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晚意,如果你坚持和赫野离婚,沈家也会给你一千万,当作补偿。”
时晚意眼里情绪淡淡,如同汪洋大海,风平浪静:“不用了,伯母。但我有一个请求。我需要一台换脸手术,和一个全新的身份。”
沈母迟疑了下:“你决定了吗?这样一来,你的痕迹会被全部抹去。”
时晚意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关系,我就是要所有人都找不到我。”
沈母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好,晚意。伯母当初找你帮忙,是想着你和赫野能得善缘。没想到......终究是我们沈家对不起你。”
时晚意轻笑。
其实沈母并不了解真相。她答应和沈赫野在一起,也有自己的私心。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刚和沈母商量好新的身份信息,一阵规律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男人腹肌半敞,慢条斯理穿上黑色丝绸睡衣:“这么晚,还在工作?”
时晚意看他,反问:“这么晚回来,立刻洗澡?”
一身水汽的沈赫野勾了勾嘴角,贴近时晚意在她耳垂吐着气息:“这不是怕外面染了灰尘,惹你嫌弃吗?”
在极致缠绵暧昧的气氛中,时晚意却拽住沈赫野的衣领,凑近嗅了嗅。
在沈赫野耳边轻声:“你身上有女士香水的味道。”
沈赫野没想到时晚意嗅觉这么敏锐,但不以为意,反而挑眉:“你要生日了,在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工作人员香水熏人。”
这么说着,沈赫野也拿起手机,打开剪辑半成品,半搂住时晚意的腰,呢喃:“看看,喜不喜欢。”
时晚意漫不经心扫了一眼。
视频跨度很长。
从大学时期,她在宿舍楼下带早餐等着沈赫野、在沈赫野运动挥洒汗水时充当啦啦队为他加油;到沈赫野终于同意她的追求,抱住她说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再到沈赫野抱着她跟她求婚,她故作捂嘴感动,眼底却没有泪花。
忽略让她内心毫无波澜的内容,这是个剪辑算不上精致的视频,根本不可能花费一个晚上的时间。
时晚意没有戳破这个拙劣的谎言,用食指点着沈赫野的肩膀:“闻着不舒服,再去洗一洗吧。”
沈赫野自己也有洁癖,嗅了嗅,耸肩往浴室走去。
看着沈赫野的背影,时晚意躺在床上阖上眼帘。
哪里是什么剪辑视频?
林妍柯今天回国,沈赫野当即抛下手头的所有公务,花了一整天时间打扮,收集了全市的玫瑰花塞满一辆花车,高调迎接林妍柯。
在机场里,每秒以美元计薪的男人苦苦等了五个小时,终于等来了他的白月光。
他将价值连城的真爱之心捧在手上,向来是上位者的他俯首要给林妍柯佩戴,却惨遭拒绝。
沈赫野开车追了林妍柯一路,只能看到车尾巴,无功而返。
狗仔们都觉得这是惊天新闻,只是被沈赫野用财力买断信息。
然而,百密必有一疏。信息精准推送到时晚意手上。
“睡了?”
时晚意合眼思绪发散间,沈赫野再一次洗漱完,摸了摸她的头顶。
她没有回答,呼吸平缓,一切如常,没有引起沈赫野怀疑。
只听见沈赫野走到露天空地,低头点燃一根烟,重复着拨打电话。
可惜得到的是一阵又一阵的忙音。
沈赫野转为发送语音:“妍柯,你现在在哪?接电话。”
“你刚回国,很多地方都陌生。有需要就联系我。”
通通得不到回音。
约莫半个小时,沈赫野重新返回卧室。
不一会儿,就沉沉入睡。
时晚意反倒睁开眼,一眨不眨盯着沈赫野,仿佛透过他在看其他人。
半晌,左手凑近沈赫野的脸庞,在虚空处描摹。
如若沈赫野在此刻睁开眼,就会发现时晚意眼底是满满的欢喜、幽幽的悲凉,还有绵长的怀念。
看得眼眶酸涩,时晚意轻轻叹了一口气,往外侧挪了挪,离沈赫野远一些。
迷迷糊糊的日子已经过了六年,是时候向前看了。
2
时晚意睡得并不安稳,她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
一片血腥的红沁入土地,救护车无比刺耳的铃声,纷乱无序的围观人群,最后落点于一袭白色的布盖过头顶。
全世界都安静了。
沈母伤心欲绝,拉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这时,管家急急忙忙跑过来:“二少爷喝得酊酩大醉,送进了医院。他还是忘不了林小姐。”
已经失去了大儿子的沈母无法再接受二儿子出现任何意外。
她蓦地握紧时晚意的手:“晚意,逝者已去,书宁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弟弟。赫野刚回国,不知道你和书宁之间的事情。你能不能,帮帮沈家,就当是完成书宁最后的心愿......”
沈赫野和沈书宁的长相有五六分相似。
时晚意看见梦里的自己同意了。
此后,沈赫野身边出现了一名对他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女孩。女孩明明身边有无数个追求者,却只对沈赫野死缠烂打。
她会在沈赫野想着林妍柯失落时陪她喝酒,一杯一杯的下肚,反而让沈赫野吃惊,忘记悲伤劝她少喝一点;她会在沈赫野因为林妍柯交了新男朋友发泄怒火时陪他玩赛车,把油门加到最大,急转弯都不降速。
久而久之,沈赫野默许了时晚意的存在。
直到有一次,时晚意和他一起蹦极差点出现安全事故,沈赫野满头冷汗,紧紧抱住她:“时晚意,不要和我一起玩命了。以后,我们在一起,好好活下去,好吗?”
再后来,沈赫野跟时晚意求了婚。
众人都为时晚意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坚韧而感动。
只有时晚意知道,那天林妍柯高调宣布不再回国、会在国外成就自己的爱情和事业。而当晚,沈赫野宿夜醉酒,躺在他们的婚床上,口中不停喊着林妍柯的名字。
“晚意?”沈赫野轻轻摇醒时晚意:“做噩梦了吗?”
眼前这张脸与睡梦中被纯白布料盖上的相重叠,时晚意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沈赫野擦拭掉时晚意脸上的泪痕,琉璃般的瞳孔只有她小小的倒影:“不舒服的话,今晚亮子的聚会咱就不去了。”
时晚意静静看向他的眼底。
沈赫野狐狸眼中常荡着笑意,只有她知道底色是疏离。他看似放荡不羁,实则内里冷淡。脸上常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让人摸不清情绪。
但刚刚,从他轻蹙的眉间,竟然能隐约看得出对自己的在乎。
可是,谁会对替身动真情呢?
不可能的事情。沈赫野有多么爱他的白月光,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时晚意坐起身,揉揉额头:“去吧。”
毕竟,沈赫野的朋友圈中或许会有人认识沈书宁,或许在交谈中会有只言片语提及他。
即使概率为万分之一,她也不想错过。
......
“沈哥、嫂子!”
时晚意不是第一次参加沈赫野好友的聚会。
但这一次气氛有些不同。
亮子讪讪看着沈赫野,挤眉弄眼:“沈哥,嫂子看起来不太舒服,要不你让她先回去。”
但,晚了。
沈赫野脸色骤变,看着人群中缓缓走来的窈窕身姿。
林妍柯披着及腰长度的大波浪,朝沈赫野勾着唇:“赫野,好久不见......哦,不,其实也不久。你昨晚还给我接机来着,瞧我这记性。”
闻言,沈赫野下意识回头看时晚意。
见她并没有额外的反应,才松了口气:“你来这干什么?”
林妍柯嘴角弯着:“怎么,不欢迎我?我听说你六年前结婚了,当时我也忙着爱情事业,来不及跟你说声祝福。现在补上——”
“新婚快乐啊赫野,真为你高兴。”
沈赫野身上的气息霎时冷下,揽着时晚意腰部的手也骤然收紧。
有点疼。
时晚意眉间动了动。
林妍柯仿佛没有察觉,坦然朝时晚意伸出手:“晚意?久仰大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林妍柯。”时晚意打断接上,把手放在林妍柯手心后迅速收回:“我知道,你好。”
林妍柯心中有一万个剧本,但时晚意这么客气的态度确实不在她预料之中。
装傻扮愣?还是狐假虎威?
三人眼看着就要开启修罗场,亮子赶紧说:“坐坐坐,兄弟们刚刚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呢,快坐下来。”
时晚意和沈赫野相邻落座,林妍柯就坐在两人的对面。
亮子为了缓解气氛,迫不及待转起酒瓶:“转到谁就谁来回答真心话,不能耍赖啊!”
酒瓶飞速旋转起来,而后在林妍柯和时晚意中间减速。
亮子浑身一紧,正想扑上去阻止转动,酒瓶就停了下来。
好巧不巧,瓶口对着林妍柯,瓶底对着时晚意。
时晚意淡然看着,问亮子:“规则好像没说,是瓶口朝向,还是瓶底?”
顶着沈赫野快要杀人的目光,亮子咽了咽口水:“我们先看看问题。”
心里不断祈祷幸运之神的降临。
可惜,把真心话卡片翻到桌面——
“你上一次和异性上床是什么时候?”
全场一片死寂。
3
“不就是回答一个问题?我来吧。”
林妍柯做着艳红色美甲的食指缠着棕色秀发,“唔,我想想。”
沈赫野给时晚意倒柠檬水的手一顿,液体撒到桌面,顺势流到时晚意的白裙上。
他浑然未察,眼神凝在林妍柯身上。
林妍柯苦恼:“好像是一个月前?还是两个月?”
“抱歉啊。”她妩媚一笑:“前任太多了,上不上床在国外就像牵手一样简单,实在记不清。”
“哐当——”
沈赫野挥落了玻璃杯,玻璃渣落了一地,些许刺进时晚意的皮肤里。
全场气温抵达冰点。
林妍柯欣然一笑:“男朋友还是要找国外的好。在一起的时候能让你满足,分手也丝毫不纠缠。要知道,我最讨厌死缠烂打的人,分手了,就不可能吃回头草。”
她抛了个媚眼:“赫野,你说对吧?”
沈赫野猛地站起身,拽住林妍柯的手往外扯。
两人在走廊处对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
沈赫野情绪波动极大:“你故意的?林妍柯,你太作践自己了!真喜欢外国人,你回国干什么?”
林妍柯扬起下巴:“你已经结婚了,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
“还是说......”林妍柯的指尖在沈赫野胸膛处撩拨:“你的心里还有我?嗯?”
沈赫野的答案大家无法得知,因为时晚意起身把包厢门关上了。
她将小腿的玻璃渣面不改色的拔出,若无其事:“别扰了大家的兴致。”
包厢内又安静了两秒,不自在恢复热闹。
白皙的小腿流着血,时晚意却不以为意,一口一口抿着鸡尾酒。
这是她第一次喝酒。沈书宁不让她喝。
她突然有点羡慕林妍柯。
至少,还有人可以纵容她肆意发脾气。
直到沈赫野带着不虞重新出现,脸色阴沉夺走时晚意手上的酒:“怎么喝这么多?我们回家!”
回家?难道今晚不应该是沈赫野和林妍柯致死缠绵么?
微醺的时晚意还没弄清楚沈赫野的意图,就听到亮子低呼一声:“妍柯姐!”
沈赫野当即松开扶着时晚意的手,头都不回朝林妍柯那走去。
从容不迫的男人步伐乱了:“怎么了?”
时晚意一时不察,跌坐到地上。
正好落在玻璃渣的区域,大腿又扎进些许。
时晚意吃痛皱眉,倒吸一口气。
却没人在意她这边。
林妍柯捂着肚子,脸上明明苍白却摇头:“没什么。”
亮子在一旁补充:“沈哥,妍柯姐一直在等你。看到你和嫂子......晚意一起出现,她心情很不好,灌了烈酒。现在估计是胃疼,要快点送医院。不然,就怕胃穿孔。”
沈赫野抿紧嘴唇,扭过头看动作迟缓的时晚意。
大腿痛意不减,时晚意低声:“我等会自己回去就好。”
“亮子,你载晚意回去。”沈赫野不容置疑,沉声嘱咐:“安全送到家,不然唯你是问。”
而后,弯腰抱起林妍柯,“我们去医院。”
亮子跑到时晚意身边陪笑:“嫂子,那我送你回去。”
时晚意扶着桌子站起身:“不用。”
在时晚意和沈赫野来之前,包厢里的其他人都喝大了。
而沈赫野此举,暗示了不同寻常的信号。
有些不带心眼子的当着时晚意的面大声嚷嚷:
“你图什么呢?大学那么费劲追沈哥,但沈哥就是爱惨了林妍柯。当时沈哥还说,他答应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气林妍柯、逼她回国。”
“我还被沈哥特意嘱咐去告诉林妍柯,但林妍柯回都没回复,把沈哥气得够呛。”
那人还想继续说,被亮子一巴掌扇过去:“胡说八道什么呢!这是咱嫂子,要是被沈哥知道了,你是嫌活的太长?”
亮子点头哈腰给时晚意赔罪:“嫂子,虎子就是喝大了,记错人了......”
“没事。”时晚意摆摆手:“你们继续玩,我回去了。”
她不在乎这些真相。
只是感慨,原来沈赫野失控是这副模样。原来一直高高在上的他,也会因为爱,这么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