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得救
被拐卖到山村的第三年,姜知微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她被前来山村支教的大学生发现了。
那时,她的脖颈、手、脚,都被婴儿手臂粗的铁链锁住,浑身赤裸地蜷缩在地上,鞭痕、烟头烫的痕迹、刀伤,每一道都深可见骨,上面还撒了盐巴。
地上,用石头写满了凌乱的“跑”字。
几个大学生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报了警。
她感受着那山缝里投下来的半明半昧的阳光,心里唯有解脱。
此刻,用大学生赠与的衣服裹住残躯,坐在警局,她终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是哥哥姜知行来接的她。
三年不见,哥哥却没有半点担忧,一双凤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皱紧了眉头,满是嫌弃地质问。
“姜知微,你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离家出走整整三年,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担心你!”
在回来之前姜知微也曾想过哥哥爸妈的反应,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眼下这个反应。
离家出走。
她失踪了三年,那不是三天、而是整整三年啊!
父母家人竟然从没有怀疑过她的消失是否合理,没有找寻过她,更没有向警察报过案。
真是好一个离家出走啊。
姜知微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又觉得合理,又觉得讽刺,让隔着那双不耐烦的眼睛,恍然想到从前。
从前,哥哥也是很疼爱她的。
小时候,她不小心摔在地上,破了块油皮,哥哥便会紧张整整一个月,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自己。
得到什么好东西,也一定会第一个拿来同她分享。
这样的疼爱是多久结束的?大概是在养妹姜思婉被收养以后,家里所有的关注和疼爱,都向她倾斜了。
“哥哥,你不知道我失踪了吗?”
她终于开了口,决定最后给自己一次希望,因为被药坏了嗓子,声音很沙哑。
姜知行脸上多了些不自在,却很快镇定下来,长眉皱起,不悦道:“不就叫你给婉婉道个歉吗,你不愿意就算了,还说什么失踪,整出这一身假伤到警局来博同情。”
本就微弱的希望破碎了。
姜知微呼吸微窒,苦涩地闭了闭眼,再次掀开眼帘时,美眸里已是嘲弄:“果然,我从不该对你们抱有希望。”
那清澈的眼里嘲弄太过明显,仿佛一面镜子,毕露无疑地照出姜知行的丑恶。
可从前的姜知微是那么乖巧,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姜知行心中立时涌起恼怒,上前半步几乎是粗暴地拽住她的手腕:“姜知微,你离家出走这么久,少在这里装可怜,赶紧跟我回家,三年前你还欠婉婉一个道歉。”
鲜血立时从手腕涌了出来,姜知微痛得一瞬脸色惨白。
后赶来的女警察脸色一变,呵斥道:“你妹妹被绑架进山里整整三年,你不安慰就算了,还想做什么!”
姜知微感受到身形微微僵硬的他,眼底嘲弄。
“哥哥,我只是一个刚刚开始工作的心理咨询师,一生从没得罪过谁,为什么我会被人绑架,丢在山洞折磨整整三年?”
姜知行冷笑连连:“你什么意思。”
姜知微紧紧盯着他的瞳孔,一字一顿。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绑架,我没有得罪人,那是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我被谁绑架的你不清楚吗?我在为谁顶罪你不清楚吗?”
“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的好养妹姜思婉啊!”
一尺之距,她跟他互相对视,眼底流露出明显的讽刺。
18岁以前,她是家里唯一的小公主,18岁以后,家里收养了养妹姜思婉,她就再也不是姜家的小公主了。
她失望地试图离开,可姜思婉找上了她的心理咨询室里,遇见了她最重要的病人——沈家二房独子。
沈家在整个海市、甚至是全国都数一数二的富商世家,传闻之中,跟政界也很有关联。
想跟沈家合作的排队排到法国去了,国内没有人会轻易得罪沈氏。
那个孩子不过七岁,却被姜思婉刺激得自杀,沈家二房疯了,姜思婉哭着躲在爸妈哥哥的身后,她的家人,便将她押到沈家二房面前,跪下赔罪。
但沈家二房明里接受了她的道歉,私下却派人绑架了她,在深山里折磨了她整整三年。
每每在她快要死去的时候,又让最专业的医生治好她,为她续命。
那三年,没有一天她不是生活在地狱里。
可那都是替姜思婉受的苦。
她本来有信心解救那个孩子。
第2章 母女情深
然而姜知行看着她,心头只涌现无尽的烦躁。
从前的姜知微,除了不懂事了些,从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儿忤逆他的话,乖乖受罚,可现在这是怎么了?她竟然当着警察的面让自己下不来台。
姜知行心中烦躁不安,神色便越发恼怒,含着浓浓的嘲讽:“姜知微,你要唱戏能不能找个好点的剧本?还什么有预谋的绑架,谁会费尽心机绑架你这么个废物!”
心、一瞬如坠冰窟。
他不相信她。
是啊,有姜思婉在,他怎么可能相信自己?
“你走吧。”
姜知微终于放下了所有无谓的期待,缓缓地、坚定地推开他的手。
姜知行手却收得更紧,满脸不耐烦:“我警告你别得寸进尺,现在不跟我回去,这辈子也别想回去了!”
可姜知微却轻轻点头:“嗯,我不回去。”
那样的家,早已不是她的家,又有什么回去的必要呢?
可这样淡然的姿态一下惹起了姜知行的火,他怒而狠狠拽了她一下:“姜知微,你又在耍什么脾气!”
姜知微身上的伤本来就多,这一下几乎把她浑身上下的伤都牵扯到了,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扯着疼,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女警察再次皱眉呵斥,上前分开二人:“这位先生,你注意你的行为,她身上还有很严重的伤!”
姜知行却冷笑一声:“她给了你们多少钱让你们答应陪她演这出戏?”
女警察有些无语。
姜知行却重重甩开了她的手,指着她的脸放狠话:“你行,你有种就再也别回家!”
话罢,他转头就摔门出去了。
女警察气得有些心梗,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女人,有些同情地扶她起来:“你没事吧?”
姜知微缓了好半天气,才把那口气缓顺,努力露出一个微笑:“我没事,只是我家人看起来不太愿意送我去医院,可能要麻烦你们了。”
那岂止是不太愿意,女警察欲言又止,心里更加同情。
可面上她只能安慰着劝了几句,就招呼了几个人,一块儿将她送到省中心医院去了。
姜知微伤得太重了,女医生脱光她衣服的时候,震惊地张大了嘴,难以想象一个人是如何仅凭毅力支撑了整整三年这样的痛苦。
包扎很漫长,过了整整五个小时,姜知微才终于跟个粽子似的躺在床上。
享受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姜知微觉得,纵然再痛,这三年能换回来此刻的阳光,也值了。
可这样的阳光她没能享受多久。
病房门被推开,门边传来一道错愕又悲痛的哭声。
“知微,你这是怎么了,这些年都怎么回事,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姜知微小脸儿苍白地偏过头去,看见那熟悉的美妇人。
秦浣玉女士已经四十多接近五十,脸庞保养得宜,此刻却簌簌地落下眼泪,脚下踉跄了一步,快步过来。
“三年,你怎么舍得一走就是三年啊,当初的事的确是委屈你了,但你就算再不满也不能这样报复妈啊!”
秦浣玉声音都在颤抖,扑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姜知微苍白的小脸儿上,眼睛亮了一瞬,听到她的话后,眼里的光芒又迅速堙灭。
静静看着眼前哭泣着,却依然满是责备的女人,姜知微刚刚升起微弱希望的心,再次如坠冰窟。
在期盼什么呢?期盼曾经的那个关心她、疼爱她的妈妈回来么?
她有些疲惫地别开头,不愿和秦浣玉交流。
秦浣玉没能得到回应,甚至还被躲了手,泪眼朦胧,一瞬有些错愕。
从前的女儿虽然不懂事了些,办了些坏事,更是因为婉婉跟自己闹过不少矛盾,但对她这个母亲一向是很敬爱尊重的。
自己若是牵着她,她便高兴得一双眼眉都弯起来,晃悠悠地甩她的手,可爱又傲娇,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自己是她的母亲。
可现在,在外面待了三年,竟然养成了这副性子,连自己都不尊重了!
错愕一瞬后,秦浣玉心中升起怒意,颤着嗓音道:“知微,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身后跟来的姜思婉看着姜知微,眼底划过暗茫,面上却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柔婉。
“妈,您别着急,姐姐肯定知道你担心,这不是回来了吗,现在平安回来就好。”
可她越懂事,声音越温柔,越衬得姜知微不知事。
秦浣玉心中的埋怨就更重了,抹着眼泪道:“你妹妹都比你懂事,知道我担心你,你还在怨什么?当真连句话都不肯跟妈说了吗?”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姜思婉当初就是靠这般懂事的伪装,抢走了自己的一切。
三年过去了,物是人非,这种招数却一点没变。
第3章 断绝关系
姜知微扯了扯唇角,黑瞳深处浮现悲意,终于忍不住嗓音沙哑地开口:“妈,你口口声声担心我,可我失踪三年,你们从没有来找过我,甚至连我失踪、被拐卖到山村都不知道,这就是你口中的担心吗?”
赤裸裸的话让秦浣玉僵住,是啊,这三年若是她去警局报了案,或许知微早就回家了,可她没有,害知微受了这么久的苦!
秦浣玉刚刚堪堪止住的眼泪又簌簌落下。
她看着姜知微苍白的小脸儿,想去握一握她的手。
可姜知微竟然别开目光避开了,像是极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看着那仅离自己一寸之距的素白的、纤瘦得能看到骨头的手,秦浣玉心中忽然涌起了莫大的恐慌,好像她现在抓不住女儿,这辈子就永远也抓不住女儿了一样。
“是,妈对不起你,妈没有及时发现你被拐卖的事,害你受......”
然而心中刚刚升起愧疚与恐慌,另一道哭腔就打断了她。
“姐姐,如果可以,我宁愿当初是我离家出走后被人拐卖啊!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但这些和妈无关,妈是真心担忧你啊,求你不要把对我的恨牵连到妈身上好不好。”
旁边的姜思婉也咬着唇哭起来,弱柳般的身形都跟着颤抖起来。
而这卑微至极的话却是让秦浣玉瞬间醍醐灌顶。
是啊,当初如果不是她自己离家出走,又怎么可能被人绑架?但她现在却想怪到自己头上让自己因此愧疚!
姜知微,过去了整整三年,竟然还是这么心机深重!
秦浣玉眨去眼泪,眼底的心疼化作怒意,她道:“你当初要是不乱搞什么离家出走,哪会有现在这些事!”
自责变成责备与嫌恶,姜知微忍不住嗤笑一声,眼底悲凉,只觉讽刺至极!
可笑、可笑啊!
且不说她根本不是离家出走,就说,若是沈家有心拐卖,她要怎样才能逃过毒手?
追根溯源,也不过是给姜思婉背了一口黑锅而已!
可秦浣玉只看向姜思婉,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慰。
“你也别说傻话了,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无论如何,你姐姐也平安回来了。”
姜思婉破涕为笑,用纸巾擦拭她脸上的眼泪。
二人一时其乐融融,倒显得姜知微跟个外人一般。
姜知微倦了,不想再看她们“母女情深”的画面了。
她别过头,倦怠道:“既然觉得我是离家出走,那就当我是离家出走吧,现在你们可以出去了。”
明晃晃的赶人。
秦浣玉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你说什么?”
姜知微平静地看着她:“我说,你们两个出去。”
想当初,自己若是在她生病时来看她,她能高兴得眼角眉梢都高高地扬起来,满心孺慕依赖着她。
可现在,自己好声好气跟她说了半天,结果她半句话没听进去不说,还要赶自己走!
秦浣玉终于愤怒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颤着声音骂:“姜知微,你可是我十月怀胎生的亲女儿啊,你如今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妈好心来看你,你竟然要赶妈走!”
说着,她有些口不择言:“你还当什么女儿啊,我看我有婉婉一个女儿就够了!”
可她没想到,姜知微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道:“也好,你要姜思婉一个女儿,那我们就断绝母女关系。”
反正她也压根没打算回姜家。
可“断绝关系”几个字出口,空气瞬间寂静了一瞬。
秦浣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纵是从前再苦再难再委屈的事情,姜知微也从舍不得跟她说半句重话,现在这是怎么了?反了天不成?她竟然跟自己说,要跟自己断绝关系!
秦浣玉终于觉得有哪里不对,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睛,她几乎有些慌忙地想上前:“知微,你......”
“姐姐,你不喜欢我我可以走,但你是妈的亲生女儿,你千万不能因为我跟妈说这种赌气的话啊,这得多伤妈的心啊。”
耳边又响起一阵哭腔。
秦浣玉立即看了回去,看着姜思婉真的转身要走,连忙一把抓住了她。
“你说什么呢婉婉,你怎么能走呢!”
她终于反应过来,几乎有些恼怒:“知微,你别再胡闹了,以为用自己威胁我我就会妥协吗!?”
可姜知微只嘲讽地勾起唇角,清亮得宛如倒映了月华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没有威胁。”
“你只要姜思婉这一个女儿。”
“那我们就断绝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