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秋娘,这几日我可想死你了。”
陆灼灼拎着食盒的手一抖,浑身僵住。
她眨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李楷在和谁说话?
秋娘,沈素秋?他不是说只是爹娘的关系好吗。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李楷的房里。
暧昧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次响起的是女子的娇俏声:“你光会骗我,我看你早就被那个陆灼灼勾魂了。”
男人的喘 息声中带着喟叹:“一个小妾而已,我怎会上心。”
陆灼灼如至冰窟,她的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草草包扎的伤口上,紧接着看向手中提着的食盒。
里面是她给李楷熬的药,以她的血为药引,她怕疼,可事关李楷,每旬一次药从来不敢耽搁,才熬好就匆匆送来,连伤口都没仔细包扎,没想到却撞见李楷和沈素秋的情事。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你对她那么好,还找那么多药给她滋补。”
“吃醋了?”李楷低声笑着,“还不是为了你,她可是难得一见的药人,只有她的血给你做药引才能让你真正好起来。”
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掺杂着女子的嘤咛声,还有男子轻哄声:“我说过,等你病好就会娶你做主母,还有三次,只要她再取三次血就没用了,到时候随便打发走,我就能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个陆灼灼也是傻。”沈素秋娇软中带着奚落,“现在都不知道,她放了三年的血都是给我喝了。”
“世间女子众多,独独我家秋娘最为聪慧。”李楷温情脉脉。
陆灼灼浑身发麻,几乎拎不住食盒。
骗人的吧?
她是三年前遇到李楷的,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
在最无助的时候,她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困住,是李楷收留了她,还把最好的院子留给她。
举止有礼,进退有度。
她好似从未如此被小心温柔的对待过,相处几日,两人情愫渐生的时候,她却撞见对方落寞饮酒,红着一双眸子拉住了自己的手,带着醉意:“灼灼,第一次见到你,我便心许你,可我命不久矣,不能耽误你。”
她慌了,想要治好他。
而最重要的药引就是被上千种草药滋养过的人的血。
那不就是她吗?
她毅然决然决定放血给李楷当药引。
李楷感动之余却很犹豫:“你到底是清白的姑娘家,留在李府名不正言不顺,我有心娶你为妻,可你的身世不明,家中父母不愿......若等我病好之后,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便可以名正言顺娶你进门当李府的主母。”
于是,陆灼灼成了李楷的小妾。
她心甘情愿。
不但放血给李楷当药引,还帮着李楷打理中馈。
李夫人参加赏花会,她帮着买下千金难求的一品芍药。
李大人在工部被上司为难,压下了他的折子,也是她另外找人帮忙递上去的。
就连李楷的妹妹想要高嫁,也是她牵线搭桥,从闺中密友那里帮她拿到了长公主寿宴的请柬,带她开阔眼界。
她不是李家的主母,却做了很多主母才该做的事情。
现在竟然告诉她,李楷在骗她。
陆灼灼看向自己的手,原本纤细的手指上都是烫伤,如玉光滑的手臂也尽是疤痕。她给李楷付出的不可谓不多,可最后换来的竟然是欺骗和蔑视,她的血其实全给了沈素秋,她的付出也对他们不值一提。
眼泪一滴滴滑落,陆灼灼心里酸胀地如同吃了一把青涩的杏子。
屋里的声音逐渐激烈,就在女子娇 吟声变得高亢的时候,陆灼灼心里有一处彻底碎掉了,钝疼席卷了全身,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她大口呼吸,眼泪滚滚落下,可却不敢发出声音。
“秋娘,我的命都想给你。”李楷声音喃喃。
两个人再无动静,应当是抵足而眠,而陆灼灼的心也从痛极变得麻木。
好,既然如此,她走就是。
陆灼灼打开食盒,把她精心熬好的药倒在了树下,连碗也丢弃掉,径自回房。
“姨娘不是去给公子熬药了?”喜鹊见陆灼灼空手回来,有些诧异。
陆灼灼摇头:“去把我的细软收拾好。”
她打开柜子,忽然响起,自己刚入府时候,李楷知道她名下还有私产,便轻声哄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倘若让人知道你一个弱女子手里有这么多东西,怕是会起歹心。”
她信了,毫无保留的把所有东西都交了出去。
包括路引,还有她从谢家离开时,谢归澜给她的令牌。
想到谢归澜,陆灼灼本来麻木的心忽然起了波澜。
她本来就是一个孤女,被邵阳王谢归澜捡回去养在身边。
小时候她身体虚弱,谢归澜给她找了许多珍贵草药,才把她的身体调理的和正常人别无二致。
他手把手教她写字,给她讲四书五经,讲孙子兵法。
每年春天,那双掌管十万边军的手还会亲自给她扎纸鸢。
更是在她及笄之日,给她购置了大笔私产,让她能够傍身。
她以为他心里是有自己的,可在她鼓起勇气表白心意的时候,对方却冷冷一瞥:“混账东西,你是我亲手养大的,我于你亦兄亦父,你怎可有如此龌龊的心思!”
她心灰意冷,提出要离开,于是谢归澜给她了一枚令牌,没有挽留,没有怒意,平静的好像早就料到终究有此一日。
然后就遇到了李楷,让他骗了自己的血,还敲干净了她所有东西。
对,就算要走,她也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拿回来。
“喜鹊,走,咱们去盘点下铺子。”虽然契书都写的她的名字,可现在却是李家在打理,她得看看情况。
想着,陆灼灼带喜鹊出门。
前脚刚走,后脚门房就把她的动向报给了李楷。
“公子,陆姨娘出门了。”
李楷搂着沈素秋不以为意:“出门就出门,这还跟我说什么。”
“楷哥哥不怕陆灼灼跑了?”沈素秋娇笑道。
“她不会跑。”李楷坚信不疑,“她可离不开我,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第2章
陆灼灼不知道李楷的笃定。
她一连走了几家自己的铺子,面色愈加严峻。
原本这些铺子的掌柜都听从喜鹊的安排,可是如今却全部替换成了李家的人手。
连京城中的铺子都如此,那京郊那几处庄子是什么情况也不难想象。
陆灼灼沉吟片刻,对喜鹊安排道:“你先去京郊,庄头需要熟悉佃户情况,不可能轻易换人,你带着我的命令,让庄头把李家安排的人手都清掉,至于这些铺子......只能拿着地契先让他们关门,回头你再联系原先的掌柜,请他们回来。”
“是。”喜鹊隐隐猜到什么,“姨娘这是准备离开李府了?”
陆灼灼没做声。
喜鹊有些激动,低声道:“姑娘原本就是王爷娇养长大的,给李楷当姨娘是抬举他了,偏生他......”
“快去吧,记得,莫要声张。”
陆灼灼吩咐完喜鹊,自己一个人回了李府。
可刚走进院子就撞上了一脸怒气的李楷。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李楷咬着牙,面上焦急,看着陆灼灼目光不善,他本来以为陆灼灼最多不会走半个时辰,可两个时辰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这还不重要,重要的是......
“今天不是应该熬药吗?药呢!”
陆灼灼明明知道他对自己全然是欺骗,可在面对他的质问时,心还是不可避免的抖了抖,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绪,又一寸寸裂开,刺的她心疼不已。
他这么着急,是因为沈素秋需要她的血做药引的汤药,一日都耽搁不得,甚至不惜撕破在她面前向来平和的假象。
陆灼灼垂下眼,睫毛抖了抖。
“本来是要熬药的,但忽然心慌气短,想去药铺找一些补药。”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李楷的眼睛,“还没有发病,你急什么?可见这药不是非今天不可。等过几日我养好了身体,这样放血熬出的药才会好。”
李楷瞬间愣住,他逃避开陆灼灼的视线。
面上露出些许尴尬:“可能是疗程快要结束,所以没那么严重了。”
心里却是十分焦急,就在刚刚,他的秋娘刚刚发病一次,虽然因为服药的关系很快扛了过去,可如果不及时用药,头痛症会越来越频繁剧烈,让秋娘生不如死,他决不允许陆灼灼拖延。
“不管怎么说,只剩下三次服药,这个关头还是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李楷又恢复了一派温情脉脉的模样,他拉住陆灼灼的手,“我想早日让你名正言顺的成为这李府的主母,灼灼,再辛苦几次就好了。”
陆灼灼心中好笑。
一天把这主母之位许出去两次,虽然沈素秋那个是真,她这个是假。可李楷真当这李府的主母之位有多金贵不成?
如果不是她这些年细心打理,他们家的账目上全是上上下下捅出来的篓子,怕是早就垮了。
想着,她默不作声抽出手:“你来得正好,这个月府内又要添置新衣,还有一些东西需要采买,正需要你的印信。”
李楷不由急了:“采买的事情先放在一边,秋......秋服也不急一时,这月的药才最重要,你快快取了血。”
他差点把秋娘两个字脱口而出。
陆灼灼就当没听到一样,直接把一沓采买单子放在了李楷面前:“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你盖上印就行。”
两人瞬间僵持住。
李楷见陆灼灼大有一副不扣章就不会取血的模样,不由烦躁翻了翻那一沓纸,见果然是采买单子,看也不看就一张张扣了下去。
陆灼灼目不转睛盯着,见他扣完,心中暗暗松下一口气。
里面夹着一张解除关系的契书,只要李楷盖了章,她就再也不是李府的妾室,他们也休想再让自己给沈素秋当血包,这么想着,她把单子都收了起来。
紧接着,李楷取出了刀子:“好了,灼灼,别再耽误时间了。”
陆灼灼后退两步。
李楷见状,语气加重。
“陆灼灼,如果我出了事,你在李府也难以自处。”他眼睛微眯,“我是为了你好,乖乖取了血,咱们日子还长着呢,好不好?”
“难道你不想当主母了吗?就三次了,再取三次血,等我彻底好了,你就是李家的功臣。”
他低声哄着,心中却隐隐不安,这野丫头平时最听他的话,怎么忽然倔劲儿上来了。
陆灼灼默不作声接过刀子,把袖口掀起来。
李楷瞬间松了一口气,自己应该是想多了,陆灼灼这么在乎自己,怎么可能会忤逆。
在触及她手腕上一道新伤时,心中顿时有些疑惑,可沈素秋那边还等着药,他来不及细究,只一直催促道:“还不快点。”
陆灼灼心中好笑,又觉得可悲。
他甚至不过问一下自己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只一心惦记着血。
陆灼灼闭了闭眼睛,心下一狠,纤细的手臂瞬间划开一道寸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液顺着白 皙的皮肤蜿蜒流下,滴到了桌上的玉碗里,等滴完满满一碗,陆灼灼气息也弱了两分。
她用绷带草草裹了伤口:“我记得库房里有一株千年人参,我想用来补身体,不然会影响下次的药效。”
李楷正准备捧着碗赶紧去给沈素秋熬药,听到这话脚步瞬间一顿。
无他,就在刚刚他的秋娘头痛病发作,他取了那株人参给秋娘服用,现下人参已经拿不出第二株。
想了想,他把库房钥匙丢了出来:“那株人参前些日子被母亲拿去打点,库房里还有一些其他药材,你可随意取用。”
前些日子?
陆灼灼心中冷笑,她知道,那株人参怕是已经进了沈素秋的嘴里,可她没有出声,默默收下了钥匙。
第3章
距离李楷让她取血过了三日。
陆灼灼觉得身体好的差不多了,喜鹊也从京郊的庄子回来,带回来了不算坏的消息。
“李家的手还没伸那么长,可能觉得庄子不好把控,庄头轻轻松松就把人清了出去。京城里这些铺子,可要现在去收回来?”
“不急。”陆灼灼捏起了李楷给她的库房钥匙,“跟我去把东西都取回来,拿了契书再去收。”
她带着喜鹊直奔库房,开了锁找了一大圈,才在角落里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小包裹。
那是她从邵阳王府出来时候随便收拾的,除了衣物之外的其他东西都放在这里面了,此时就被随意扔在靠窗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似乎因为屋顶漏过水,上面还有污渍。
陆灼灼快步走过去,打开包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有段时间喜欢琉璃,谢归澜带着她做了很多彩色的琉璃小瓶子,现在全都碎了。
及笄那一年谢归澜给她雕的小人,也泡了水,出现裂痕。
还有......
唯一状况好一点的是她放着契书和路引的木匣子,因为是特制的鲁班锁,密闭性极好,一般人都打不开。
李楷这个骗子,他说这些东西放在库房会保管妥帖,不会让下人偷走,可现在却成了这副样子。
虽然除了木匣子外,其余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可都是她和谢归澜一点一滴的回忆。
而这些回忆不但蒙了尘土,还变成了破烂。
难过,无助,紧接着心中就升起愤怒。
这些东西就跟她一样,不被重视,不配被珍藏,只是利用完就随手一扔的物件罢了。
陆灼灼翻找包裹的手一顿,忽然意识到:“令牌不见了。”
她从邵阳王府离开时,谢归澜给她的令牌,虽然她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处,可现在却不见了。
陆灼灼不由沉思。
这些东西在李楷眼里一文不值,唯一值钱的地契之类的还在匣子里,他打不开,只有那块纯金的令牌,刻着复杂的花纹,一看就是重要物件,所以被李楷昧下了。
喜鹊的心一提:“那怎么办?”
“从长计议。”陆灼灼把包裹收拾好,自己抱着离开了库房。
“瞧瞧,这不是陆姨娘嘛!”娇俏的声音带着三分讥诮,两分尖利,骤然响起。
陆灼灼抬眼一看,正是沈素秋,她恰恰拦在了自己回院子的路上,眉眼间带着不善。
沈素秋的爹和李大人是同僚,她和李楷青梅竹马,京城谁人不知,她早晚是要嫁给李楷的,可半路却杀出个陆灼灼,要不是因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头痛病,哪里轮得到这个野丫头在李府作威作福。
陆灼灼见沈素秋神色变幻,不想理睬,抬脚就要绕过去。
沈素秋当下抬手拦下:“慢着!看你这穷酸样,没见过李府的好东西吧。”
她上下打量着陆灼灼,讥讽道:“你也就一身血还算值钱,恐怕也只有拿血才能换到李府里的宝贝了,又去库房里挑什么了?”
说着,伸手就要抢陆灼灼怀里的包裹。
陆灼灼一个闪避,面露不虞:“这是我自己的包裹。”
“什么你自己的!”沈素秋怒斥,“你一个妾室,有什么自己的东西,还不都是李府的!快交出来!别让我看到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话语间,竟然是直接扑了上来,一把拽住了陆灼灼的包裹。
陆灼灼躲避不及,被沈素秋抓了个正着,两人拉扯着,她气急:“说了都是我自己的。”
而后抬腿一踹,正中沈素秋腹部。
沈素秋吃痛撒手,可拉扯间陆灼灼的伤口也瞬间崩裂,疼得她直冒冷汗,不假思索地撸开袖子,就看到雪白的绷带上又渗了血出来,看起来十分可怖。
“陆灼灼!你做什么!”李楷呵斥声响起。
他三步五步到了沈素秋旁边,小心扶住她:“你没事吧。”
沈素秋捂着腹部落下泪来:“我只是想关心一下陆姨娘,谁知道陆姨娘竟然动起了手。”
陆灼灼辩解:“不是的,这都是我的东西......”
“够了!”李楷拧眉打断,“你还知不知道府里的规矩!”
他看着陆灼灼渗血的绷带,目露不耐:“等下我让人给你送药,赶紧回去,别站这里了。”
“秋娘,你忍一忍,等下我叫大夫来。”李楷低声安慰。
态度截然不同。
陆灼灼本来以为心死了就不会再痛了,可看到这一幕,依然觉得难过,难过的想要落泪。
她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到,给李楷取了那么多次血,可他从没想过要给自己找大夫。
见陆灼灼还没走,以为她在等自己:“秋娘是客,我先带她去看大夫,晚点去找你。”
说着,便小心谨慎地扶着沈素秋离开了这里。
“姑娘。”喜鹊看着陆灼灼,心中难受,“您要想哭就哭吧。”
哭?她已经死心到哭不出来了。
想着,她调转方向,直接朝着大门而去。
出了李府,走了一段路,陆灼灼忽然觉得不对,好像有人在跟踪她。
她下意识拐进了小巷,身后的脚步声骤然明显。
脚步也忍不住快了几分,这些人追着让她想要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多想,旁边忽然传来一股大力,直接把她拉了过去,她来不及惊呼,就贴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察觉到炙热的温度,下一刻,修长有力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止住了未出口的声音。
陆灼灼骤然安静下来。
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木香味,凛冽又沉静,就像这个人一样。
谢归澜。
陆灼灼知道,自己身后的人一定是谢归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