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他今夜有心事。
折腾温泠叫苦不迭,腰上被揉出几片青紫。
好容易消停后,她慢吞吞从床上坐起,轻捶酸胀的大腿,“说好了周末才来,贺总以前不多要的。”
温泠跟了贺知川三年,在他欲消遣时从不拒绝。
可从前他自持律己,近来却越发破例。
“这是最后一次。”从温存里抽身,贺知川恢复一身冷清,目光扫向桌上的一份股权转让书,“五个点的股权分红够你下半辈子好过。”
淡粉的潮色从她脸颊慢慢褪下,无声无息僵做惨白。
“噢。”她原以为两人之间是不便公开的地下恋情,却没想在他眼里这只是待价而沽的肉体关系,值不得他给名分,“贺总好大方。”
在他面前的温泠低眉顺眼惯了,眼下明明吃了疼,却还不敢把伤心外露。
“您打发了我,那总秘的位置也想换人么?”她把凌乱的长发慢慢拢好,细嫩的皮肉在他眼下娇晃的抖,“新欢是谁,我能问问吗?”
贺知川眼皮微垂,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跟她俨然上下级的关系,“伍恬恬。”
这三个字像雷击一样贯穿温泠身躯,连脚趾尖都开始发麻。
“是她啊。”被单下的拳头暗自攥紧,在她掌心摁出甲印。
温泠的父亲以前是给伍家做司机的。
三年前的中秋夜,伍恬恬开车超速,在市郊撞死一对妇孺,因无监控,便说是温父酒驾,又拿温家人威胁,迫他顶罪。
事后没两天,温家忽然一场大火,母亲也无故失踪。
变故后,温泠听闻噩耗,当即放弃好容易得来的交换生名额,赶机回国。
但她没有孤身找去伍家对峙,而是换了身份,应聘入贺氏,乖乖做起他的贴身秘书。
因为在京州有实力压伍家一头能帮她一把的,只有他。
她本来目的不纯,却可恨的动了心。
但千算万算,算不到好容易等回国的伍恬恬会是他传闻中的白月光!
温泠告诉自己,如今不是出于感情需要他,而是出于复仇意志需要他。
必需跟伍恬恬争,她毫无退路!
“你认识她?”贺知川见她这样反应,便也问道。
伍恬恬在温家变故后就出了国,温泠恰逢那时回国,两人当然不该认得。
“不认得,”温泠方才还大方袒露着身子,此刻却忽然捂了被子遮起,“我只是听说你有个门当户对的前女友,前段时间有风声说她要回来了,我没当回事,现在看来她就是伍恬恬吧?”
所以,叫他今夜反常的那桩心事也是伍恬恬吧。
贺知川神情冷淡,约是嫌她越矩多嘴,并不曾正面回答,只道,“她明天来公司,你们把交接办了。”
温泠迎着他不容悖逆的目光,却忽然摇了摇头,“不行。”
她虽不能就此放手,但也知道光凭着房事无法轻易动摇贺知川。
她需要更多时间。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月时间?”她姿态谦卑,“我手上还有几个业务马上收尾,现在走了提成就没法算了。”
温泠靠近贺知川用的是贫穷孤女的假身份,大约求财人设深刻在他心,却又叫他心底瞧不起,所以分开时他才想拿钱做了断。
“别太贪。”可惜男人不是感性生物,如今翻脸决绝,多言几句已显得倦烦。
“可我不是为自己!”温泠忽的提高音调,眼眶泛红的看他。
她打算走一步险棋。
贺知川果然顿步,神情肃穆。
温泠委屈的垂下眼角,指了指平坦小腹,“我为了他。”她大胆的走到贺知川身边,抓起他的手摩挲在那里,“昨天出的结果,我怀孕了。”
她措施向来到位,可上个月他太频繁,药物补救多了也会伤身,温泠没办法才抱了侥幸心理。
这点,他是知道的。
可这番话却没激起他面上一丝波澜。
“去医院验过?”语气甚至淡漠的事不关己。
温泠摇摇头,“没来得及,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给我看看。”贺知川的电话一直在响,在她这里耽搁太久,已经误了早上的董事会。
温泠看他这副态度,心里已经清楚他的决定。
无名无份的女人也许不配留下他的孩子。
她指向浴室,“在台子上,但有些脏,”铃声在他手头回响,吵人心烦,她看见贺知川眉眼拢起不耐,于是主动推了推他,“不如你先去忙,明天我去医院再做个正式检查。”
这样一来,至少不必在明天就跟伍恬恬碰面。
贺知川低垂着眼皮扫过她的小腹,没说话,便算默认同意她的安排。
他离开后,温泠终于大松了一口气,而后推开浴室的门,拿起水池边单杠的孕检棒,冷着脸将它丢入垃圾桶。
温泠没有怀孕。
那番说辞只是赌一把,赌他看中前途,不会任由这种错误发生,给自己留出转圜余地。
贺知川日后要走的是康庄大道,不可能在身后留下任何烂摊子。
这事暂了,温泠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就在她苦思对策的时候,手边电话却忽然响起,是办公室打来的。
她以为是工作,便只能硬着头皮接起,“我今天调休,公司有什么事吗?”
“不是公司的事,温小姐,”电话里传来陌生的女声,并自我介绍道,“我是伍恬恬,本来约好了明天同你交接,但贺总说你临时有事,需要改天。”
“我了解了一下,觉得这事不必拖到明天,不如现在去办。”伍恬恬客客气气,几句话逼她上绝路。
温泠没想到的是他对伍恬恬还挺坦诚,竟然连这事都直说,瞧她现在这颐指气使的态度,温泠并不打算跟她硬碰硬。
“这是贺总的意思?”温泠不卑不亢,手指在桌面轮番敲过。
伍恬恬没正面回应,“我有信得过的医生,办什么都方便。”
言下之意就是有了一并打掉。
温泠看着屏幕上正在录音的提示,像是琢磨出了什么东西,眉眼慢慢的抬高,“我知道了,麻烦转告贺总,我会照伍小姐的意思办。”
第2章
温泠留下录音,不慌不忙的出门吃了个日料,随后带了几件衣服直接打车去了机场。
上机前给他发了个消息,“我现在就去打掉,你可以放心了。”又将录音一并发过去。
然后打开飞行模式,轻松惬意开始选择海边民宿。
这一趟,温泠去了足足半个月。
办了些私事,也没跟他联络,只是回来时不忘带上身体康健无妊娠的单子,刻意素颜,显得委屈。
到家后,她才重新换回电话卡。
出乎意料,贺知川竟不屈不挠打过她三通电话。
但信息只发过一条,“打了?”
他果然只关心结果。
温泠提着行李,空出手回信,“嗯”字刚发送出去,便看到客厅里熟悉的身影。
他衣衫严整,姿态肃冷,看上去同从前一样。
拖拽行李发出的动静引起门里人注意,两道冷峻的目光扫来,贺知川还算绅士的主动接过她手上东西。
温泠抿着嘴,“我确实没力气,手术后整个人弱了好多,”迎上他好似松缓的眉眼,又补一句,“我本来想休上一个月的,你也知道我是第一次,可想到伍恬恬这边等着交接,又着急回来。”
贺知川是不爱她,但三年贴心讨好多少在他心里留了点东西。
这话说的可怜,况且她“所言非虚”,男人还是动容,“伍恬恬去了市场部。”
市场是一线,新进公司的从那里起步也正常。
不过,温泠知道伍恬恬那通电话不是他的意思。
贺知川做事自有深浅,不会答应让她明天去又临时变卦到当日。
只是伍恬恬在意地位受影响,擅作主张。
逾越身份替他做主是犯忌,但不愧是伍恬恬,换个职位照样过。
靠这一时半会的怜惜能多留在贺氏几天,温泠也没数。
“那之前说的是不是不算数了?”她小心的试探。
“哪部分?”贺知川伸手捏起她小脸,左右巡一遍,神情戏谑,“做个手术,人还胖了半圈。”
温泠不动声色只接上半句话,“总秘的位子我还要让吗?”
他眼皮垂下,呼出的潮气在她面上浮荡,“要,已经有人接手。”
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
但支开伍恬恬,接手的就还是她培养起的人,不打紧。
至于另外那层关系……
温泠故意抓起他的手贴上小腹,“贺总的游戏我玩不起,照你说的上次是最后一次,我惜命要紧。”
说完,她指了指大梳妆台,“那些首饰你不介意我带走吧?”
“随你。”话是这样讲,但贺知川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腹上的手却顺着她胯骨刮过,贴着后腰往上,把她扣在怀里。
他的习惯温泠一点也不陌生,总归谈不上绅士,换着花样折腾她... ...他却也不腻,这让温泠都想不通。
感受贴合的身躯有了反应,她没有往常那样逢迎,却发自肺腑的恼怒,将他重重推开,“你疯了吗!”
贺知川从未被她拒绝,这一推后竟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眉眼挑起,眼底戏谑神情更重,语气淡漠伤人,“半个月不见,还睡不得了?”
温泠胳膊细嫩,被他大手攥的死死,马上出了几道青紫。
她憋红眼眶,看不出哭的真假,“我才手术完,一个月的恢复期不该有吗?”难过的撇起小嘴,“况且你都说了,我们结束了!”
扮弱的温泠我见犹怜,但作用不大,抵不过他狼心狗肺欲念深重。
贺知川眼底的情绪不灭反烈,确实是半强迫她闹到半夜。
结束后的温泠蜷缩在他怀里,像是破败的洋娃娃,“贺知川,我有时候觉得京州不适合我。”
她神色怅惘,“我觉得我没有家。”
等了三年,没能给伍恬恬上一课倒是先被她将一军,温泠实在受打击。
大约她真情流露,向来寡言的贺知川却难为接了一句,“把股权卖了,哪儿都能安家。”
“你知道我要什么,”温泠忽然落了泪,“我跟你说过,我赚钱就是为了找妈妈。”
这是实话,虽然他听到的版本有所删改。
温林猜测母亲的失踪也跟伍家有关,可惜空口无凭,没有证据。
况且做这些事也确实要花大钱。
“就这个?”贺知川第一次在事后没有抽身或沉睡,像是男友那样抱着她。
温泠摇摇头,“不止这个,”她扬起脑袋,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还有你。”
“我要你,贺知川,你明知故问。”这也算实话。
他跟她对望,目光从她被野心浸染的小脸上划过,停在红肿的唇边。
他后来还是没有留宿。
只是出门时给助理刘闻打了电话,让帮忙办个离职,温泠以后就不必再去公司。
又转向她,“走的时候说一声,我送你。”
温泠没想到他这样薄情,到头来还想送她离开京州。
于是第一次冷落他,没答话,没送他。
贺知川也没回头,上车后一路往外,出小区时足下的油门忽然受力,被深踩一脚,车速飞快。
刘闻的电话与他还在通话中,诚惶诚恐的声音小心响起,“方便说话了吗,贺总?”
“讲!”他不耐烦。
刘闻吓得蚊子呢喃,“贺总,温志安的事我查到眉目了。”
“他真是顶罪?”车速减缓。
刘闻否道,“顶不顶罪还没查出来,不过,”顿了一顿,“您不是一直在找温志安的女儿吗?我查到她的死亡证明是假的,她还活着!”
第3章
温泠在家里呆了几天,贺知川确实再也没来找她。
她试探的给他发过信息,但都石沉大海。
温泠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格,左思右想后,登录了总秘办的邮箱。
交接后一切密码本该更换,但新人也是她的人,特意留了这道口子。
重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其中一样尤其特别,让温泠挪动鼠标的手猛的顿住,瞳孔放大。
点开,里面是一份订往海岛的机票清单。
温泠还是大意了,没想到自己的账户信息会被有心人窥探。
这封邮件是总秘办的人用权限从贺知川那边截取的,发件人是伍恬恬。
伍恬恬盯她这么紧,让温泠非常意外。
她本以为自己在贺知川那边无名无姓,算不上伍恬恬的威胁。
光标停顿在邮件的发送键上,温泠深呼吸一口,还是点了确定。
伍恬恬既然发出了它就指望得到回音,她是拦不住的。
至于贺知川有没有兴趣去查这些小事,温泠也没把握。
她返回收件箱,视线又定格在他的一份行程表上。
难怪他最近消失,原来是有新项目要做。
工程很大,要出差两周,出发日期是今天下午三点。
温泠很快有了主意。
她退出邮箱,开始收拾行李,再打车去了公司楼下。
然后等在他的车库。
三点不到,他果然出现。
贺知川一身矜冷,在看到拐角处可怜兮兮提着箱子的她时,眉头稍微沉了沉。
他掀了下眼皮,示意她过来。
温泠把箱子放下,像是犯了大错的下属,低着脑袋凑过来,心里猜测,他这么忙,应该没空看那封邮件。
所以要抓回他,得赶紧。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该来公司,可是打你电话你又不接。”委屈巴巴的她说话都带哭腔。
“讲正事。”贺知川扫一眼腕表,显得不耐。
他不是感性的人,眼下能忍着性子主要是不想在外头跟她闹腾。
温泠抿着唇,“我决定离开京州了,可我舍不得你,想再见你一面,”她清楚强对弱有天生的怜悯,只要他不是畜牲,就不至于把事做绝,“你说过走的时候跟你讲,你要送我。”
“今天走?”他毫无感情。
她心里忐忑又多一分,“嗯。”
“去哪?”三点整了,贺知川挥手让刘闻过来,准备出发。
温泠手垂下去,“去深城。”心跳开始加速,害怕被他识破这点伎俩。
或许他心中只有公事,所以眉眼一挑,却好像真的觉得这是巧合,“深城?”
“嗯,那里靠南,会暖和些。”温泠想起从前跟妈妈去那边旅游过好多次,现如今妈妈不知道在哪,南或北,暖或凉。
想着,看眼前人的眼神又不自觉的冷下去。
这在贺知川眼里却像是爱而不得的最后一点哀怨。
他挥手示意刘闻,“替温秘拿下行李。”
温泠长舒一口气。
上车后,贺知川一路都在忙,间或小憩,也没空搭理她。
她今天出发前的妆造服饰都刻意布置了,还是没得到他一点注意。
或许真的睡腻了吧。
温泠靠在车窗,倒是越发精神。
直到凌晨时抵达酒店,进了被褥松软的套房,她才察觉困意。
但刚躺下,门就被刷开。
她吓得原地弹起,看清来人后更是忍不住抱怨,“你怎么有我房卡?”想着这是废话,于是气的故意把被子翻出巨大动静,“你这样会吓死人的!外面住酒店出事的例子还少吗!”
贺知川把手上的笔记本放在桌面,挽了挽袖子,姿态闲适的等她说完,轻描淡写道,“骂好了?”指了指电脑屏幕,“起来做事。”
温泠困得眼皮打架哪里有心思做事?她气不打一处来,“我已经离职了,贺总!”
“嗯,”他不为所动,“没带秘书来,这活你熟,你来。”说着,眼睛明目张胆的从她系带散开的睡袍里打量个来回,若有所思的又挪到她脸上。
这意思太明显了。
温泠又害怕他瞎来,于是赌着气下床,恨恨的拿过他电脑,“只此一次!下次要收费的。”
可视线挪向屏幕时,又马上顿住。
他打开的就是邮箱页面,那封伍恬恬的“未读”如此醒目。
温泠察觉他也靠过来,眼皮耷拉下去,把心一横,又转过身。
两只手勾在他的脖颈,软软的凑上去亲一口,羽毛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刮擦的极痒,“事情好多,我想先睡一觉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