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侯爷快回来了,新娘子坐好吧。”
肃着脸的嬷嬷冷声提醒,分明是大婚,可整个侯府的下人脸上全然不带喜色。
屋门关上,安静的喜房中只有红烛跳跃。
崔藏珠蓦然被声音惊醒。
她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侯爷?新娘子?
对了对了,她今日是要嫁给靖安侯的。
可梦中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崔藏珠的手心湿糯了一片,连攥着的红被单都被浸湿。
那个梦太过真实。
梦里,她身处一个话本子,同样是首辅家的千金,崔家不可一世的娇蛮大小姐。
同现实一样,话本里的她对靖安侯一见钟情,甚至不惜名节,闹得满京城都知道她崔藏珠和靖安侯同处一室,逼得对方娶了自己。
若是话本子,这故事的主角理应是她和靖安侯裴翊。
崔藏珠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她是艳冠京城的美娇娘,就算任性娇纵,也总有人宠着她惯着她。
裴翊也该如此。
可梦里不是。
她是话本里的恶毒配角。
婚后五年,她就被冷落了五年,对方连她的手指头都不曾动过一根。
向来任性的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仗着美貌勾搭别的男人,试图吸引裴翊的注意。
可结果却是她声名狼藉,还被那些男人拉入泥里。
连带着父母,都被她连累。
想到这儿,崔藏珠狠狠打了个寒战。
那些触感太过真实,仿佛真的有一双脏手游走在她的皮肤上。
她吓得冷汗淋漓,连盖头下精致华美的妆容都被吓得晕出痕迹。
崔藏珠虽娇纵,但胆小。
春日的惊雷,冬日的深潭,她都避之如蛇蝎。
她是金银财宝堆出来的娇娇女,哪里受过苦难。
可在话本里,她沦落街头,连街头巷尾的小混混都能欺负她,最后被奸淫而死。
不,她不要沦落到那种境地!
裴翊她不嫁了。
想着,她的眼眶泛起泪。
“章嬷嬷,章嬷嬷。”
忍住哭腔,崔藏珠出声唤道。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章嬷嬷本就担心她,这会听见声音也不顾侯府下人阻拦,直接推门进了屋子。
“小姐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面露紧张,只可惜盖头盖着的崔藏珠看不见。
“章嬷嬷,我不想嫁了,我想回家。”
崔藏珠的话虽让她一惊,但也只是一惊。
崔家小姐的娇纵和任性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就算大婚当日不想嫁了,依她的性子也算正常,章嬷嬷的反应也足以见崔藏珠平日的做派。
“我的好小姐,这婚事可是你请大人求了圣旨的,如今可毁不得啊。”
章嬷嬷话里的大人,正是崔藏珠的亲爹,内阁首辅崔钰。
崔藏珠嘴巴一瘪,她差点忘了,她当初被裴翊拒绝,直接请了她爹去求圣上赐婚,这才如愿。
“崔大小姐,既已和我家侯爷拜堂,便要守新娘的规矩,侯爷马上到了,还请嬷嬷出去吧。”
林妈妈是靖安侯府的老人了。
她自然知晓这女子用如何手段逼得侯爷就范,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当即就阴阳怪气地要给崔藏珠一个下马威。
“放肆!你不过一介奴仆,也敢跟主子叫嚣,靖安侯府的规矩看来是要好好立立了!”
章嬷嬷眼睛一瞪,气势丝毫不输对方。
“你!”
林妈妈自然不肯示弱,叉着腰就要吵起来。
“够了!”
崔藏珠只觉得脑壳子突突地疼。
但她不想再得罪人了,尤其是靖安侯府的人。
如今虽然首辅府更加显贵,可作为话本子男主的裴翊,后面自然混的风生水起。
就连首辅府遭难,也未必没有其余人想讨好裴翊的想法在。
足可见那时裴翊有多如日中天。
“嬷嬷你先出去吧,别担心。”
安抚地拍了拍章嬷嬷的手,崔藏珠的话音里还有些劫后余生的颤抖。
章嬷嬷担忧地看了眼自家小姐。
要是按她往常的性子,这等刁奴只怕已经被拖下去打死了。
但她也不敢多说,只得退了出去。
新房重归于静。
一场大梦让崔藏珠累的很,她缓缓闭上眼想休息片刻。可不过须臾,那种被一双脏手抚摸上身子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她吓得睁开眼,再也不敢闭上。
她想起自己瘦骨嶙峋地躺在脏污中,周围还不断有人往她身上扔菜叶,砸鸡蛋。
他们说她是荡妇,是脏人,是祸害。
众叛亲离,莫过于此。
崔藏珠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好在如今还有机会,她还没有做出蠢事,父母也没有被她牵连,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和离,她要和离。
可律法有言,娶妻三年可休,一年才可和离。
崔藏珠一下泄了气。
一年,她还不知自己能不能逃过这话本的命运。
“吱——”
新房的大门被推开。
一片寂静中,这道开门声格外显眼。
“你们不必进来。”
冷冷的声音落下,随后又是关门声。
崔藏珠攥紧了手。
她该如何解释?分明她先前还大肆污蔑裴翊,说他与自己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对方还摸了自己的脚踝。
这年头,女子的脚只有丈夫能摸。
此话一出,几乎是把裴翊架在火上烤。
随即又是首辅进宫求圣上下旨赐婚,一连串招数打在裴翊身上,让他有口难开,也无法拒绝,只能咬牙认了这门亲事。
还没等她想好说辞,头上的盖头就猝然被掀开。
崔藏珠呆楞地抬头,直直迎上那双黑眸。
男人还穿着大红的喜袍,修长的身子说不出的高大可靠。
能被眼光极高的崔藏珠一眼看中便要嫁的男子,自然是一等一的容貌。
只是她如今却没有心思欣赏。
裴翊的面容半边藏在黑暗中,晦暗不清的神情让崔藏珠不由一颤。
就是这双眼睛,在梦里毫不留情地将她赶出侯府。
崔藏珠面上连一抹干笑都挤不出来,抓着喜服的手不断颤抖。
“侯府夫人的名头,坐得可还开怀?”
冷冽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崔藏珠脸色更是白的藏不住。
这跟梦里裴翊和她说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
第2章
崔藏珠张了张唇,话却堵在喉咙里。
梦里的她是怎么答的?
她说开怀,当侯府的夫人怎会不开怀?
梦里崔藏珠笑得肆意张扬。
但这话一点后悔之心都没有,裴翊气得摔门而出。
没过两日,靖安侯在新婚之夜宁愿去睡书房也不愿与她圆房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名噪京城的娇娇女成了一场笑话。
崔藏珠自此恨上了裴翊,也恨上了靖安侯府的所有人。
她偏执的认为一切都是他们的错,害她丢了颜面,被各种宴会排除在外。
五年,整个靖安侯府几乎被她闹得不得安宁。
对上眼尾都藏着冷意的裴翊,崔藏珠再不敢说出“开怀”二字。
她胆子小,也怕死。
这桩婚事本就是她逼对方才得来的,再说开怀,岂不是往人脑袋上火上浇油。
可不说开怀也不对。
她苦的像吃了黄连的哑巴。
良久,她轻轻扯住裴翊衣裳的一角。
“先,先前的事确实是我的错......”
放低的声音带着颤音,像淋了水的猫儿。
裴翊手指一颤,有些出乎意料。
黑漆漆的眼珠印出女人泛红的眼尾。
可怜极了。
可裴翊不信她,他仍记得那日在房中,崔藏珠不可一世地望着他,骄傲的像只孔雀,如今怎会摆出如此姿态?
他眼神一暗,既是做戏,他便好好陪他的“好夫人”玩一玩。
“错了?崔小姐不是说我是登徒子,摸了你的脚么?”
男人弯腰靠近,炙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包裹着崔藏珠,她咽了咽口水。
“我......”
话音还未落,男人就攥住了她的脚腕。
崔藏珠瞪大眼。
他故意的!
只是现在意识到显然太晚了,她已成了男人手里的羔羊。
纤细的腿套着红艳的喜服,往下垂的袍子露出一截白藕似的脚腕。
昏暗的烛光摇曳,崔藏珠眼尾洇出红痕,只能将双手撑在身后稳住身子。
“崔小姐的罪名,我总得做实了才是。”
女人的腿被抬在他身前,裴翊高高在上地垂眸,将女人屈辱的姿态收入眼中。
他向来睚眦必报,只是常年一副冷面孔,让人瞧不出来罢了。
可他不知,早就在梦里死过一回的崔藏珠,哪里还顾得屈不屈辱。
她只想活着,好好活着。
更何况,崔藏珠本就是不注重这些的性子,不然也不会拿自己名声去作赌。
惹得崔藏珠颤栗不止的,是梦中被凌辱的经历。
恍惚间,她好似又回到了话本的结局。
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而她的脚踝,同样被一群脏污的男人握着。
密密的汗黏在崔藏珠的背上,她吓得眼眶通红,连挣扎都不曾有。
“嗤。”
裴翊扯了嘴角,毫不留情地丢开女人的脚。
装模作样。
他浓墨的眼底滑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转身离开。
新房的门被重重合上,一声巨响让周围的奴仆都不敢靠近。
愣了许久,崔藏珠才抱回自己的脚,她将脸埋进腿弯。
“竟都是真的,竟都是真的......”
忍了许久的泪珠再也忍不住滑落,没有休止般一连串洇进红色的喜服。
崔藏珠紧绷的神经被裴翊彻底扯断,她嚎啕大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堪堪止住哭声。
门外的章嬷嬷和秋穗听到里屋渐渐没声儿,这才推门进去。
“姑娘,快擦擦脸。”
章嬷嬷一脸心疼。
这靖安侯真是过分,竟在大婚当日丢她们小姐离开!
若是在崔府,谁敢惹了小姐落泪,定是要拉出去打死的。
温热的帕子敷了眼睛,崔藏珠才觉得好受了些。
“今日我大婚,屋头的每人都赏三十两银子。”
哭过的嗓子还带着喑哑,她冷静下来吩咐。
“还有,我既入了府,便是当家主母,吩咐下去让侯府的丫鬟婆子都给我紧紧嘴,若有别的传言,我就此打杀了去也是有的。”
崔藏珠虽然娇纵,但仍旧是首辅家养出来的大小姐,内宅奴仆她自小便管理的井井有条。
若被一群下人给欺负到头上,那还真不是她崔藏珠!
崔藏珠眼神一厉。
她想清楚了,既然裴翊不喜她,她就老老实实待在府内,躲过那些个剧情,然后等着一年后和离回家。
那些话本里的事情,她一件也不要再经历了!
“是,奴婢待会儿就去办。”
秋穗换了张帕子给她洗净脸上的浓妆。
一张白白嫩嫩的脸露出真容。
崔藏珠累极了,只觉得身上的骨头都仿若被敲散了去。
钻进暖烘烘的被窝,她昏昏沉沉地睡了囫囵觉。
......
一大清晨,秋穗就迈着急匆匆的步子进了屋。
“作甚急成这样,别扰了小姐。”
章嬷嬷不满地皱起眉头。
昨夜小姐睡的不安稳,惊醒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安稳睡会觉,别再被这妮子吵醒了。
“嬷嬷,外头有个孩子来请安,而且我听侯府的下人都唤他小少爷!”
秋穗低声,心里头说不清的焦急,这可是她亲耳听到的!
“小少爷?”
章嬷嬷声音也变了调子。
靖安侯府如今只有侯爷一个主子,哪里来的孩子?京城里也从未听说靖安侯还有私生子!
崔藏珠本就睡得不安稳,听见响动也慢慢睁开眼。
小少爷?裴长风?
她一下清醒了过来,坐起身。
“秋穗,给我梳妆。”
崔藏珠不等外头人动作,直接掀开帘子起身。
两人被她吓了一跳,可也不敢阻拦,只能紧了手脚帮她梳妆打扮。
没多时,一个娇俏的身影就走进了正厅。
一打眼,崔藏珠就看见坐立不安的裴长风。
那孩子大约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局促的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崔藏珠不自禁地咬住下唇。
梦里她也见过这个孩子。
当时的她以为裴长风是裴翊养的私生子,大闹一通,甚至差点又要闹进宫里。
虽然裴翊解释是友人之子,暂居府中,只是她不信,隔三差五的就去找那小孩麻烦,也惹得裴翊更加厌恶她。
后来......
崔藏珠抿唇,这孩子也是裴翊真正恨上她,将她赶出府的缘由。
如果她能改变这孩子的结局,那是不是代表她也能避免沦落到千万人唾弃的结局?
不由的,崔藏珠眼神一亮。
“夫人。”
小小的身影这才见到躲在暗处的崔藏珠,急忙跳下椅子行礼。
裴长风怯怯的朝崔藏珠看去,小小一个站在那儿,十分惹人怜爱。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他眼底的深沉出卖了他。
崔藏珠一无所觉,她只知她应该对这个孩子好一些。
她不想死,不想被赶出府。
她要父母宠爱,华服加身,继续做她首辅崔氏的大小姐,名噪京城的娇娇女。
“怎么不吃糕点,可是不合胃口?”
她的声音轻柔,震惊了在场的丫鬟婆子。
这还是那个娇纵任性的崔家大小姐么?
莫不是被人夺了魂魄?
崔藏珠浑然不知自己的举动已经让旁人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嘴角牵起一抹柔笑,她捏起一块糕点。
“不要不好意思,吃吧。”
裴长风愣在原地。
他知道对方必然是不喜欢他的,就连裴叔叔也藏着他,但早熟的裴长风知道纸包不住火。
与其躲躲藏藏被人发现,再暗中害他,不如他自己跳出来。
兴许还能得到老夫人的一丝庇佑。
可他没想到崔藏珠竟然对他这么好。
见他没动弹,崔藏珠有些气闷的鼓起双颊。
按她的道理,她都示好了,对方该眼巴巴的凑上来说喜欢她才是。
怎么这靖安侯府的人都这般不识好歹!
崔藏珠心里头把带坏头的裴翊骂了个狗血淋头。
良久,她别扭地给自个儿搬了个台阶。
“可是人太多了不习惯?你们先退下吧。”
后半句是对屋子里围着的下人说得。
既是她的台阶,也是不想自己讨好个孩子被下人看了去。
周围的仆从鱼贯而出,裴长风缩了缩肩膀。
“你是男孩子,老低着头像什么样子。”
第3章
下意识的,崔藏珠揪起了他的体态。
她自己是崔氏出身,虽然那些规矩礼仪她没学几日,但她最不喜人畏手畏脚的作派。
裴长风如今......也算她半个儿子,怎么能一股畏畏缩缩的模样。
梦中五年,崔藏珠早已把他归入自家人的行列。
她的声音带了些刁蛮,裴长风怕惹她生气,挺直了背脊。
他好奇地抬眼看去,只见女子安静祥和的站在原地,一道光顺着窗棱照在她脸上。
恍惚间,裴长风好似看见了他母亲。
只是对方眉眼间的娇嫩和任性太过显眼,冲淡了崔藏珠装出来的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
既是放柔了声音,崔藏珠仍带了几分高高在上。
毕竟前十六年,除了在父母哥哥们面前撒娇卖乖,还没人能让这京城闻名的娇娇女做戏逢迎。
“回夫人,我叫裴长风。”
裴长风这个名字,崔藏珠在那惶惶不安的梦中听了无数回。
因为只有提到这个名字,裴翊才愿意见她一面。
而她为了跟裴翊赌气,就连裴长风生了重病,她也不让医官救治,延误了治疗的时机,这个孩子就愣生生......
想到这,崔藏珠的心蓦然被敲了一下,酸涩肿胀的愧疚泡满整颗心。
其实就算是梦中的崔藏珠,也不曾想杀了裴长风。
只是不知道为何,她不受控制的越做越过分。
直到众叛亲离。
眨了眨微湿的眼眶,崔藏珠将那股恐惧掩下。
“长风,真是个好名字。”
“初次见面,长风喜欢什么,我买回来送你可好?鲁班锁、投壶、泥偶人、木马......”
向来都是旁人捧着的崔藏珠,哪里知道怎样去讨好一个孩子。
就像她喜欢漂亮衣裳和珠宝一样,小孩也拒绝不了这些好玩的物件。
崔藏珠越说越兴奋,买东西什么的,她可是如数家珍。
京城最名贵的铺子也得奉她为座上宾。
见人不答,她豪气地大手一挥。
“秋穗,这些东西都买回来!”
裴长风看傻了眼。
他的招数对付寻常的大家闺秀或是恶毒后母倒是有用。
只可惜他遇到是京城一等的败家女。
无论崔藏珠是装的还是别的手段,他都得再观察观察。
他换了副乖巧的神色,静静看着眼前的女人。
崔藏珠还以为他被自己感动到说不出话来,一股成就感登时冒了上来。
她昂起脑袋。
瞧吧瞧吧,再难啃的骨头,都得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如今她能搞定裴长风,以后肯定能在侯府好好生活下去!
“小姐,该去给老夫人敬茶了。”
一旁的章嬷嬷忍不住提醒。
崔藏珠差点忘了这事,脸上的兴奋瞬间落了下来。
差点忘了,还有老夫人这关。
眼轱辘一转,她准备拉上裴长风。
“长风,跟我一起去向老夫人请安好不好?”
裴长风不知她是什么算计,但忤逆主母的名头他是担不起的。
对上那双闪着光的双眸,他沉静地点点头。
走一趟也好,看看这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老夫人所在的寿荫堂走去。
自从两个儿子去世后,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身子骨也越来越不好,自此深居简出,搬到了后院最寂静的寿荫堂。
“小姐,今日您朝长辈敬茶,理应由侯爷带着您,可如今侯爷连个影子都见不到,您瞧要不要......”
章嬷嬷言语中的未尽之意很明显。
“不要!”
崔藏珠登时反对出声。
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她平复了一下解释。
“侯爷事忙,他昨日同我说过了,就别去打扰他,我自个儿就成。”
看到自家小姐这幅模样,章嬷嬷欣慰之余也有些心疼。
她伺候小姐十几年,何时见小姐像昨晚那样哭过,睡不安稳过?
崔藏珠喜爱裴翊她是知道的,想来是心上人新婚之夜离开给小姐伤害太深,这才让她成长了些。
可这样的成长,更是让她心疼。
“奴婢知晓了。”
见章嬷嬷答应,崔藏珠也松了口气。
如今事情好不容易有了转机,她可不想去作死了。
谈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寿荫堂门口。
握紧了袖口,崔藏珠深吸口气。
她想安顺的度过这一年,这次自然不需要像梦中一样再去惹老太太不痛快。
只希望......一切顺利。
崔藏珠走进门。
不同于别家的热闹一堂,裴家的长辈只有老夫人和裴家二房的夫人二人。
她眉眼微垂。
其实她能成功嫁到裴府的原因不仅是她父亲是内阁首辅,更是因为裴家已经......没人了。
凡是朝中重臣或者家族,必是根基深厚,都有家族子弟在朝堂相助。
可靖安侯府不同。
自上次大战后,靖安侯只剩裴翊一个男丁。
所以她才能毫无顾忌,仗着首辅府强嫁给裴翊。
转变想法后,许多先前她自己没有察觉的事情也逐渐浮出水面。
将那口浊气吐出,崔藏珠对着上首的老夫人屈膝,奉上茶盏。
“祖母喝茶。”
崔藏珠想清楚了,这麻烦是她惹出来的,她也应该担起责任。
即使一年后她要跟裴翊和离,这一年她也会在老夫人面前扮演好孙媳的角色。
老夫人眉眼间的威严和凌厉虽然被病气削弱了些,可也不容小觑。
端端坐在那儿,就给人一股无形的压力。
内室的气氛凝固,崔藏珠屈膝奉茶的手微微抖动。
她娇养长大,哪里端得住茶盏。
只能那股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身上,她不敢妄动。
“日后你要端庄持家,莫要生事。”
良久,老夫人才接过茶水。
这是下马威,崔藏珠知道。
换做以往她连这个机会都不会给对方,但如今却尽数忍了下来。
隔着宽大的袖子揉了揉微酸的手臂,她垂眉。
“是。”
出乎意料的,崔藏珠没有反驳。
这倒让老夫人脸上的不愉减弱了几分,但一旁的裴二夫人苏氏脸色狐疑。
老夫人不知道这崔藏珠的做派,她还不知吗?
这等刁蛮无礼还不知廉耻的女人,就不该进裴家的门!
苏氏将门出身,眼底最揉不得沙子。
“二婶婶喝茶。”
一盏茶端到她身前。
苏氏没接,自顾自的和老太太唠起了家常。
一会说城北的糕点,一会聊郊外的风光。
愣是没一件正经事。
再是眼瞎的人都看得出她对崔藏珠的不满。
崔藏珠只能继续屈膝奉盏,身子抖得不像话。
她求救的目光朝着章嬷嬷而去。
章嬷嬷了然,暗地轻轻推了把裴长风。
小小的身影乍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苏氏还不知用什么由头来发作,当即一拍桌子。
“崔氏,你好歹毒的心肠,竟然挟持一个孩子为你开脱!”
崔藏珠鼓了鼓脸颊,有些生气。
要是裴长风不在,她指不定得站多久呢。
况且她也看清楚了,这二夫人就是看她不爽利,无论她做什么都能被安个罪名。
崔藏珠心头不免堆了无名火。
都怪裴翊!若不是他,自己能受这些个委屈吗?!
以娇纵著称的崔藏珠才不会想到,是自己要强嫁于人的。
她当即想要反驳,可想到梦中自己气得老夫人吐血,再想到裴翊冰冷到仿佛看一具尸体的目光,她浑身蓦然一抖,声音也虚了下去。
“长风是侯爷的孩子,我理应带他来向祖母请安。”
她不敢大声说话的模样可怜极了,苏氏不由一梗。
这崔氏好手段!分明是她自个儿被捉了把柄,这会儿反而倒像是她欺负人了似的!
眼珠子一转,苏氏冷哼一声。
“哼,这般牙尖嘴利,还出言不逊顶撞我这个长辈,你还是好好磨磨性子再来拿当家的钥匙。”
苏氏低睨着还端着茶盏的崔藏珠。
当家钥匙是主母的象征,这一通发作无非是来羞辱崔藏珠的。
掌不了权的靖安侯夫人,哪里有什么颜面,只怕没多久自个儿就灰溜溜的滚回首辅府了。
苏氏心中得意。
可崔藏珠倒是不在意。
反正一年后她就要和离了,这当不当家的倒是无所谓,反正她也不会。
“是,麻烦二婶婶了。”
崔藏珠低眉顺眼,哪里还有之前逼婚的嚣张模样。
这一拳就像打在了棉花上,让苏氏这口气不上不下的。
分明看上去是她赢了,但怎么就这么憋屈呢!
苏氏梗着喉咙,不情不愿地接过了崔藏珠手里的茶盏。
人是皇帝下了圣旨给娶进门的,苏氏和老夫人再怎么不满,这茶都得喝。
不然岂不是对皇帝不满?
看着低着脑袋装鹌鹑的崔藏珠,苏氏就感觉胸口一阵烧的慌。
最后还是老夫人发话,让崔藏珠离开。
崔藏珠也不是什么受虐的性子,自然赶紧福身离开。
敬茶这关可算是过了,老夫人没有被她气吐血,一切都很平稳。
崔藏珠心头的大石头也算落了一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丫鬟婆子跟着哗啦啦的往外走。
屋内安静下来。
“北燕,今日的行事可不像你。”
老夫人声音平淡。
相处数十年,她还不知道苏氏的性子?
再是嫉恶如仇容不得沙子,也没有这样小家子气的。
苏氏端起茶盏。
“婆母,我姐妹的女儿,就因跟她戴了同一个簪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羞辱,小姑娘脸皮薄,差点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还好被人发现,如今已经回老家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出口就仿佛能散去。
“她到底已经进了门,有些话,你不该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