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破旧的木窗被风吹得啪啪直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久不见阳光的腐朽气味。
面容枯槁的女人似乎睡得不踏实,缓缓睁开眼睛,没有焦距地盯着天花板。
啪啪啪......
木门被拍得剧烈颤动,外面传来男人惊怕颤抖的声音,“晚吟,我错了,你快开门!”
躺在床上的女子气若游丝,眼角细细的皱纹也无法完全遮盖她的美丽,苍白的唇角溢出血迹。
错了?
对,她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如果她当年选择回亲生父母身边,一切是不是截然不同?
她一辈子争强好胜,执着于一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等她醒悟为时已晚。
砰!
门被一脚踹开,中年男人疾步靠近,在看到她嘴角的血液时,惊恐地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江晚吟,你敢死!”
江晚吟费力地抬起眼皮,有些灰蒙的眼底露出一丝讥诮,“你能囚禁我,但你掌控不了我的生死!”
说着,一大口鲜血涌出,她却仰头大笑。
如果有来生,她想她会毫不犹豫地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哪怕吃糠咽菜......
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滑落,眼皮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而耷拉下去。
男人手一抖,眸底迸射出欲要毁灭一切的疯狂,“江晚吟,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警察,不许动,举起手来!”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情景,承受能力差的,已经转身大吐特吐起来。
房屋内,满脸胡渣的男人,怀里抱着已经高度腐烂的女尸。
一时间,警笛声,喇叭声,一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领导,前面好像出了案件,得等一等。”
坐在后座的男人年近五十,五官依旧俊美硬朗,深邃的双眼透露着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嗯,”他应了一声后,抬起双眸朝斜前方看去。
被警察扣着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相框,相框里红衣女人精致明艳的脸撞入他视野中,让一贯冷清的陆时今目光停留了片刻。
路很快就畅通起来,那张脸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在心中盘旋,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
“当年两家孩子抱错,都养了这么些年舍不得是正常的,但是晚吟跟着我们,对她将来会更好......”
江晚吟坐在凳子上恍惚地看着嘴唇一张一合的养母。
上一秒她还奄奄一息,听着沈淮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下一秒睁开眼就坐在了这充满年代气息的土屋里。
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坐在角落翘着二郎腿的男人就大声说:“我们养了婷婷这么多年,你们说带走就带走,现在又不准备把我二哥的亲女儿还回来,怎么说也该给补偿吧?”
他旁边黄瘦的男人腾地下站起来,手脚有些无措,表情却很憨厚,“我们不要......补偿,看,孩子们的意思。”
“二哥,你是不是傻?哪有白给人养女儿还赔一个女儿进去。”
却没人理那吊儿郎当的男人。
江婷婷......哦,不对,现在叫赵婷婷低着头不说话。
江晚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了汹涌的波涛。
隐隐有个猜测,她忍不住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尖锐的痛让她眼眶逐渐湿润,但她嘴角却慢慢溢出了笑容,她真的回来了,回到这个命运的转折点!
“婷婷,晚吟,把你们的决定告诉他们吧。”
养母非常笃定她们的选择,倨傲地抬着优美的脖颈。
上辈子,江晚吟对亲生父母毫无感情,舍不得养父母,完全忽略了亲生父母的心情转身离去。这一日就成了他们的最后一面。等她发现无论怎么努力,养父母的眼里也没有她后,身心疲惫地回来过,可那时她的亲生父母已经过世。
一直神思游离的她慢慢地将目光放在这一张张熟悉的脸上,这时代才刚刚能吃饱饭,个个面带菜色,即便是她那体面的养父母,如今也没有通身气派,比起江家人,只是脸色好了那么一点,衣服没有补丁而已。
养父母笃定傲慢的态度,亲生父母的殷切渴盼......
她上辈子就怎么忍心在二老这样的目光下选择和养父母离开的?
老天爷一定是听到了她久埋心底的遗憾,才会给她机会重来一次。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辜负任何真心对待自己的人。
第2章
她平静地开口说,“我选择留下。”
“你们都听到......”
养母脸上的笃定霎时龟裂开,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她,“晚吟,你在说什么?”
来之前明明说好的,这孩子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仿佛没看到养父母脸上的失望,江晚吟满心都是欢喜,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和亲生父母将来的日子。
上辈子江晚吟本以为养父母是舍不得她,后来才知道他们不过是舍不得她这张脸,想利用她嫁给领导的蠢儿子来升职。因为他们亲生女儿喜欢沈淮安,不停地绝食胡闹,就劝说她和沈淮安分手,可最终沈淮安父母看不上她,也看不上赵婷婷,转身娶了别人。
想到沈淮安一直破坏她的人生,最后还囚禁了她,心底就冒起一阵阵寒意。
这辈子她再也不想和沈淮安有任何的交集。
“你们没听清的话,我就再说一遍。既然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你们也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正好拨乱反正,各归各位。”她的眼底一片漠然。
赵父脸色铁青,若非来之前说好,他们根本不会让她自己做选择,只会游说江家,给予足够的好处让他们松口。
但现在话已经说出口,晚吟给出的却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
赵母拉住欲挥袖离开的丈夫,转眸看向养女,口吻带着诱哄,“晚吟,你是我们娇养长大的,怎么能过苦日子呢?以后你不止没有新衣服穿,还要干活,年纪到了嫁个乡下男人潦草地过一生,这是你以后想要的日子吗?”
一双极美的双眸像蕴着一泓秋水,却没半点犹疑,江晚吟干脆利落地答:“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愿意为它承担后果。”
赵父再也忍不住,用手指着她,“好好!这是你的选择,以后后悔了可别求上门!”
赵母也没想到她突然变得这么倔,还想说几句,却被刚找回的亲女儿拽住,“妈,姐姐想留在她亲生父母身边,你就让她留着吧。”
说完,她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畏畏缩缩,一会儿看自己一会儿看亲生女儿的中年男女,心底涌出一阵轻松,她终于从这个贫苦的家庭摆脱出来,哪怕那对夫妻对她好,可那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穿,给不了她任何的帮助。
赵家人来得快去得快,前前后后不过十来分钟。他们一走,江家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江老幺剔了剔牙开口说:“我说大侄女,回来吃糠咽菜有什么好?还不如待你养父母身边。”
他们一家本来打的就是要钱不要人的主意,谁知道江晚吟这么坚决要留下,江家人又走得太快,都没来得及让他发挥。
“吃糠咽菜我也愿意,爸妈,你们愿意我留下吗?”
江老二两口子早就红了眼睛,这个从没养过的女儿和他们说吃糠咽菜都愿意,而另一个从小养大的孩子却连一句话都不和他们说就离开了。
何翠抹着眼泪,“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当然希望你留下,可是你养母说得对,跟着她比跟着我们好。”
江晚吟喉咙一哽,这才是亲生父母,凡事只会为你着想。
“妈,你说错了,只有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才会越来越好。”
这话让江老二两口子几乎哽咽出声。
江老幺却觉得这侄女是个傻的,要是他立马撒腿就跑,一家人待在这么个破屋子吃糠咽菜还越来越好,不是傻是什么?
“你既然选择回来了,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家里都是统一管的。”他一边说一边剔牙,用小眯眼扫视着她,似乎在琢磨她将钱藏哪儿的。
“老幺,晚吟才刚回来。”江老二平时不多话,这时候倒是会维护女儿。
江老幺瞪了他一眼,“家里这么多人又加一张嘴,她不该交钱吗?”
江老二只好说:“我......我多干些活儿。”
江晚吟忍不住怼:“小叔,那你是往家里交钱了还是多干活儿了?”
“你个死丫头!还管到你小叔头上了?”他瞪圆了眼睛恐吓江晚吟。
江晚吟不理他直接看向江老婆子,“奶奶,我回来确实带了些钱想给亲人改善一下生活,但小叔这话让我不乐意听。”
众人一听她带了钱,立马都将眼睛瞪得溜圆,就是一向疼爱幺子的江老婆子也立马剜了他一眼,“怎么和你侄女说话呢!”
江老幺立马搓手赔笑,“晚吟,你小叔是个粗人,别生小叔的气,那个钱......”
“我累了,想休息。”
江老二被堵了话,但看在钱的面子上,他依旧笑呵呵的。
晚上江晚吟和两个堂妹一起挤着睡,两个妹妹都已经睡着,她还不太习惯陌生的地方。
翻来覆去之间,忽然感觉手腕上有东西咯人。
她将手从被子里举起来,拉下衣袖,这才发现一只翠莹莹的镯子正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这是......
她猛然想起上辈子为了躲开沈淮安,她去山里住了一段时间,这是她随手买的一个小纪念品,但有一次不小心碰伤了手指,她明明看到血液流到了镯子上,仔细观察的时候却一丝血迹都没有。
当时并未引起重视,可她明明都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这个手镯为什么还在自己手上,而且看起苍翠泛绿,质地看起来似乎都名贵了许多。
不知道看了多久,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
“都什么时间了,还不起来,还当自己大小姐呢!”
睡得迷迷糊糊的江晚吟听见动静,揉着眼睛坐起来,在睁开眼看到陈旧的破屋子时,缓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做梦,才起身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赵春兰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见她出来,就理所当然地指着院子说:“起来了就把院子扫一遍,那边的衣服也去洗了。”
江晚吟彻底清醒,看了一眼堆积的衣服,一言不发地去洗脸漱口。然后从厨房端了碗糊糊吃。
“你动作怎么这么慢?都快晌午了,赶紧去干活。”
江晚吟将碗冲干净,慢慢转身看着坐在凳子上就没移动一下的肥胖妇女,“这些都是幺婶你的活儿吧?自己的活自己干。”
赵春兰瓜子也不嗑了,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好啊!让你干点活就推三阻四,你还打算白吃白喝了?”
正巧,何翠背着背篓从外面回来,想回来看看女儿习不习惯,听到弟妹的话,立马就放下背篓,要替女儿干活。
江晚吟忙拽住自己母亲的手,一脸无所谓地说:“我才回来一天,能吃多少?你们家铁蛋吃了多少年可有交钱?我看家里干活干得最多的还是我父母吧,要说白吃白喝,怎么也轮不到我。”
第3章
赵春兰被她说得面皮红一阵白一阵,反应过来想数落她两句时,江晚吟已经挽着何翠的手离了家。
“妈,我帮你干活。”
何翠有些受宠若惊,自己女儿长得这么好,那一身雪白的皮肤怎么能干活?
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歇着就好,妈自己来。”
江晚吟不由分说地将背篓从她背上取下来自己背上。
“妈,这些年,你和爸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她想更多地了解没在父母身边缺失的这十几年。
何翠一愣,过日子有什么开心不开心,能吃饱饭就好。
两母女就这样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何翠也不像最开始那么僵硬,慢慢地放松下来,逐渐意识到这个长得像仙女似的姑娘真是自己的孩子。
两人到了山坡上的菜地里,何翠忙将锄头拿出来递给她,不让她干重活,“晚吟,你去扒下野草翻翻土就行。”
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江晚吟确实没种过地,硬来还会办坏事。
所以只有按何翠说的在旁边扒野草。
扒着扒着,她把自己吓了一条。
刚冒出来的嫩叶忽然间变大变绿......
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仔细一看,野草正在她的注目下迅速地抽枝长叶。
吓得她立马扔了树叶,往后跳了一步,浑身都在发麻。
再看,那野草又没了动静。
“晚吟,你怎么了?”
何翠抬头一看正好看到女儿起身跳开的一幕,正要过来看看情况。
江晚吟忙说:“妈,你先忙,我去上面看看有没有菌子。”
说完抬脚就跑,跑进山坡上那一片林子里。
停下来后,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泛着淡淡粉色的脸颊浮现一丝凝重,然后伸出手摸向树干上的一片叶片。
奇迹再次发生!
那指头大小的小叶片眨眼间从青翠变作深绿,叶片也足足大了五倍。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手看了看,这竟然是真的。
她还想再确认一番,一路走一路试,一次次的实验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做梦。
最终,她将目光落在手腕那只翠绿的镯子上。
明晃晃的日光下,翠绿通透,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沙沙......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她立马捂住手镯起身。
“谁?”
一个音还未完全消失,嘴就被人紧紧捂住,耳边一道低哑微喘的声音,“别出声,我不会伤害你。”
她缓缓点头,手一点点移向腰间的锄头。
手肘猛然发力,对方却似乎料到她的动作,灼热的手掌快而准地握住她细瘦的手肘。
完了!
心猛地一凉,开始用力挣扎。
竟然起了效果,她三两下挣脱之后也顾不得往后看,拔腿就跑。
只是跑了几步后,身后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她边跑边回头查看情况。
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正要收回视线加快速度逃跑,眼神却忽然被凝住。
跑动的脚步不止停下来,甚至还转过身,往回迈动。
男人的脸原本侧埋在杂草中,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随着江晚吟的靠近,男人的大半张脸已经清清楚楚出现在她面前。
那张脸若雕刻般棱角分明,剑眉紧锁却俊美异常,即便紧闭双眼略有几分狼狈地躺在地上,也如瓦砾间的珠玉,气质矜贵,让人无法忽视。
和她记忆中的人有一些出入,脑海中的他眉眼已经染上风霜,面容坚毅,眉目深邃,是个气势逼人的英俊大叔。在那个令人绝望的滂沱雨夜里,他曾递给她一把伞,撑住的不只是砸落在她身上的雨,还有她濒临崩溃的心。
于他来说也许只是举手之劳,可在之后的岁月里始终温暖着她。
而现在,她竟然提前二十多年见到了他。
忍不住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你还好吗?”
男人没有任何回应,和睡着了一样。
江晚吟稍微用了点力摇晃他的手臂,察觉到指尖有些濡湿,举起来一看,竟是鲜红的血。
心里一紧,脸色也不由紧张起来,她立马开始检查男人身上的伤势。这才发现他的皮衣里面竟然都被鲜血浸得湿漉漉的,不知道到底流了多少血。
上辈子她一直对他给予的温暖铭记于心,甚至在不想活了的时候还遗憾没机会还他那一份人情。
兜兜转转,自己回到了曾经。上天把正处于危险中的男人送到自己面前,给了她报答的机会。
她试图拖拽男人,但以她的细胳膊细腿根本没办法将人拖下去。只能弯腰试图将人抱起来。
几乎是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了出来,才终于将男人从地上扶起来。
试了几下,发现还是抱着他的腰带着走更省力一些......
陆时今刚恢复意识,察觉到有人贴着自己,漆黑的眼底射出一阵寒光,抬手就要锁喉。
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甜香,微微的气喘也不同于男性的粗犷。
他低头看向胸膛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尚有七分恍惚,被她用力拉扯移动,扯到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下一刻,扬起来泛着秋泓的明眸撞进他眸底深处,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精致,雪肤耀眼。
心底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心底有些麻痒,尚未抓住那奇妙的感觉,就被江晚吟的声音打断。
“你醒了?能自己走吗?你受了伤得去医院。”
这些事情不过发生在刹那间,失血过多的陆时今反应比平时又慢了那么一些。
在江晚吟双手从他腰间拿开后,他撑着树干站稳,才发现扶着自己的女孩儿脸蛋儿十分稚气,看起来竟还未成年。
他靠着树干喘匀了气,不再盯着人看。
“不用,麻烦你不要惊动任何人,帮我买点止血药。”
“可是你伤势很严重,不去医院会有危险。”
小姑娘着急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圆,让一向防备心很重的他莫名信任了两分,“去了医院我才会有危险,小姑娘,谢谢你。”
说话间,他从皮衣的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递给江晚吟。
没急着伸手接,她皱眉问:“真的不能去医院?”
“嗯,去不得。”
“好吧,那你等等我,我会很快回来的。”
她一把接过他手里的钱,虽说兜里也有一些零钱,但未免不够她还是接了过来,急匆匆地就往山下跑。
她那捉急忙慌的样子惹得陆时今嘴角轻轻扯了扯,接着是扯到了伤口,痛得他眉头又重新拧结起来。
江晚吟只来及远远和何翠喊了一声:“妈,我先下山啦!”
不等回答,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山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