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盛夏,大梁皇宫,太后寿宴。
“臣女愿意!”
陆青鸢刚走到寿康宫门口,就听见了继妹陆蓉月急不可待的声音。
“贤王德才兼备,臣女仰慕已久。”
陆蓉月生怕自己又丢了这桩好姻缘,再次向太后表忠心。
陆青鸢脚步微滞,随后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原来,她这个张狂得不可一世的继妹,也重生了。
就在刚刚,她从莲花池边苏醒,浑身湿淋淋的,身边只有丫鬟松烟急得直晃她的肩膀。
她捂着心口猛然惊醒,记忆还停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她站在高高的城楼,被一箭射穿了心口。
她重生了。
重生回了二十岁那年,太后五十寿宴,她随陆家赴宴。宴席上,太后亲自给陆家二女指婚。
上一世,她的继母林氏是太后的表妹,有心将陆蓉月嫁给太后的小儿子贤王萧祁,可没成想陆蓉月自从见了镇北侯霍雁行一面后,非他不嫁。
最后是陆青鸢嫁给贤王,陆蓉月嫁给霍雁行。
陆蓉月嫁入侯府的第三天,就听说夫妻二人大吵了一架,霍雁行直接搬到军营去住。后来,她虐待侯府里的几个孩子,受了霍老夫人的家法,被丢到庄子上去修身养性去了。
再后来,陆青鸢跟着贤王去往封地,很少回京,几年后就传来陆蓉月病死于京郊的消息。
宴席已经开始,陆青鸢因为回马车上换了一身衣服,所以来迟了,没想到一进门就听见陆蓉月答应嫁给贤王。
“好!好!好!祁儿大婚,也算是了了哀家的一桩心事!”
太后举杯庆贺,众人见状,纷纷恭敬地站起身来。
陆青鸢提着裙子,想从侧门偷偷溜到官眷的位置上去。
“姐姐,你怎么来得这样迟?”陆蓉月瞥到她的身影,假装吃惊地捂住嘴,大声问道。
她昨日重生后,已经打定主意要嫁给贤王,但又怕陆青鸢也重生了,会坏了她的大事,于是入宫的时候故意安排丫鬟将陆青鸢推到荷花池,好拖住她的脚步。
“太后恕罪,长女自小养在市井,粗鄙不堪,不识礼数,”林氏狠狠地剜了陆青鸢一眼:“还不赶紧跪下向太后请罪!”
“无妨无妨。”太后摆了摆手,她今日很欢喜,蓉月那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嫁给自己最喜欢的小儿子,她很满意。
原本前几日听见蓉月在家要死要活非嫁霍雁行不可,她还有些生气,现在总算是心想事成,旁的事也没那么在意了。
“镇北侯到——”
话音未落,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阔步迈入殿内。
他行走时似带虎威之风,满殿烛火都在他入殿的刹那晃了晃。
玄色披风在转弯处扫过庭前的牡丹丛,竟带落了数瓣花瓣。
席间有胆大的贵女偷眼望去,只见他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玄铁发簪高高束起,剑眉斜飞入鬓,俊朗中,隐隐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
明明是夏日,却给人扑面而来的寒气。
“臣有事来迟,望太后与陛下恕罪。”
太后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自古好事成双,陆大姑娘也云英未嫁,不如赐予镇北侯为妻,如何?”
“太后,臣......”
霍雁行上前一步,刚想婉拒,就被皇帝打断了。
“朕看这陆大姑娘也算聪明伶俐,她嫁于你,也不算埋没了你。”皇帝抬手轻轻一点,霍雁行顺着方向看见了陆青鸢。
原来是她。
霍雁行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
皇帝就当他同意了。
太后与贤王交换了眼神,继续慈眉善目地道:“霍家也没有个后院主事的,这样,哀家从宫里给你挑一些人手,方便操办喜事。”
“谢太后。”霍雁行跪下谢恩。
陆青鸢也跟着谢恩,她低着头,余光只能望见男子的背影,行军之人,跪也跪得笔直,脊梁挺如青松。
霍雁行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起身后转头又看向她,四目相对,陆青鸢却没有像他想象中那般慌乱地转移视线,而是淡然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未出阁的女儿家的羞涩,反而带着几分释怀。
陆青鸢回到座位上,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饮下。
前世她嫁给贤王后,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有苦难言。
新婚之夜,贤王看见了她肩膀上的伤疤,厌恶至极,弃她而去。
后宅里那些个妾室更是心思狠毒,联合起来对付她,还在她的饮食中下了绝子药,让她从此不能生育。
最后,贤王起兵造反,霍雁行奉命镇压。为了使一出障眼法,贤王竟丢她一人守城,自己带着妾室们早早跑路。
她和全城将士百姓苦苦支撑了三个月,纵使她用尽了机关术,最终敌不过霍家军的猛烈攻击。
城破那日,她在城墙上被霍家军一箭射杀。
不过,既然陆蓉月费尽心思想要这“好福气”,就给她好了。
她陆青鸢不稀罕。
回程的马车上,林氏握住女儿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我的好女儿啊,你这次总算是想开了。那霍家三郎虽然生得一副好皮囊,可霍家风水不行,五年前北燕一战,霍家年轻一辈死得就剩下他一人了,如今府里老的老,小的小,难缠得很,我看她陆青鸢怎么去当这个侯门主母!”
陆蓉月做成了一件大事,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错,那霍家就是一个虎狼窝!
前世她本要许给贤王,为求姻缘顺遂,她还特意去报国寺上香。结果回程对霍雁行一见钟情,跟家里闹了好几次要嫁给他,为此一向疼爱她的爹爹还差点动用了家法。
没成想,嫁过去以后,霍雁行身边倒是连只母麻雀都没有,可他也不近女色啊,任她百般调戏,还在酒里下了合欢散,可他就是不从。
那几个小畜生更是目无尊长,对她出言不逊,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到头来还倒打一耙,在霍雁行面前颠倒黑白!
霍老夫人也是个粗鄙的老虔婆,为了一点小事,就拿家法制她,还让她去郊外庄子上跟着下人务农!不然就没有饭吃!
更让她气恼的是,陆青鸢因为成了贤王妃,她每次见到她都要行礼!而且看贤王对她也是颇为爱重,衣服首饰都是最时新的。
陆蓉月依偎在林氏怀里撒娇:“哎呀,前些日子是我昏了头,还是娘亲为我筹划的好。”
林氏想到了什么,声音放低了些:“如今局势动荡,太后与圣上不睦,倒是喜欢贤王这个小儿子,我看他才是大有前途之人。只要你嫁过去,好生辅佐,日后必能享尽荣华富贵!”
是了,陆蓉月记得,前世贤王造反,霍雁行去镇压,她留在京中,不知道怎么就染上疟疾,听着外面的人说贤王的兵马上就要打到京城了,等贤王登基,那陆青鸢不就成了皇后吗?!
她恨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竟然就一命呜呼了。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必要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女儿知道了~等女儿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我看她陆青鸢还拿什么跟我争!”
第2章
这日,陆相国家门前热闹非凡。
贤王府和镇北侯府的送聘礼的队伍就跟说好了似的,前后脚来。
“黄金万两、珍珠翡翠头面十套、南海珍珠一斛、白玉如意两对、红宝石、蓝宝石各一箱——”
贤王府负责唱聘礼单子的是太后身边的李公公,声音尖锐细长,引得街坊邻里都挤在门口看。
这贤王的聘礼一箱接着一箱,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古玩珍奇,琳琅满目,摆满了陆家的前院。
相比之下,镇北侯府的聘礼就有点不够看了。
此时陆家各房都聚在院子里,陆蓉月可高兴坏了,前世因为聘礼的事儿,她还被亲娘骂了一顿。
她在聘礼中挑了一根绿宝石簪子,在陆青鸢的头顶上比划了几下:“哎,我的姐姐,可怜你在外祖家也没有戴过什么好东西,镇北侯府估计也没有这等做工的宝石簪子,这根就送给你了,也全了我们之间的姐妹情分。”
陆青鸢只觉得她可笑,并不打算与她多计较,伸手就打算拿过来,反正不拿白不拿。
啪嗒——
陆蓉月递过来的那一刻,松手了,簪子掉在地上,绿宝石崩了出来。
“哎呀呀,看来姐姐命中是没有这样的福气了。”陆蓉月转头,歪着脑袋问李公公:“不小心摔了根簪子,殿下知道了应该不会怪我吧。”
李公公奉承道:“殿下若是知道王妃爱摔簪子,肯定准备一大箱簪子,专门供着您摔着玩儿。”
此时,镇北侯府负责送聘礼的丘管事提着一个笼子走到陆青鸢面前,毕恭毕敬道:“陆大姑娘,我们侯府的聘礼虽不如贤王府丰厚,但那一双大雁乃是侯爷亲自猎来的,足见侯爷的诚意。”
丘管事掀开笼子上的红布,只见这两只大雁不仅姿态威武,羽毛鲜艳,而且一雄一雌靠在一起,互相舔舐羽毛,十分恩爱缱绻。
陆青鸢见了,只觉得霍雁行的箭法果然精妙,竟看不出大雁身上伤口所在。
这样一看,贤王府送来的聘雁只是上林苑里娇养的,肥美中透露着些许呆笨。
“哼,两只畜生罢了,这也值得夸赞。”
陆蓉月在一旁听到,心中不快:怎么前世她就没有收到霍雁行亲自打来的聘雁!
她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个好主意。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惊呼:
“诶诶,飞了飞了!”
镇北候府送来的那两只大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笼门,它们扑棱扑棱翅膀就迫不及待地飞向天空,转眼间连影子都寻不着。
陆蓉月拍手叫好:“哎呀,怎么办呢姐姐,侯爷的诚意飞走了呢?”
............
当夜,陆青鸢进了父亲陆执的书房。
紫檀桌案上,沉香袅袅,一副名家字帖徐徐展开,正是贤王今日送的礼品之一。
年过四十的陆执保养的当,依旧能看出当年探花郎的风采,他听见长女进来,头也没抬,只是继续临摹名帖。
陆青鸢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指尖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掩面装哭:
“父亲,我自小寄养在外祖家,不比妹妹可以承欢膝下,又能时常随母亲进宫讨太后欢喜。可霍家也是侯府,蓉妹妹她就这样放走我的聘雁,让侯府颜面何在?”
陆执停了笔:“知道你受委屈了,为父再给你的嫁妆添上三千两可好?”
“父亲以为我只是为了多讨要一些嫁妆?”陆青鸢突然抬眸,泪珠悬在长睫上要落不落:“贤王终究还是要回到封地去的,那么与父亲同朝为官的,只能是身为天子近臣的镇北侯,陆家给我多少颜面,就是给侯府多少颜面。”
陆执这才起身扶起长女。
一炷香后,陆青鸢从书房里出来,脸上只剩下嘲讽和漠然,手里多了一张陈旧的嫁妆单子。
那是她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上面不仅有银钱,还有店铺庄子,外祖父只有母亲这么一个女儿,嫁妆给得很丰厚。
她心里明白,这些不是她掉几滴眼泪换来的。陆执是官场浸染多年的老狐狸,长女嫁权臣,次女嫁亲王,无论未来局势如何,他都能全身而退。
陆蓉月跟陆执亲近,可陆青鸢并不,没有爱,就只能用钱来假装爱了。
很快,到了陆青鸢的出嫁之日。
外面的锣鼓声传入内室,惊起檐下一对白鸽。
坐在镜子面前梳妆的陆青鸢听着那一声声锣鼓,咚咚咚,咚咚咚,催得人有些心慌。
忽然记起前世最后那个黄昏,战鼓擂擂,城头残阳如血,她看着霍家军中缓缓举起的长弓,银色的箭镞泛着冷光。
箭矢贯穿她胸口的那一刻,她竟觉得解脱。
终于,不用再做贤王府里的泥塑木雕了啊。
这一世,前路并非一帆风顺,但她会拼尽全力让自己能自由地活着。
“二姑娘,你怎么来了?二姑娘,不能进......”
松烟没拦住,让陆蓉月进了房。
“没事,你先去前头瞧瞧。”陆青鸢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屋内只剩她们两个人。
陆蓉月自从换亲以后,每夜都兴奋地睡不着觉,今日更是一想到陆青鸢马上要踏入霍家这个火坑,就心潮澎湃。
“姐姐,你就算嫁入侯府又能如何?王侯王侯,始终是王在上,侯在下,你终究比不上我这贤王妃尊贵。”
她见陆青鸢面无表情,居然越说越来劲。
“要怪就怪你娘只是镖局之女,身份低贱,粗陋庸俗,怎配得上爹爹,好在她自知德不配位,早早离世......”
啪——
陆青鸢猛然站起,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力道之大,让陆蓉月一下摔倒在地,脸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啊!”陆蓉月捂着脸,又惊又怒:“你今日竟敢动手!”
啪——
陆青鸢俯下身,又补了一巴掌,冷笑道:“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她已经忍了很久了。
她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前世她还对这个家抱有期待,处处挚肘于父亲的脸面,对陆蓉月多加忍让。
后来才发现,根本没必要。
更何况,娘亲是她的逆鳞。
“姑娘,准备出门了!”
很快,松烟来叫门。陆青鸢料定即使陆蓉月再张狂,也不会敢在今日发作,毕竟是太后赐婚,耽误了吉时,哪一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陆青鸢,你给我等着,你迟早被霍家那几个小畜生整死!”
“好啊,那我就等——着——”
说罢,陆青鸢拿起团扇,吹了吹指甲缝里的花粉,自顾自地出门去了。
“贱人!贱人!”陆蓉月气得浑身发抖,忽然她觉得脸皮上热热的,还开始发痒,手指忍不住向脸上挠去:“啊!好痒好痒!痒死了!”
片刻,她的脸上就起满了红疹。
外间锣鼓喧天,内里咒骂连连,谁也没发现,窗棂外一个身影鬼魅般掠过。
第3章
是夜,镇北候府,书房。
暗卫飞廉挂在横梁上,细看像一只蝙蝠:
“......陆二姑娘出言不逊,陆大姑娘掌掴二姑娘后,二姑娘的脸肿得像猪头,嘿嘿,她手劲还挺大。”
“蠢货。那多半是因为指甲里勾了特殊花粉,二姑娘恰好又会因花粉染疾。”
面前的男人轻斥道。
烛光摇曳,霍雁行的轮廓如刀削般冷硬,薄唇微抿,眼底里却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看来他这位夫人,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初见时只觉得她倔强。
那是半月前在报国寺——
“不好,大姑娘的马车翻了!”
霍雁行刚从军营回城,打马过官道,就听见附近有人惊呼。
他纵马追去时,只见崖边歪着一辆马车,被惊着的马还在不停拉拽车厢,车帘在风里翻卷如白幡,隐约能看到露出半截染血的云锦衣袖。
俯身看去,一女子半边身子都悬在崖外,一只手死死地扣住车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拔剑插向地面,以剑为支点,飞身而下,将女子拽回崖上。
后来才知道,这是陆家寄养在外祖父家的大姑娘,陆青鸢,刚与继妹同去报国寺上完香。
他只需瞥一眼,就知道那马车被人做过手脚,车夫也是提前安排好的。
不过今日陆青鸢的这一巴掌,也算报了当日之仇。
陆相国家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发妻早逝,另娶的高门贵女还是和当今太后有亲的林氏。
父亲偏心,继母私心,继妹算计,她想必在宅中过得并不如意。
前日出城办事路过山野,他猎了一双大雁,让人给她送去,也能宽慰几分吧。
“哇!宅斗好可怕,幸好我未娶妻。”飞廉拍拍胸口,心里想着陆二姑娘那个脸肿的呀,怕是到了新婚那日都难消,嘿嘿,贤王要娶大猪头咯,想想就开心。
霍雁行却微微皱起眉头,他最讨厌内宅争斗,弄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不知道这个陆大姑娘将来会如何行事呢?
若是她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就怕心思太多、太密、太难缠。
“爷,夜已深了,要回主院睡吗?”门外传来侍从柏羽的声音,他好像有点为难:“老夫人那边也在问了,新婚之夜不回去睡,我怕您被老夫人打断腿。”
“噗嗤——”
把横梁当秋千荡的飞廉笑出了声。
“滚。”
“得嘞!”
飞廉贴着墙壁“滚”了出去,轻巧得就像影子飘过。
霍雁行起身出门,罢了,也是时候会会他这位新夫人了。
松涛院。
蝉鸣裹着暑气,热热闹闹地撞进贴着囍字的窗棂。
“姑娘,别吃了,真的,您别吃了,我害怕。”
松烟眼看着自家姑娘拜堂成亲,进了主院正房后,待侯府的女使丫鬟们一走,便将团扇一扔,头冠一摘,鞋子一脱,俨然跟在住在外祖父家那般,盘着腿坐在床上。
开始吃床上的干果。
吃完以后又开始吃桌上的糕点。
“没事儿,成个亲难不成还要把自己饿死,你也来吃点。”陆青鸢一点也没有前世的拘谨。
毕竟等于二婚了,流程也比较熟练了。
按照前世霍雁行对陆蓉月的态度,估计对自己也就那样,她也没有自信到可以凭借容貌将他折服的程度。
松烟一边给陆青鸢摇扇,一边絮絮叨叨:
“姑娘,可不敢懈怠啊!刚刚我出去打听了,咱们松涛院里本来没几个女使婆子,侯爷平日里也只管使唤小厮侍从。这不大婚,宫里赏赐下来的女使都在咱们院里伺候着呢。”
陆青鸢一挑眉毛,原来如此。
太后赏下来的人,自然是打不得骂不得,轻易也不能打发到庄子里去,还要提防她们给宫里传话。
真是一大堆烫手山芋。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嘴里塞了一颗干果。
“夫人,侯爷过来了!”
忽然,院里管事的虞妈妈喊了一嗓子。
陆青鸢一惊,嘴里那口干果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咳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幸好在霍雁行踏进房门的那一刻,她快速地咽下干果,顺起床上的团扇遮住自己的脸。
松烟如临大敌,收起女主吃剩的食盒,匆匆下去了。
霍雁行一进门,便大马金刀地往床边一坐,单刀直入:“陆大姑娘,我本无意娶妻,只是太后赐婚不得不从。想必你已经了解过侯府的情况,府里有四个孩子,都非我亲子,但更胜亲子。”
侯府四个孩子,一个是霍雁行的养子,三个是他的侄子侄女。
五年前大梁与北燕一役,霍家中计,霍雁行的大哥、大嫂、二哥,还有霍家军副将凌鹤都牺牲了。
在京安胎的二嫂,听到消息后悲痛不已,难产而死。
偌大的侯府,老的老,小的小,只剩下霍雁行这个成年男子苦苦支撑门庭。
“你若善待四个孩子,我感激不尽,否则,休怪我无情。”
霍雁行最后几个字说得狠辣,加上他多年行伍,字字句句都如同军令。
他说完,看了陆青鸢一眼。
面前的女子低着头,藏在团扇后面,侧面看去,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看不清表情。
她不会是在哭吧?
霍雁行清咳了一声,语气稍缓:
“他们的日常有奶娘、丫鬟、小厮伺候着,你不必亲自照料。”
“读书也自有书院夫子约束,你也无须操心。”
“若是他们犯浑,你告诉我便是。”
陆青鸢完全没有心思在听,她只觉得喉咙里噎得慌,想要喝口茶水润润。
霍雁行见她还不肯言语,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也不愿嫁我,这样,我愿一两年之后,为你添妆,放你和离。”
这句话陆青鸢听清了!
和离!
他还给添妆!
还有这等好事!
她忽地将扇面往下一拉,身体微微向前倾,脸上掩盖不住的欢喜:“侯爷此话当真?!”
一张娇俏的脸庞展露无遗,明眸皓齿,容色如玉,三分灵动,七分美艳。
泪水打湿的睫毛,皮肤里透出来的红晕混合着胭脂,像极了山间雨后初晴的山茶花,美而不自知。
这是霍雁行第二次离她这么近。
第一次在悬崖边上,人命关天,他只记得她那双倔强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如今这双眼睛里,还多了几分狐狸般的狡黠和历经山河的稳重。
短短半月,她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霍雁行有些愣住了,直到耳边再次响起女子的声音,这次略带失望。
“侯爷不会要反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