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1980年夏,金铭科技办公室。
“教授,我考虑好了,这次出国考察,我要参加。”
金教授又惊又喜,“太好了!不过,你老公舍得和你分开这么久?”
科研考察,天南北海,归期不定,需要保密,可能常年失联。
“我已经决定离婚了。”
夏楠芝回得坚定又艰涩。
“你们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金教授吃了一惊,看着她消瘦又苍白的脸,到底不好多问。
“那你准备好材料,半个月后,我们出发。”
“好。”
从办公室出来,夏楠芝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了下来。
众人皆知,她的老公是出了名的爱妻如狂。
她胃不好,他变着花样煮营养粥,哄她喝;
她灰尘过敏,他会拿着毛巾将地擦了又擦;
她若是病了,他必24小时守着她,不肯离开......
她本家境贫寒,当年是傅云时对她一见钟情,疯狂追求。
她虽然心动,可自觉门不当户不对,配不上他。
“愿我如星君如月,只此不负两相知。夏楠芝同.志,你可以嫁予我为妻吗?”
他求了九次婚,她都拒绝了。
第十次,他父母将他抓了回去,他绝食了三天,几近昏厥。
最终,他父母拗不过他,放了他,而他一出来就找到了她。
“夏楠芝,你明明对我有意思,为什么不肯嫁给我?”
那是她见过他最邋遢的一次,头发凌乱、衣衫肮脏。
可他眼里的炽.热与委屈让她再也狠不下心来。
她红了眼,“傅云时,记住,是你求我嫁给你的!如果有一天你骗了我,我绝不会原谅你。”
他发誓,“夏楠芝,我此生此世只爱你一人,永不背叛。”
结婚那天,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面,幸福的笑脸打脸了所有人。
婚后,他继续学医,她也参与了科研项目。
他们举案齐眉,成了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因她血型特殊,他支持她定期献血。
他说,“人.体的血液每三个月就会更新,常献血不但能在危急关头救人性命,还能增强你自身的免疫力。”
能救人是好事,她听他的。
她想,既然她真心想跟她过一辈子,那她也该一生不负。
可她错了。
今天是她休假,给他去送午餐,无意间却听到——
“什么叫别救了?我娶给她本就是为了你,我已经让她给你输了那么多年的血了,再多输几年,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又死不了。”
“这几年我费尽心思研究你这个病的治疗方法,已经颇有成效。只要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治好你的。”
“慧心,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的。你答应我,一定要坚持下去,好不好?”
白慧心,傅云时的青梅,从小体弱多病。
她父亲曾是云家司机,为救他而死。
云家为感恩,收养了她,傅云时对她诸多照顾。
夏楠芝曾询问过他们的关系,可他们俩都坦坦荡荡。
“我和慧心从小一起长大,我就是她哥哥,我们俩不来电。”
“云时是我哥哥,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再无别的可能。”
她若是再怀疑就是思想龌龊,也是对傅云时的不信任、不尊重了。
可他竟然骗了她!
他骗她献血,只为缓解白慧心的痛苦;
他骗她说爱她,只为让她成为白慧心的移动血库;
难怪当年他们只是在医院见了一面,他就追着她满城跑,扬言要非她不娶。
原来,他都只是为了白慧心!
......
夏天的晚风带着热气,吹得夏楠芝七零八落,心脏揪着疼,可又找不到痛点在哪。
“上车!”
面前突然开来一辆红旗。
夏楠芝刚看清楚车上的人,她就被拉上了车。
“楠芝,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找了你好久。”
他眼中的急切与担忧,夏楠芝不是第一次见到,却第一次觉得讽刺。
他担忧的人可不是她。
她刚从医院出来一个小时,他这么急忙找她,必定是白慧心还没缓过来。
“我随便逛逛,你找我做什么?”
“现在有个病人急需输血,血库找不到可以匹配的血液,只能找你了。”
没等她拒绝,车子已经停在了医院门口,傅云时拉着她到了抽血处。
看着护士的针头伸过来,夏楠芝抽回了手。
“我身体不舒服,今天不能献血。”
“没关系,大概是你这两天太累了,待会儿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傅云时毫不在意,示意护士继续扎针。
夏楠芝皱眉,“我说了我不舒服,我不想献。”
傅云时却直接变了脸。
“夏楠芝,请你有点同情心,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况紧急,就抽你点血,怎么了?”
2
夏楠芝心口阵阵发疼,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她的健康在他的眼里就一文不值吗?
她之前怎么会以为他爱的是她?
“傅医生,不好了,病人又晕倒了。”
有护士跑过来,傅云时脸色立即变了。
“我去看看,你们抓住她,她今天献也得献,不献也得献。”
这是云家的医院,保安、医生都是她的人,只一瞬,他们将她紧紧压住了。
“傅云时!放开,你们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回应她的只有傅云时冷漠的背影。
原来,他的温柔从来都是假象。
双拳难敌四手,无论她如何挣扎,针到底扎了进来。
鲜红的血液慢慢从她的身体剥离,剧烈的疼痛几乎将她淹没。
傅云时,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
今天的血抽得格外慢,慢到夏楠芝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独自走在路上,心头生出了无尽悲凉。
“老婆,你去哪了?我一出手术室,你人就不见了,担心死我了。”
刚打开门,傅云时就把她抱进了怀里。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刚才真不是故意跟你生气,我只是太着急了。”
他的满脸愧疚与小心翼翼。
“身为医生,我第一时间肯定会先考虑病人,实在对不起!他们伤着你没有?”
这模样与刚才的冷漠形成了强烈对比,要不是她亲眼所见,恐怕她至死也不会相信。
“抱够了吗?抱够了就放开我。”
“老婆,你别生气了。”
傅云时极少发脾气,对她总是尽可能地哄。
“我给你定制了一块表,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献宝似的捧过来一块劳力士,上面烫金的“芝”字格外明显。
她对上他满眼的期待,“你为什么要送给我礼物?”
“因为我爱你啊。”
他如往常一样回答得不假思索,听得她的心更冷,也更疼。
“傅云时同.志,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爱我?”
“你是我老婆,我不爱你,爱谁?”
夏楠芝动了动嘴巴,如同吃了黄连,满嘴苦涩。
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转身进了客卧。
再出来时,她拿了几张空白纸。
“那我也送你一份礼物。”
“这是什么礼物?”
“你把名字写在这里,半个月后再打开,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这么神奇?那我要试试。”
傅云时满怀期待地把名字写在了他指的地方。
夏楠芝松了一口气,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不在乎了。
她刚收好他签下名字的纸,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傅云时一接,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眉眼里瞬间染上了担忧。
“你们看着,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愧疚道,“老婆,医院有点急事,我不能给你做晚餐了,你先随便对付点,我明天再给你做,好不好?”
“好。”
傅云时一步三回过头,可离开的脚步半点也不停歇。
听着车子离开的引擎声,夏楠芝坐到了书桌前,将那块表扔进了抽屉里,再握住笔,将离婚协议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下来。
傅云时,希望你半个月后会喜欢这份礼物。
3
清晨,夏楠芝起来时,已经满屋飘香。
傅云时和白慧心一起站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美好得像一幅画,让人心痛。
傅云时转身时,看到了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却更是温柔。
“老婆,你醒了?快过来尝尝,我给你做了猪肝菠菜粥。”
他端着砂锅,快步走了过来。
白慧心笑道,“你再不起来,我可要饿死了。我说要先吃,这家伙说你不起来,谁也不能吃。”
傅云时得意地笑,回过身去拿碗。
“我是给我老婆做的,又不是给你做的,他不来,你当然不能吃。”
“我可是你妹妹,你这真是‘有异性没人性’。”
他们一唱一和很是和谐。
夏楠芝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局外人,一点也插不上话,徒留尴尬。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
她以前好像也只会尴尬地笑笑,打个圆场,让白慧心先吃。
那时,他们一定在心里笑他傻吧。
“我不饿,你们吃,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她并不喜欢猪肝那股味道,可傅云时说它的营养价值高,最为补血。
每次献血过后,他都会给她做。
她以为那是关心,总忍着恶心,拼命下咽。
可现在,她不想吃了。
她拿上提包就要出门,傅云时一直跟在她身后劝她。
“老婆,我今天都煮了好久,可香了,你就吃点再走吧。”
白慧心也劝,“是啊,这家伙一回来就在这屋子忙,你就吃点再走吧,别浪费了他的心意。”
“有你在,他的心意不会浪费。”
他在路上吃了碗面条,就去了民政局。
“你老公没一起来吗?”
“没有,他工作忙。这是他的亲笔签名,我们是自愿离婚,我净身出户,不存在纠纷。”
工作人员看了眼签名,夏楠芝催促道,“同.志,能不能麻烦你快点?我赶时间。”
正值七夕,她后面好几对情侣喜气洋洋地在发喜糖,其他人也开始催促。
工作人员没空细想,当即在离婚协议书上盖了章,给了她两本离婚证。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夏楠芝的心总算是踏实了。
云家在川城的势力不小,傅云时的大名更是无人不知。
这件事若是被云家知道,他恐怕就离不成了。
他道了谢,起身时,脑袋一阵晕眩,勉强扶住了桌子才站稳。
“同.志,我看你脸色苍白,是不是病了?需不需要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我休息下就好了,谢谢你!”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等晕眩过去,才重新出发去办护照。
忙了一天,脚不沾地,回到家时,他整个人快要昏厥。
“楠芝,别开!”
他正要打开卧室门,傅云时制止了他。
“慧心在里面休息,你今天先委屈一下,睡杂物间去吧。”
“你说谁在里面?”
傅云时工作忙,时常值夜班,怕打扰她休息,两人早就分房而睡。
“轻点声,这么激动做什么?”
傅云时白了她一眼。
“她昨晚不舒服,一夜没睡,这会儿刚睡下,你就让她睡这里吧。”
夏楠芝这才注意到,她的东西都被拿了出来,扔在了角落里。
就像她的人也被孤零零地扫地出门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