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小顾,把外面那些新到的货卸下去吧。”
日头炎热,晒得人懒懒散散,不动也出半身汗。
许清雅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打码器,拖着现在还不算笨重的身体站起来,但微微突出一块的小腹还是暴露出她是个孕妇的事实。
身后传来老板娘和别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
“......哎哟,你怎么找了个怀孕的女的给你做活?你不怕她要是出点什么事回头讹上你,医药费都不够赔的。”
“人家一个小姑娘在外也不容易,当时身上也没什么钱,我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啊!就是太好心!谁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我看她年纪也不算大,不会还是个学生吧?被男人哄得大了肚子,都显怀了还要出来赚奶粉钱。”
许清雅假装听不见,把货全部搬进来后累得出了一脑门汗,也不敢休息,又接着做刚才没干完的活。汗水顺着她清丽的脸颊滚落,坠到并不算多崭新的衣裙上,沾到灰,也只是随意一拍。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么陈旧的衣裙了。
从她逃出来之后。
下班后,许清雅照旧去领工资。
她这份工作是日结,为了缓和她拮据生活,老板娘才开了先例,只是这次把钱给她后,许清雅说:“那我明天还是八点来。”老板娘却没有接话。
“小顾啊,”老板娘表情讪讪,“你也知道我这是小本生意,全靠附近学校带着走量。马上也要放暑假了,再请人也不划算,你这肚子也越来越大了,听姐的,这些钱你拿着,给自己也补点营养。”
老板娘又多塞了一笔钱。
“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其实这一天到来也是迟早的事,许清雅早就做好了准备,她感激在自己最窘迫的时候老板娘对她伸出援手,对于她这个决定也没有怨念。
正因如此,她把多余部分的钱退回去:“你已经对我很照顾了,我不能再收你的钱。”
“你这孩子,”老板娘眼眶红了,她是打心眼里疼许清雅,见她怀孕也没人照应,又暗骂那个搞大了她肚子又不管的渣男,但别人的家事总不好探听,就试探着提议,“我有个亲属,年纪虽然大了点,但懂得疼人,就是身体不好,注定没孩子。小顾你要是愿意,回头我介绍你们认识。”
许清雅谢绝了她的好意。
她连名字都是编的,就怕会给别人带来牵连。
她如今的住处,是上个世纪还没拆迁的老楼,只有步梯,又在顶楼,胜在价格便宜,这是唯一能安慰到她的地方。
从一楼走到顶楼,许清雅花了将近十分钟,觉得小腿肚子都快抽筋了。她扶着楼梯喘了口气,这才从包里翻出钥匙。
扭动钥匙的刹那,直觉让她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记得走的时候明明有反锁过。
松开钥匙,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背后冷汗涔涔。
几乎是条件反射,她突然就想到了某张阴鸷的面孔,宛若毒蛇吐着信子。
尽管她一而再再而三安慰自己,厉则深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但许清雅不想去赌那微弱的可能性,她甚至不敢开门确定那个会让她毛骨悚然的答案。
她转身想走。
下一秒,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清雅仓皇回头,可还没等她看清来人是谁,一双带着寒意的手已经落在了她后颈,极其亲密的靠过来,呼吸打在她耳后,冰冷的毫无温度。
“怎么不跑了,嗯?”
许清雅开始发抖。
另一只手已经绕过她,将她未完成的动作继续。
厉则深推着她进去。
逼仄狭窄的地方,还没有厉家一个房间大,一眼就可以将所有纳入眼底。能看得出主人是一个爱干净的人,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在原位,显得格外整洁。
“你离开我,就是为了到这种地方来受苦?”
厉则深点燃一支烟,高大的身躯带来极致的压迫感,他目光沉沉审视了一番许清雅,最后落到她突起的小腹上,突然变得玩味:“有意思。”
“告诉我,”厉则深拽住她的头发,毫不怜惜地将烟雾喷在她苍白的脸上,“这个野种是谁的孩子?”
许清雅倔强地咬住唇不说话,身体防备地弓起,手下意识放在了肚子上护着。
“你以为不回答就能避开这个问题?”厉则深唇角扬起几分恶劣的弧度,“我有很多个方法知道答案,小雅,我不想把事情闹得那么难堪。”
“或者说,把它打掉,我亲自验DNA?不过这样的话,”厉则深顿了顿,掌心力度加重,许清雅眼泪被逼出来,“你最好祈祷它不是梁尘飞的孩子,否则,后果一定不会是你想看到的。”
听他提到梁尘飞,许清雅心里一紧。
下意识追问:“你把他怎么了?”
“你让他帮着你逃跑的时候,应该就想到后果。”
厉则深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将烟头摁灭,扫视了一圈周围,拽着踉踉跄跄的许清雅将她推到了床上。
动作粗鲁,丝毫没有顾及她怀有身孕。
碰撞中腿磕到床架,许清雅吃痛出声。
阴影漫下来,在男人充满强势的气息中,许清雅对上一双足以让她胆寒的黑压瞳仁。
一直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翻涌上来,她害怕到牙齿都在打颤。
许清雅不敢想这一次还有什么可怕手段等着自己。她明明已经逃出来了,已经尽力擦去所有会遗留下痕迹的可能,小心翼翼,担惊受怕,为什么还会被厉则深找到?
她想要保住这个孩子,尽管这看起去很可笑。
在厉则深再次压下来,许清雅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停......停下!”
厉则深没有停,直到他听见许清雅再次开口。
“厉则深,”许清雅呜咽着说出他的名字,手抵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偏着头,眼泪大颗大颗顺着眼角滑落,“这是你的孩子。”
第2章
“我的孩子?”厉则深没有停下动作,他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大手落在她的肚子上,带着满满的恶意,“我凭什么相信这是我的孩子?”
“你和梁尘飞亲密无间,恐怕早就滚到一张床上去了,要是你只是为了保住他的孩子而对我撒谎。”厉则深的手慢慢游移到她的脖子上,许清雅顿时就不能呼吸了。
“那我不是戴了好大一个绿帽?”
无耻!
他就是故意的!
艰难的喘气声中,许清雅终于挣脱开,眼泪汩汩从眼眶涌落。她在抱有什么幻想才会觉得厉则深对这个孩子有期待,她最开始从厉家逃跑,不就是想保住这个孩子吗?
只要厉则深不愿意,它被流掉是早晚的事。
厉则深重新点燃烟,穿戴整齐,和狼狈不堪的许清雅形成鲜明对比。
他从来都是这样不疾不徐,仿佛没有任何事能影响到他。
有的,还是有的。
许清雅喘咳着想。
她的妹妹许以彤不就是那个能让他乱了阵脚的人吗?
“你让我相信它是我的孩子?”厉则深垂眸,落在她小腹上的目光冰冷有如实质,“穿好衣服,在我耐心消失之前。”
反抗已经是徒劳,许清雅在他手上吃过不少苦头,得出的经验就是最好此时此刻按照他说的做。
她捡起衣服,在厉则深毫不收敛的目光中一件一件屈辱地穿上。
她沉默地颤抖,被厉则深强硬地拉过去,揽在肩头,走了出去。
门外有邻居正好出门,听见动静,看见从搬来就是孑然一身的可怜女人身侧竟然站了个从未见过的男人,两人姿态亲昵,好不温馨。
邻居讶异:“小顾,这位是?”
许清雅没有说话,厉则深已经玩味地在唇齿间嚼弄那个陌生的称谓,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许清雅:“我是她男人。”
邻居反应过来,随即为她高兴:“我就说你们小年轻,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的。小顾你也是,你看他对你多心疼,你还怀着孕呢,以后吵架,千万别离家出走了。”
厉则深西装革履,精英模样,举手投足间是浑然天成的贵气,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说话间不自觉让人信服。
邻居也把他们误作是吵架的小情侣。
许清雅摇摇欲坠,想要辩解,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只能沉默应对。
直到被厉则深推上车,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进了那座也许再也没法逃出的囚笼。
“小顾,”男人在她耳边魔鬼般低语,“你还真是为了逃开我,费尽心机。”
许清雅偏头看向窗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用力到泛白。
“你要带我去哪?”她咬牙忍住泪,肩膀因为泣声而微微发抖。
厉则深不为所动。
他没有回答许清雅的问题,只是抬手吩咐司机:“开车。”
很快许清雅就明白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哪,被厉则深跌跌撞撞带着往医院走时,刺鼻的消毒水味闻得她欲呕,本能地就想转身逃跑。
可落在她腰际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不容反抗的力度。
“你最好放下你那点小心思。”厉则深在她耳畔警告。
医院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恐惧的眼神。
“厉先生,”医生毕恭毕敬地看向两人,严谨地问,“您是要?”
厉则深将她往前推了推:“给她做羊水穿刺,验DNA。”
许清雅抖如筛糠。
她想抓住厉则深的袖子哀求,又被他冰冷目光劝退。
她浑浑噩噩看向医生,无声祈求他能救自己一命。
医生也吓到了,目光迟疑在她身上顿了顿:“能做是能做,但需要做个检查看看孩子现在几个月了。”
“那就快点,”厉则深淡淡颔首,“我要马上知道结果。”
羊水穿刺最终还是没能做成。
许清雅肚子里的孩子才三个月大,这个月份,如果强行做只会引起流产和更严重的后果。
医生说完了,小心翼翼去看厉则深的脸色:“厉先生,实在没办法,医院有规定,如果你实在......”话还没说完就被厉则深冷冷打断。
“她在哪?”
医生被他语气里的冷意吓到,顿时噤声,哆哆嗦嗦指向身后检查室。
厉则深大步略过他朝里走去。
检查室内,许清雅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忐忑不安等着那个会让她痛苦一生的答案降临。
来人脚步很重。
她下意识哆嗦了一下,还没睁眼,已经被人掐住了脖子。
厉则深居高临下,手微微收紧,似笑非笑:“许清雅,你是不是很得意,没办法做成羊水穿刺?”
“不过没关系,”厉则深眯着眼,看她在手下挣扎,许久,终于大发慈悲松了手,“等月份大了,我们再来一次不就好了。”
许清雅捂住喉咙,痛苦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厉则深手落在她后颈,不轻不重仿佛安抚她一般捏紧又松开,带起皮肤阵阵战栗。
“看你,这么害怕,”他叹息,“就算它不是我的种也会留下的,毕竟以彤还需要它的脐带血。大不了等用完之后再处理掉不就好了,是不是?”
他语调平静,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寻常。
可事实不是这样,他就像一个恶魔,轻描淡写决定了一个生命的去留。
他也没期应许清雅会给他回答,毕竟她现在吓得不轻,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厉则深难得带了点怜悯,扶着许清雅下床,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脚步沉稳往外走去。
厉则深的司机已经在外面侯着,见厉则深抱着人来了,忙不迭拉开车门等着两人进去。
许清雅依靠在他怀里,闻到外面树上新长出来的花的香气。
她待的这个地方只是一个普通县城,气候和南城不一样,南城也种不出这种花。
可顶多半天,她就会被厉则深再次带回南城,以后,别说还能不能闻到这花香,她能不能再次逃出那方囚笼还说不定。
许清雅攥紧手指,带了点孤注一掷。
在厉则深将她放在车上一瞬间,她猛地用力推开,脚沾在地上就不管不顾往前跑。
与此同时,余光瞥到周围三三两两的群人,她张开嘴,大声喊道:“救——”
尾音戛然而止。
厉则深拽着她的头发,狠狠往身后一拉。
许清雅吃痛,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巴掌已经掴到了她脸上!
第3章
这点动静自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光是那辆挂着南城牌照的六个零就足以让人忌惮,远离。
司机不动声色站远了点,顺势将其他人不怀好意的目光挡了去。
厉则深蹲下身,手指疼惜地摩挲着她发红的脸颊,皱眉:“小雅,别再惹我生气了。”
“你觉得还会有谁来救你?”厉则深冷嗤一声,“梁尘飞?”
“他现在在国外潇洒肆意,还记不记得你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
“乖乖留在我身边,”他言语中暗含警告,“如果你还想留住这个孽种。”
他称呼它为“孽种”。
他从不相信这就是他的孩子。
许清雅攥紧的手松开。
是啊,她怎么会觉得她能摆脱掉厉则深。
只要他不愿意,就算是死,她也只能死在厉家。
可人总是要有一线生机的。
许清雅咬牙,忍住热泪,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
厉则深满意地笑了笑:“乖女孩。”
他对待她,就像对待一只小猫小狗。
高兴了,就逗弄两下。
不高兴,就踹在一边。
许清雅最开始嫁给他,还怀抱希望,觉得可以打动他的心。
可厉则深本来就是个没有心的人,他仅剩的一点能为人飞蛾扑火的热情,也全部留给了她的妹妹许以彤。
想到那个名字,许清雅就恨得牙痒。
她不是一个嫉妒成性的人,可如果对方的存活,是以她的孩子付出生命的代价为前提。
作为母亲,哪个女人会不恨?
厉则深确实说到做到,只要她留在厉家,那么该有的不该有的,他都会一应给全。
可这背后,都是明码标价,她就像一块筹码,一头待宰的猪,好吃好喝供着,只要到了生产的日子,那么自然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许清雅开始食不下咽,精美的食物和名贵的补品摆在她面前,往往吃下去不到半个小时就会尽数吐出。
怀孕的人多多少少都会长胖,可她唯一有变化的地方除了肚子,四肢倒是怪异的清瘦,整个人就像风中的一截竹,稍不注意就要被吹断了。
照料她的张妈看得心惊肉跳,没忍住,打了电话给厉则深。
于是从她被抓回来的半个月后,许清雅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
她被厉则深以怕逃跑为由没收了所有能和外界产生联系的东西,在这种巨大的焦灼下,她开始胡思乱想,但最让她感到愧疚的,还是梁尘飞。
想到这个名字,许清雅就痛苦难忍。
她的良知没办法让她心安理得安逸享乐,特别是知道了他被厉则深强制性送去国外后。
厉家在南城百年根基不可撼动,其势力错综复杂无人敢惹,更遑论如今的掌权人是厉则深,一贯的手段残忍,心机深沉,从来没有人在他手下讨得便宜。
梁尘飞顶着压力帮她,无异于是和整个厉家抗衡。
厉则深站在她面前,看着已经形销骨立的女人,只有腹部凸起——其实也没有多明显,营养不良的女人,孩子又能健康到哪去。
他唇角的笑慢慢收起。
“许清雅,你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嘲热讽,唯一不同的是,仔细听能听出几分发狠的颤音,“你以为你死了,就能摆脱这一切?”
“你就算死了,你的孩子还是要被我挖出来救以彤,你......”
“阿深......”许清雅艰难出声,只一句话,就让他将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她看起来太虚弱了,好像下一秒就会与世长绝。
许清雅知道,她其实也是有一点筹码的。
她在赌,赌一个微渺的可能,赌她在厉则深心中,或许会有一席之地。
想到这,她又自嘲一笑,觉得真是荒谬。
就算有位置,也是借了许以彤的光,因为她肚子中的这个孩子能救她的命,谁让她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呢。
“如果我死了,”她眼神开始飘忽,“不要把我葬在土里,那样太不自由了,把我洒在大海里,无拘无束,好不好。”
厉则深没有回答她的话。
许久,才听见他冷冷说出两个字:“不好。”
转身就走。
许清雅突然松了口气。
她知道,她赌对了。
无论如何,今天她这幅虚弱的样子,也会在厉则深心里留下深刻的划痕。
也不枉费她半个月折磨自己,弄出这幅惨样才骗人同情。
从那天开始,厉则深再没有回过这个家。
不过这本来就是两人结婚之后才买的房子,并不是厉则深原先住着的,要是说许清雅最开始还会难过两人结婚之后还分居,现在就要庆幸,庆幸厉则深不会回到这里继续折磨她。
大概是人小死过一回,也看清了许多。
与此同时,看管她的那些人也放松了警惕。
也许是厉则深那么吩咐的。
许清雅懒得去猜。
张妈是心疼她的,不止一次劝说过:“太太,其实先生心里是有您的,您之前突然消失,我还从没见过先生发那么大脾气,就算是以彤小姐......”说到这她又收声,看许清雅面色如常才叹了口气。
“只要您好好服软,道个歉,先生说不定就会回心转意了。”
相信厉则深会回心转意,在最开始,她确实无数次期盼过。
可现实就是一次又一次撕破她的幻想。
镜子碎了尚且不能还原,人心丢了又怎么奢求还会再找回来。
张妈看她油盐不进的模样,深深地叹了口气。
等孩子第五个月的时候,许清雅被带走做了一次羊水穿刺。
结果出来,和厉则深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
许清雅看着那个数字只觉得可笑。
当晚,厉则深就回来了,他应该是提前知道了检查结果,态度较之之前没有那么冷嘲热讽。
他点燃一支眼,夹在手上,却没抽。
目光落在她肚子上,良久,才冷嗤一声:“还真是我的种。”
哪怕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态度,许清雅心里还是被刺了一下。
她深呼吸一口气,抬头:“那现在呢,你还要用你自己亲生的孩子去救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