟明白起来,她完美的拿捏了楚才良想利用她高嫁的心理。
“什么疯?二丫头,你怎么不盼着你妹妹好?身为姐姐,你也要学着友爱姊妹才是!为父教导你那么多,难道你都忘了?”
楚梦莹脸上一白,忙行礼,“是,女儿也是关心三妹妹,女儿再不会了。”
楚才良哼了一声,拂袖道:“都赶紧收拾收拾,今儿是三丫头成亲的大日子,绝不能耽搁了。”
“是。”王姨娘颔首应下,转而吩咐马大管家去张罗。
正当此时,守垂花门的婆子忽然小跑着来,气喘吁吁回话:“老爷,大慈寺的慧慈国师亲自登门,此时正在前厅奉茶!”
“什么!你是说慧慈国师?”
“正是!”
楚才良喜的脸上通红,大慈寺有两百多年历史,慧慈国师已有八十高龄,就连先皇和今上见了都要礼让三分。这位肯登楚家的门,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快快快,都来,都跟着来,一同去前厅拜见大师!”楚才良快步往外走,其余人都粽子似的在他背后缀成一串。
楚华庭看不见,正侧耳倾听,楚君澜拉着他的手,“大哥,咱们不去了,我给你瞧瞧脉象。”
“瞧脉象?你几时会了医术?”楚华庭轻笑,还当楚君澜刚才是句孩子气的顽话。
“许是上天怜惜,我醒来后自然而然就会了。”仔细搭着他的寸关尺,诊过双手,又仔细观察他的眼睛,楚君澜声音含着笑意,“大哥,你的眼睛并无损伤,对光也有一定的反应,你的眼睛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