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林凛,你刑期到了,跟我去办手续吧。”
狱警敲了敲桌面:“领了随身物品你就可以走了,出去以后好好改造,重新做人,知道吗?”
林凛坐在缝纫机前,手腕有些扭曲,指头上的冻疮汩汩渗出脓血。
直到狱警不耐,他才呆板开口:“谢谢领导,我知道了。”
刚被关进来的时候,他无比渴望出狱这天,现在却觉得都一样。
他背着酒驾致人死亡的案底,还双手残疾,出去也是废人。
现在是十二月,他身上还是秋季的囚服,冷风一吹就冻得瑟瑟发抖。
幸好他也已经习惯了,比受冻更重的苦都有过,这点冷不算什么。
慢吞吞换好衣服,林凛低着头走出大门,就看见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停在外面。
车牌上站着一个长发披肩,浑身大牌的女人,精致的半张脸明艳大方。
是他曾经的“姐姐”林琪。
五年不见,林琪看上去比之前更有成熟御姐的韵味了,她现在是著名的红圈律师,想求她打官司的人数不胜数。
林凛低下头想绕开她,林琪却皱眉开口:“林凛,看见我了还不过来?连姐都不认识了是吗?”
她居高临下道:“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像个男人吗?算了......赶紧上车,把你送回去之后我还要回公司开会,别浪费我时间。”
林凛这才意识到她是来接他的。
可是他不是她的亲弟弟,也早就不想回那个“家”,从被林家逼着给真少爷林瑾顶罪时,他们就不能算是亲人了。
“谢谢林小姐,不用了。”
林凛轻声开口:“林家已经找回了亲儿子,我回去也不合适。”
林琪皱紧了眉:“你叫我什么?林小姐?!”
这是她弟弟,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头长大,几乎是她亲手带大的!现在竟然这么称呼她!
林凛本来觉得自己再见到林家人,会委屈愤恨,或者破口大骂,但没想到真的见到了,心里却没什么情绪。
刚被送到看守所那会,他拒不认罪,一同关押的犯人把他吊在铁架床上不让他睡觉,动辄就是拳打脚踢。
刚开始咬着牙说他姐姐是林琪,说她知道他被欺负,绝不会放过这些人,那些犯人的反应却是冷笑。
“林律师?那是你被公审时的律师!你的卷宗全是她和检察官一起过目的,你以为她会护着你?”
“哥几个也不瞒你了,林家让我们想办法让你认罪,你老老实实照做,还能少吃点苦,不然咱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低头!”
他不愿意相信姐姐会亲手将他送进监狱,直到审判前看见林琪冷着脸坐在他面前。
“林凛,林家养你这么久,也到了你该回报的时候。”
“阿瑾是我亲弟弟,我不会让他坐牢,你替他认罪还有从轻的可能,要是你不配合,我不介意让你在监狱里关死,反正你的命,也是林家的。”
再加上林家用他未婚妻的公司威胁,他不得不在笔录上签字。
现在,他也再叫不出那声姐姐了。
半晌,林凛开口:“您有事就去忙吧,我先走了。”
林琪脸色阴沉,一把拽住他手腕。
“还在因为家里让你顶罪的事情生气?林凛,只是让你坐了五年的牢,你就连养大你的家人都不要了?!”
“要不是林家收养你,你能过二十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能读全世界最好的建筑学院?别不知感恩!老实跟我回家!”
手腕剧痛,林凛忍不住甩开她的手。
他的手早在刚进去时就断了,碰一碰都痛得钻心,何况是林琪这样大力去捏?
林琪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你推我?”
她好心过来接他,想着一家人以后能好好过,林凛就是这样的态度!?
林凛想开口说话,脸上却挨了重重一耳光!
“好,林凛,你骨头硬了是吧?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就要在我面前摆出这个嘴脸了!?”
她显然怒到了极致:“本来家里还想着等你回来好好补偿你,以后把你跟阿瑾一样当成林家的亲儿子,看来你也不需要!”
“你不想回家就随便你!家里也不缺一个坐过牢的儿子!养条狗也好过养大你这白眼狼!”
她狠狠瞪了林凛一眼,拉开车门扬长而去。
当年他不肯替阿瑾顶罪,家里就想给他个教训让他收敛脾气。
没想到五年过去,这混账小子还是一点不懂事!
既然这样,她就看看他不回家能有什么出路!
林凛目送法拉利远去,自嘲一笑。
家里如果真的想补偿他,又怎么会整整五年对他不闻不问呢?
在监狱里那段时间,林凛觉得林家只是舍不得亲儿子受罪,也想说服自己接受。
可五年过去,他们没有探视过,没有写过信也没打过一分钱。
林琪为监区很多犯人接过上诉,都没来看过他一眼。
哪怕现在,林琪也没问一句他这五年过得如何。
换成林瑾,她也舍得吗?
所以他也知道了自己的分量,不会再回那个家自取其辱。
人生今后是好是坏,也不会再跟他们有任何关系了。
第2章
留着案底的人没什么好出路,但也不能自暴自弃。
他在监狱认识了一位死刑犯,那人还不错,帮他解过很多次围。
行刑之前,那人求他出狱后去C市找他家人。
但林凛现在没钱去C市,总要先赚到够糊口的钱,别让自己饿死才能守诺。
辗转很久林凛才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天骄会所做服务员,时薪二十。
如果卖出酒,还能有提成。
他现在也不是声名鼎鼎的设计师,找工作很难。
老板愿意留下他,都是看在他外形还算过关的份上。
但上班第一天,他便见到了前未婚妻白宁瑶。
她妆容精致,纯白色长裙搭配一个小披肩,和记忆中一样优雅美丽,身边站着林家真少爷林瑾。
旁边的人议论:“林少和白小姐不是半年前就在商量要订婚了吗?怎么仪式筹备了那么久啊?”
林瑾环着白宁瑶的腰:“我想给瑶瑶最好的,之前那几个礼服的设计师她不太喜欢,从欧洲又找了几个来,拖一拖没关系,只要瑶瑶喜欢,要我摘星星都行。”
两人坐在一起,眼神对视间都缠着爱意。
林凛眼眶一热,手腕上的伤也泛起剧痛。
她要订婚了......嫁给他最该痛恨那人。
林瑾会好好对她吗?林家会遵守当时的承诺吗......
走神之际,恰好有人撞了他一下。
林凛手一颤,托盘里的酒水砸落满地,也溅湿了最近那人的裤腿。
那人一脚踹在他胸口:““你他妈的连酒都端不稳吗?废物!”
林凛摔倒在地,后背和手心都嵌了不少玻璃进去,忍痛起身:“对不起,我马上过来收拾。”
但低头想离开包厢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喝:“站住。”
林凛身体一僵,转身低着头故作镇定:“您......有什么吩咐吗?”
高跟鞋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
下一秒,一只手拽住了他的领带。
“林凛,这么久不见,招呼都不会打吗?”
白宁瑶眼神冷得像是淬着冰:“什么时候出来的?我还以为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早该烂死在臭水沟里。”
包厢里一片哗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凛身上。
而沙发上的林瑾皱紧了眉,很快又恢复如常:“大哥?你刑期结束了?我听姐姐说你不愿回家......是怪我们这些年不管你?”
“爸妈也只是希望你能改过自新,到底曾经是一家人,要是有困难,爸妈会愿意帮你的,你别赌气了好吗?”
林凛嘴唇几乎崩成一条线。
当初他为什么会入狱,林瑾再清楚不过,现在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不用了。”
他压下胸口那一抹痛:“好久不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白宁瑶的眼神却更冷了:“站住,我让你走了吗?打坏了我们点的酒,这么轻易就想算了?”
林凛声音更哑:“抱歉,我会跟会所那边说清楚,把酒赔给你们的。”
白宁瑶冷笑一声:“你赔得起?”
她将酒单扔到林凛面前:“这里最便宜的一瓶酒也价值六万,整套下来一共九十八万,我没记错的话,会所服务员月薪也就四千?你觉得,我有时间在这里跟你浪费?”
“还是说,你打算找个富婆来帮你还钱?当年你进监狱时那个身家过亿的女人呢?不要你了?”
林凛的头埋得更低。
那时候为了让白宁瑶死心,他求人演了一出戏,现在她故意提到,恐怕是不愿意轻易放过他了。
“那白小姐想怎么样?”
他轻声开口:“酒我会重新给各位上,还钱也是还给会所,不会耽误您的时间。”
白宁瑶盯着他,恨意几乎化为实质!
这个始乱终弃的人渣,时隔五年再见到她,竟然毫无悔改之心?
知道他酒驾的事,她一边忙着支撑岌岌可危的公司,一边四处为他跑关系想救她出来,却在探视时看见了一个小腹微隆的女人!
那时候她才知道,林凛早就变心出轨,跟别的女人都有了孩子!
她多希望那是假的,可林凛面对她的质问,却满眼不耐。
“我就是出轨了又怎么样?白宁瑶,管好你自己,你家那破公司都要垮了,口口声声说着爱我,你现在有本事捞我出来吗?”
“我的新欢家里资产过亿,过段时间等我出来就会跟她结婚!别再纠缠不清惹她误会!赶紧滚!”
字字句句滚过心里,白宁瑶心里烧起熊熊怒意,扬手一耳光扇了过去。
“忘了告诉你,这家会所有我未婚夫的股份。”
她一字一顿开口:“连你这种货色也能混进来当服务员,这会所是需要整顿了,你是想留在这打工还债?呵......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林凛张了张嘴,口中血腥味浓郁。
原来会所是林家的资产?
他攥着拳,玻璃碴几乎深陷掌心,想要说些什么,又无话可说。
她是该恨他,当初他做得那么过分。
可他又没有解释的必要,现在的他是个废人,哪怕冰释前嫌,难道要靠她养?
“瑶瑶,算了,大哥现在变成这样,也算咎由自取,我们就不必再为难他了。”
林凛上前搂住白宁瑶:“当初如果他不出轨,我们又怎么能在一起呢?说起来,还得感谢大哥将这么好的未婚妻让给我。”
他一副道貌岸然嘴脸,眼中却带着嘲讽。
林凛无意识攥紧拳头,恨不能给他一拳。
当初酒驾的人明明是他!也是林瑾要挟他顶罪,凭什么......
他死死咬着牙,只觉得一把尖刀正剐着心尖。
但就在这时,白宁瑶冷笑着发了话。
“是要谢谢他不娶之恩,要是真的嫁给这么个畜生,我的人生也毁了。”
“但是该算的账还是要算的,这些酒我不稀罕你赔,跪下来把地上的酒都舔干净,我放过你。”
第3章
林凛僵在原地,胸口涌起钻心剜骨的疼。
谢他不娶之恩?
白宁瑶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小时候就喜欢黏着他。
那时候,她会奶声奶气说最喜欢他,两家大人都开玩笑说她是他的小媳妇。
他也好喜欢她,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她。
所以知道自己是假少爷后,他发了狠努力读书,争取到去康奈尔读建筑学的机会,就为了能跟她匹配。
他打球时递水的是她,高烧时喂药的是她。
知道他在国外出车祸,她翻墙从学校跑出来连夜坐飞机赶到医院,抱着他哭得站都站不起来。
他本来打算功成名就便向她正式求婚,可林家打压白氏逼他就范,除了服软,他无路可走。
可没想到,白宁瑶会恨他恨得那么深。
就好像从前那些情意,从来就没存在过。
但说起来,在白宁瑶看来,他的确就是个人渣。
林凛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有人朝他膝盖重重踢了一脚。
“听不懂人话?!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劳改犯,敢在白小姐面前摆架子?马上跪下来舔干净!”
林凛重重跪倒,玻璃渣嵌入掌心,痛得他浑身发抖。
白宁瑶看着他渗血的掌心,眼神却漠然吴文。
林凛的心也在那样的目光下缓缓变冷。
也是......他现在有什么资格反抗?
他弓起腰认命闭上眼,包厢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林少和白小姐玩得还挺花?”
穿着女式西装外套的身影迈步走近,将他身边玻璃碎片踢开:
“在我的地方欺负我的员工,是觉得天骄会所已经是林家说了算了?”
林凛抬头,就看见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
女人样貌妩媚,分明是祸水尤物,气质却冷硬倨傲,懒洋洋的语气似乎都带着迫人寒意。
林瑾面色僵硬。
“苏小姐,不好意思,您要是介意,我们可以把人带出去解决。”
白宁瑶紧了紧拳:“这事不会给您带来麻烦。”
林瑾给身边人使了个眼神,很快有人上前想将林凛拖走。
那位苏小姐却拽着林凛后领子,将他拖了起来。
“会不会麻烦,你们说了可不算,他是天骄的人,只要他不乐意,就没人能带他走。”
她环顾四周,姿态散漫:“今天的酒算是我请的,人我也带走了,林少要是有什么意见,欢迎找我谈。”
说完,她伸手朝林凛腰上一戳:“背打直,跟我出去,没做亏心事这么怂干什么?”
林凛不记得自己认识她,可她又好像跟他十分熟稔?
他不由自主跟着她朝外走,只觉得后背那两道目光冷得刺人。
走出走廊,女人顿住脚步回头,他才赶忙停下:“......谢,谢谢您。”
苏厌打量着他,掩下眸底情绪,语气仍旧漫不经心:“先别道谢,我这不能留你。”
林凛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现在这样,人家肯帮他解围就不错了。
“好的苏总,我晚点会去办离职。”
苏厌也没解释:“希望下次见到,你不用我救你了,别人把你踩到泥里,不代表你真要在泥里。”
林凛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但还是低声道了谢。
下楼办离职手续,人事竟然给了他三倍工资,说是算医药费。
林凛颇有些受宠若惊。
有这笔钱,倒是能暂时维持生活,但接下来又要怎么办?
回到出租屋,楼下竟然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林凛本打算绕路离开,驾驶座的车窗落下,却露出一张冷凝脸庞。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刚出狱就傍上苏家那女人?”
白宁瑶眼中的嫌恶毫不掩饰:“林凛,你除了勾引女人吃软饭,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林家栽培你这么多年,你就成了这个德行,阿瑾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也从没像你一样软骨头卑躬屈膝!”
林凛沉默听着,心脏还是忍不住泛起闷痛。
以前的瑶瑶,会无条件相信他。
那时候学校里的人看不起他养子身份,暗中辱骂他,说他的成绩是抄袭,还污蔑他偷东西。
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连家里人也说他要是清白,也不会有这种谣言。
那时候,只有她护着她跟那些人吵架......
林凛忍不住握紧了拳:“瑶瑶,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其实......”
但话没来得及说完,白宁瑶忽然掐住他手腕,粗暴摘下他手上红绳。
“那你怎么还有脸带着我送你的红绳装深情?林凛,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剧痛传来,林凛眼看那红绳被白宁瑶拽断,身体蓦然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