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九曲镇中,秋意渐浓,刚下过一场雨,田野间的村民都有些怅惘:“这鬼天气,真让人受不住。”
杜家,柴房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小女孩蜷缩在树枝堆里,正瑟瑟发抖。
她干枯发黄的发丝胡乱地贴在额间的伤口上,模样煞是可怜。
那张粉妆玉砌的小脸儿此时正泛着病态的红,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那件打满了补丁的粗布衣裳的衣角,口中喃喃:“娘,你在哪儿......思思好想你......”
她只觉无比的寒冷,被水浸透的衣裳紧紧地贴在她又瘦又小的身体上。然而,她的心中却仿佛燃着一团火,灼得脑中一片昏沉。
前不久,二伯母照例迫着她去打水。
她提着自己常用的小水桶来到了井边,正奋力地舀着水。
便遇到了惯爱欺负人的那几个坏孩子,他们见她一个人,拾起了路上的小石子就朝她砸了过来。
她抬着细瘦的小胳膊想要挡一挡,却发现根本挡不住,结果被石头砸到了头,跌入了井中。
若不是有好心人看到,将她捞起,还送回了家,她估计早已悄无声息地溺死在井里了。
可是,她不想死啊......她还想再见到娘。
先前被大人们说已经死掉的赵婆婆和酒鬼爷爷,还不时地出现在镇头的老槐树旁,杜思思知道,她的娘亲还活着,只是不似以往了,飘浮在空中,若隐若现地与她同在......
“二子,赶紧去请郎中来吧!思思还小,烧得这么厉害,怕是要熬不住!”
外面传来了苍老而颤抖的声音,语气中满是恳求。
“呸,找个屁,那晦气玩意儿死就死了!大哥也是,自己发达了过好日子去了,扔这么个拖油瓶给我。成天除了吃喝拉撒还会干什么!”
几句呵斥,便将老人的恳求堵了回去,随之而来的便是老奶奶的痛苦哀嚎与男人的咒骂。
“还有你,老不死的,都快入土了,还有心思惦记别人,有本事把你大儿子找回来,让他给你送终啊!”
呜......是奶奶......
听着外面的动静,杜思思苍白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心如刀绞。
这个家里,最疼爱她的娘亲已经没了,只有奶奶还真心待她好。
可是,奶奶自己也总被打骂,又能帮得了她什么呢?
爹爹搬到了城里后,便将她跟奶奶扔给了二伯家看顾。
二伯与二伯母只顾自己的安逸日子,辛苦的事儿全都丢给了奶奶与她做。
周遭同龄的孩子们都在随着心意四处玩耍时,她只能在田间做农活,又或者是在家中做些家务,日复一日。
她只觉得累,好累。
眼皮也逐渐阖向一处。
杜思思害怕自己也会被破草席卷起,随意地埋在荒地里。
她想起了娘亲临去前送她的木制小鸟,当时娘亲说,若是遇到危险,就将自己的血滴在上面,自会有人保她平安。
她的小手上满是冻疮,指头也被懂得像是十根小小的胡萝卜,却还是紧紧地攥着那只小木鸟。
它似乎历经了沧桑,雕线都被磨得模糊了。
杜思思无力地将木鸟凑近了额头,轻轻涂抹上自己的鲜血:“娘,这只小鸟是木头做的呀......它真的......能保护思思吗......”
意识逐渐模糊,杜思思仿佛看到了娘亲,娘亲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笑得温暖:“思思,乖女儿,睡吧,别害怕。”
恍惚之间,那只沾了血迹的木鸟似乎发生了变化,它逐渐化作了一只毛色绚丽灿烂、目光智慧威严的神鸟。
第2章
京城中。
今日,乃月圆之夜,不仅是中秋佳节,也是祭月盛典。
每年此时,文武百官便会遵循礼部的章程,举行拜月仪式。
恢弘的仰天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聚集一堂,众人所面的方向,一座钟楼直插云霄。
世所皆知的是,钟楼之巅有一宝座,只是那里早已空置了数年。
曾庇护着阖国上下安宁祥和的那位,如今怕是再不可能出现了。
“咚—”
悠远的钟声回荡着,透出一丝沉重。
众人心中不禁笼罩上阴霾。圣女离去多时,朱雀国又饱受干旱之苦,不知何时才能盼来甘霖。
钟声响起了足足十二下,余音在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荒凉。就在这时,有人惊呼道:“快看!那是什么!”
只见,在钟楼的顶端,星光点点乍现,初时如萤火般微弱,转瞬间便铺陈了开来,染红了半边天际。
“凰鸟!”
“是圣女!圣女她回来了!”
兴奋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动,只见一只姿容高绝的神鸟展翅而立,硕大的羽翼激起阵阵狂风。然而,它只是静静地俯瞰着众生,望着望着,眼中滑落了两行鲜红的泪水。
“这......凰鸟泣血,恐有大难临头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立于钟楼之下的几位,身着华服,神情凝重,已然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其中,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低声命令:“备马!”
他身旁一位身披甲胄的魁梧男子立刻响应:“先遣先锋营,余下人待命,随时出征,务必找到圣女!”
与此同时,杜思思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死去了。
她听见唢呐声声,伴随着人们的低语,听到有人说着“娘没了,爹也不要了”之类的话。
她被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狭小憋闷的地方,眼睛都无力睁开。
杜家为杜思思举办的这场丧事,除了来了几个抬棺匠,竟无什么人参加。
杜家那个死了的小姑娘,总是神神叨叨的,嘴里说些不吉利的话,村里人平日里见她便躲。
动不动说人家家有人要死,或是要走水,或是要被盗之类的,这谁受得了。
那收留她的杜老二更是走背运,成亲也好些年了,愣是一无所出。
而那杜思思,她年纪尚幼,意外夭折后,大家一方面觉得这娃儿可怜,另一方面心里又觉得松快。
杜老二更似乎是觉得大仇已报了似的,孩子刚没,他便把孩子的尸首卖给了隔壁村的神婆,说是要在泉下过继给那没孩子的夫妇。
就这样,寥寥几个人抬着那小小的棺材,从杜家的破院儿出发了,一路走过了镇外的树林,向着狸耳山的谷涧走去,预备为买杜思思的那户做法事。
只见神婆寻了处山壁,在其下摆起了供台。
供台上摆着瓜果、香火,还供着一颗猪头。
“仙人在上,孩子我给您带来了,这孩子小脸儿嫩生生的,保管让人喜欢。”
杜思思的二伯杜志明,瘦得如同一把干柴,此时正习惯性地勾着腰,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那老神婆裹着头巾,穿着身肥大的袍子,身上还装饰着各种花花绿绿的羽毛和石头。
只见她随意地睨了眼那口棺材,手中的杀威棒抵在棺盖上,似乎都没怎么用力,就将棺材盖掀出了一条缝。
第3章
透过缝隙,一个小女孩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年约三四岁,穿得朴素但整齐。
就像杜老二所说,小姑娘的脸蛋又白又嫩生,就像是刚磨的水豆腐,五官也是十分的精致。
可惜的是,她的额角间有一道血口,似乎还挺深,损伤了些许美感。
“我们先前约定好的,二两。”
神婆抽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杀威棒,转而取出了一把斧头,轻试着斧刃的锋利程度。
“好,好。”杜志明忙不迭地点头。
对杜志明而言,二两银子在他考上进士的大哥眼中或许不值一提,但于他而言,已经足够支撑半年的生计。
反正这孩子又不是他的,既然大哥自己都不想要这晦气玩意儿,死了给他换笔银子又怎样,权当是抵这死丫头这么久以来在他家里白吃白喝的花销了。
神婆试好了斧头,让身旁的小童掏出银子,而她则往棺材里撇了一把香灰:“苦命的孩子哟,既过继给了人家,以后便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吧。”
说完,她猛地推开棺盖,斧头朝着小女孩的脖子就要砍下去。
民间有言,这个岁数死去的孩子皆为夭折之人,必须斩下头颅,以去其戾气,方能安息魂魄,以免魂魄化为鬼厉作乱。
杜志明只忙着数银子,眼皮子都未抬一下,根本不在意神婆对杜思思所做的事情。
这可是二两碎银啊,他好久没见到这么多钱了,一时间满心欢喜。
“呼—”
忽然一阵狂风袭来,火红的鸟儿在空中鸣叫,威风凛凛,直飞向棺材,傲然立在棺材之上。
神婆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一哆嗦。
她已做过无数次这样的营生,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眼前这鸟,赤炎缠身,难道是凤凰不成?
杜志明正捧着银子傻乐呢,听到动静心里一惊,难道这事儿要黄?
就在此刻,马蹄声轰隆而来,伴随着急促的呼喊:“王爷!找到了!圣女就在那儿!”
“娘诶!”杜志明抬头望向树林方向,便看到一支黑压压的人马,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他们这边奔来。
莫不是大哥回来兴师问罪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杜志明立刻将其否决了。
大哥只是考上了进士,还未加官进爵,怎么可能弄出来这么大的阵仗?
慌乱之中,杜志明将银子塞入了腰间,而此时,官兵已将神婆和寥寥几人的送葬队伍围住。
“官......官爷,这般兴师动众是?”神婆慌忙问道。
“老婆子时常给各路官家做法事,其中定然是有误会。”
杜志明和神婆高声叫冤,却被官兵们一并擒住。
山谷外阳光明媚,山谷里却阴风阵阵。那只凤凰早已无影无踪,只余一只木雕的小鸟静静地躺在棺盖上。
马上的黑衣男子翻身跃下,急匆匆向着棺材奔去,看到里面的情形时不禁怔住:“棺材里的不是圣女!”
紧随其后的是建安大将军,他一身银甲极重,跑起来铿锵作响,迅速赶到黑衣男子身边。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惊愕。
建安将军伸手探了探小女孩的鼻息,神情一松:“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