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呲!”
手肘传导的细微响动被无限放大。
当时时间过去了0.01秒,扑扇翅膀的麻雀诡异定在空中,他仿佛意识到什么。
如果今生今世仅有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他会毫不犹豫选择今天,如果硬要说一个确切的节点他会毫不犹豫选择下一秒——
“刷!”
半桶糯米胶从架子上倾泻坠落,尤记得,释放重力势能的过程中液体被拉扯得细长。
乳白浆液眼看就要轰然坠地,好巧不巧下面站着个人。
......
晨光刺破老洋房残破的彩玻璃窗,陆砚踩在嘎吱作响的脚手架上,手里的热熔胶枪正为雕花门框填补虫洞。
“陆哥,”张野朝西侧墙努嘴,“审核的来了。”
“做事沉住气。”
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就可以改变的,就像上个项目结束一个多月,如今仍不见尾款消息。
“我是怕,这些坐办公室的专门跑出来给我们挑刺。”
侧头看去,几个行政西装在老洋房外围打转,屁股后头跟两个白大褂,拧着器械。
他们的黑如同秃鹫的黑,来时在地面投下阴霾。
“让他们挑,百年老房经得住考验。”
人自然不会跟房子较劲,何况是有价值的房子。
人只会和人较劲,所以老房子比人可爱多了。
古建修缮最大的诟病就是经常和上面打交道,审查多、验收流程繁琐导致尾款迟迟不到账,同行多被这点拖累。
可传统手艺就是要耐下心、守得住,习惯坐冷板凳。
再说了,干这行没点匠心怎么行?
现在的人就是太浮——
“呲!”
......
半桶糯米胶释放了全部势能,与之共同坠落的,还有一个人的心。
“咚!”
糟了!
就像三角钢琴的高音区突然刺破空气、会议桌角落有人‘啪’地拍了下文件。
先是短暂寂静,然后待众人发现是个小角色打破平静,顿时炸开锅。
血液冲上大脑,下面嗡嗡一片。
钢琴奏起野蜂飞舞,会议桌角落的小角色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到最后竟有点颤抖。
他蹦下脚手架趴阳台栏杆上喊:“对不起!对不起!同志......你没有没事?”
没有回应,地面上,纤细的身子定在风中。
摔落的平板电脑、黑色套装边缘点点白浆,无声控诉方才距离‘故意伤人’刑事案有多近。
砰砰,砰砰——
陆砚从老洋房窜出来,张野紧随其后。
此时‘坐办公室的老爷们’一窝蜂簇着,仰头望着,嘴里嚷着。
人群中,女人目光空洞,嘴唇泛白。
是她!
上周下午陆砚刚到老洋房,随后,一位他人生中迄今为止肉眼可见的最美的女人、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那个女人时,浑身一震。
女人一头齐肩中发绸缎般自然垂落,发尾微微内卷;
鹅蛋脸的线条被岁月打磨得清透,下颌角收得极轻,像是工笔画里提笔时的一顿;
仿佛呼吸都带着书卷气,恰似江南水乡晨雾里刚摘的茉莉花。
可两人见面她第一反应是报警,提包护胸立马退门而出,横竖解释对方只是加快拨号的速度。
直到把杨启文的名字搬出来......
当然没有生气,凭那张脸,就完全不用担心对方是骗子。
杨灵,胸牌上的名字。
“对不......”
“你们tm怎么施工的!”
张野勾腰上前,充当缓冲。
“杨灵......同志,对不住!”陆砚亦赔笑,“我是负责人,刚才事故是我不小心!”
泼出去的‘水’便收不回来,道歉、赔礼、请求原谅?
过去的经验此刻压根派不上用场。
看似清醒的大脑实则一片懵,任由愧疚、懊恼在胸膛乱窜,支使着后续动作。
她回过神,眼角泪光未消却冷静道:“事实为证,当前施工作业存在安全隐患。”
向前半步,说:“包括洋房外围的木构件加固,工法全都不符《近现代建筑修缮标准》。”
“你说什么?”
并不是想象中的对话,电影院里成龙千辛万苦逃离爆破大楼、观众情绪随之高涨的下一秒,却举起洗发水圈金币?
陆砚怀疑这是幻听......
何况毋论他者,自己为保留老洋房的古韵,专门用竹条进行加固,骨胶代替化学品,全套下来没打一根钉子、一颗螺丝,这些细节都不过关?
修古建最重要的是什么?保留古建风貌!
这么清白的声音是怎么说出如此......污人声誉的话!
“不仅仅是这一个问题......”
“领导,刚才真不好意思,抽根烟吧。”
张野掏出烟盒打了一圈,尽管暂时无人应答,本着不留话柄还是问了一嘴。
“...”
“...”
不亚于又一桶糯米胶泼在旁边,对方明显一愣,嘴唇蠕蠕几次独不做声。
被误会成挑衅公职人员还得了!
张野后知后觉走错了棋。
“杨灵同志,突发事故非我本意。”生活的重锤把他敲得头晕目眩,连带着后面的声音都变得飘忽,“我叫陆砚,笔墨砚台的那个砚,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一会帮你把衣服干洗了给你......”
手也没停,捡起平板电脑,递过去前用袖子拂净灰尘,尽力在脸上绽一朵花献给眼前的姑娘。
千万不能让对方带着情绪离场,千万不能!
不然谁知道这群手握权限的人多能搞事!
“谢谢。”她说。
“...”
身形一僵,轮到陆砚呆愣原地。
我真该死啊!
多有礼貌一小姑娘,简直是当代以德报怨的典型。
“施工先停吧,你们俩别碍在这了。”瘦高公务员手一挥,再将矛头挑起。
“不是哥们......”
“好的,我们就在旁边待着。”
打断张野那套‘哥们论调’。
好兄弟放心中就行了,顺着捋毛,事才有得斡旋。
对方再没搭茬,一群人自发以杨灵为中心乌泱泱往老洋房里进。
片刻便‘消失匿迹’。
一切似乎如他最期待的那般、回归了原点。
真是如此吗?
这叫杨灵的女人怕是个领导。
自古领导意图难揣测,何况女领导......
无奈!
张野点上烟,长长吐气:
“兄弟,看你这事办的吧——保不齐人家当我们黑社会示威呢。”
心道要真是黑社会那被整也不冤枉,就怕没‘神通’还担了人家的恶名,那才真郁闷!
不对,当黑社会是大大的不行。
不可能走歪路的!
陆砚背过身苦笑道:“要不明天咱把三好学生奖状带过来自证。”
“从小到大我哪见过这玩......”
话未讲完,杨灵去而复返。
“要是不熟悉《文物保护法》和《文物保护单位保护管理办法》,至少请你们检查一下自己朴素的生活常识,”不带有情绪,说:“文物保护单位内禁止吸烟。”
几乎是应激反应,陆砚抢在张野的烟灰掉落前将其拍到地上一脚踩灭,回以抱歉笑容。
领导意图,领导意图,顺着领导指示来肯是首先的。
“你!”
我?
我怎么了?
剜了一眼陆砚,她却没说半个字,愤然转身。
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张野扣扣脑袋,“我抽的,瞪你干什么?”
是啊,瞪我干嘛?
“......”
这一眼像施了魔法,眼睛的闪烁、睫毛的弧度具可于脑内参见。
一瞬间,心墙便长满了爬山虎。
他不想被这个叫杨灵的女人讨厌,不管出于工作还是其他原因,仿佛被她讨厌便站在罪恶的一方。
“放你娘的屁,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了我一眼。”
“噢?你急什么,又不是我淋了人家一身。”
这寄吧朋友就这样,越吊他他越来劲,于是自顾自向外走去。
“回来给我带包烟...”
陆砚回以一根中指。
走出老洋房,手机在工装裤兜里震出重影——‘房贷第九期即将逾期’的短信刺进视网膜。
这感觉大抵像散步途中被碎石头绊了一跤。
如果还小,如果不急,自然要起来检查伤口然后跟着自怜情绪大骂几嘴。
但眼下在赶路,所以跌了一跤就只是跌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屁股接着走就是了。
打好腹稿后深吸一口气,拨通电话:
“喂,师傅......
这边遇到点麻烦事......”
第2章
陆砚回来时,远远望见张野站门前和人对话,摊开手嘴里嚷着。
顿时捏紧刚买的点八中南海香烟,提腿回走。
“这个理论是理论,但是哥们,咱也要考虑事实状况呀!”
瘦高公务人员眼瞅着杨灵就要出来也是不耐烦:
“问题我说过了,听不明白回去自己查资料。”
话头就要要掐断,陆砚自然不肯。
当面还有得争取,真回去傻傻的等,人家一纸整改文件下来谁知要延后到什么时候。
都是老实人的经验之谈!
“杜督察,杨督察。”赶紧上尊称,“怎么这么快就巡视完了......施工有什么问题吗?事情说开了对工作都好,是不是?”
杜诚转头,杨灵从屋内走来。
垂肩的发在阳光下缓缓铺开,这让她看上去少了几分威严。
眼尾天然带着三分下垂的无辜,偏生睫毛又密又翘,抬眼时能在眼下投出蝴蝶状的阴影。
再看分明是刚走出校园的学生。
“施工方案你定的?”
“主要是由杨启文老先生制定大方向,我把控细节。”
搬出后台,陆砚期待‘名门正派’的招牌能多少发挥作用。
可惜没反应。
“你们到底在这抽了多少烟?”
再抬眼,瞳孔染上一层冰霜。
若说最坏印象是作奸犯科之流的话,从对方反应看,他已然逼近底线。
越是不想对方讨厌就越是往那个方向发展,在命运面前,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木偶!
但是这烟......
杨灵就要往外走。
“杨督察,抽烟问题我们意识到错误了,”陆砚侧身堵上,放低姿态说:“您大人大量,咱们先谈公事。”
“让你同事向你转达吧,方案问题不是谈话能解决的。”
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捋法,这是一个动不动背诵条款的女人,陆砚得把道理讲出来:
“按照流程,正式下达修整意见之前你们有义务当面告知修缮负责人,”调慢语速、缓和语气,“杨督察,我是诚心向督察组的各位请教。”
就像去卢浮宫参观蒙娜丽莎的游客,只是欣赏,断然不会生出觊觎之心——
向比自己年轻的、还是个漂亮女人低头,他同样没有因为男人的表现欲而放不开面子。
古建修复和土木行业很像,甚至特殊时刻对方在酒桌上要他把面前的白酒抽了,也是来者不拒。
工作嘛,赚钱嘛!
不寒掺!
好在女领导爱背条款的同时也被条款束缚,杨灵回头,向身后白大褂示意。
一行人再度退回屋内矗立等待,陆和张则色愈恭、礼愈至侯在一旁,大有等待受审的意思。
当年陈奕迅在颁奖典礼上也是这样站着如喽罗,张野说。
Eason是张野最喜欢的歌手,此处提及他合情合理。
陆砚也有最喜欢的歌手,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年代,只要你问他,得到的答案都只有一个人,若要对这份爱加一个限定——最爱。
可惜,生活总爱戏弄。
没一会,杨灵调出三维模型进行比照,“这里,西南角梁柱倾斜率1.32%,超过了安全阈值。”平板冷光映亮她眼尾那颗浅褐小痣。
言下之意就是这处历史建筑有‘危房风险’,当前修缮方案需要以此为前提再做改动。
莫不小瞧了这一数据,要知道,0.7%的偏差就足以引起重视!
陆砚想解释,“还有,”但对方不想听,“根据《古建修缮技术规范》第5.2.3条,木构件含水率超标时禁止使用粘合剂。”
粘合剂......
几人目光看向杨灵沾上‘白点’的套装,神采各异。
划过数据曲线,她对那名白大褂指了指,“关于木构件的数据就在那里,暂不说对方案的意见,根据《历史建筑保护条例》第24条,现要求停工整顿。”
语毕,随行人员像是遵循某种默契,立马收拾工具准备离场。
心闷,压抑。
果决的动作不亚于对这个项目判处了有期徒刑,倘若他们的黑色套装能开口的话,一定会对陆砚说‘你有罪’。
‘24条’是个啥?我不道啊!你这么会背敢不敢解释全嘛!
那包刚买的烟被张野捏得皱巴巴的。
彻底哑火。
而陆砚,从头到尾没有机会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梧桐树气根在穿堂风里摇晃,他盯着杨灵衣服下摆顽固的胶渍,忽然想起七年前刚跟着师父那会,他说的话:
‘传统工艺就像这糯米胶,粘性够强,就是干得慢’
如今已经不是干得慢的问题了。
而是传统工艺用在传统建筑上都成了罪证,当真令人唏嘘。
“杨督察,”
出成绩后要求查验试卷有违体面,他讨厌自己的纠缠,“即使梁柱倾斜率超过安全阈值也不至于鉴定为危房吧?还有粘合剂的问题我们可以解释。”
忘了是谁说的:
当你真心想做一件事时,连整个宇宙都会合力助你。
所以再试试吧,在自尊心和消极情绪联手的时候,告诉自己‘再试一次’,好吗?
“是不是危房谁说都不算,只要具体测量结果没出来,施工就要先停。”
声音珠落玉盘,内容却乏善可陈。
就像一个自费听专家讲座的大学生——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死皮赖脸挽留是为了听这套官话的吗?
这么会哄人,你幼师毕业?
“是不是危房难道现场鉴定不出来吗,地基沉降、承重墙、整体倾斜,你细看,哪里可以被认定为危房了?”
小姑娘,你这岁数怕是连危房长啥样都不知道吧!
“我只相信数据,你跟我说这么多也没用。”
“好,那用工具来测,我全力配合你!”
“等反馈书上去以后,相关人员会来现场勘测。”
“要等......”
“叮——”
“噔噔!”
大厅的老座钟适时响起,鎏金的暗纹在岁月的磨合下愈发古朴、安详。
如果方才是一场拳击,那现在就是最后一回合结束、裁判敲钟的时刻。
显然,被KO的人始终没变。
杨灵深深看了一眼座钟,再没停留,女士皮鞋在老洋房的木制地板上敲出‘笃笃’的轻响。
声音在他心里不亚于蓄意报复的畅笑。
一行孤高的背影渐渐远去,张野这才道:
“我们上个项目也是这么做的,怎么到你们这就违规了呢!”
哥们,要是上个项目遇到他们怕不是也要被挑刺!
不对......不是那半桶糯米胶的话,今天也会和往常一样平淡。
“我的错......程序来说他们没毛病,回头你跟老李他们说下,这几天先歇着。”
“一到手就能测完的活,结果被他们给封了,这不就是故意为难吗!”
对,就是故意为难,能咋滴?
我们又不是黑社会!
陆砚摆摆手,“兄弟,想想上学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假期才有惊喜的感觉,对不对?”
张野辍学早,逃课多,对此不屑一顾:
“什么时候了,你脑子瓦特咧。”
......
大上海从来不寂寞,陆砚踩着梧桐落叶拐进南昌路,最后一片夕阳正从门口古铜色铭牌上褪去,推土机的轰鸣声从三个街区外传来——
他三个月前刚修复的石库门连排房正在变成玻璃幕墙的胚胎。
在短期一修一拆之间,或许藏着普通人无法洞穿的‘学问’。
最吊诡的是,那个项目的尾款直到现在还没结全!
对方笃定自己不会花精力打官司?
在街边,恍然看到一个白裙子女人,看不清脸却知道她在痛苦: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好累,真的。’
那晚,她耳坠的碎钻也这么晃眼,像此刻陆家嘴方向升起的霓虹灯,刺破老城区摇摇欲坠的夜幕。
第3章
陆砚很想把张野也带去杨老头家里吃饭,奈何杨老头向来不待见他。
今天这小子状态也不对,怨妇似的拉着讲了一下午当代年轻人的困境。
车子、房子、工资、彩礼、生孩子......
人生需要一百万、两百万、三百万......
陆砚很想告诉他,自己也怕这些东西,但是陪聊还是本分点比较好。
“陆哥,我、们这一代、人,希望、渺茫啊!”
他说他看到不到翻身的希望,像时代的耗材一样,还是最次的那档。
可是张兄弟,人才人才,哪个时代的普通人又不是‘耗材’呢?
最重要的是,善良且真诚的过好这一生啊!
好在有酒,陆砚也挺会劝酒——
要是没事,两人多少要一醉方休,然后抱头昏死。
但今天不行,所以一个滴酒不沾,一个倒头就睡。
在赶去师父家路上接到家里的电话,陆砚一打方向盘把车拐进高架桥的阴影停下。
夕阳把河面染成铁锈红。
“下个月你表姐婚礼,”老陆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你妈让我问问,西装要藏青还是炭灰?”
当然是打来的说辞。
早些年老俩口天天吵,别的夫妻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他家偏不一样,白头吵完晚上吵,压根不同床。
现在好些了,奇迹般在陆砚的人生大事上达成共识,仿佛它成了婚姻的延续、人生的乐趣。
摇下车窗,对岸工地的塔吊剪影刺进暮云。
“随便,您看着挑。”
说完,耳朵离开听筒将头侧开,静候正文。
老陆果然压低嗓子:“咳,上回说的那个小学老师也在上海......”
河面‘哗啦’响起甩竿声。
这会应该在钓鱼。
不知道对方的鱼竿是为了鱼,还是在等他。
盯着后视镜里自己翘起的发梢:“有时间会去的,杨师父喊我去吃饭,先挂了。”
听说上海是座机遇与包容并存的城市,这里会有无数个家庭不和睦的孩子,也会有无数个带着爱与温暖长大的孩子。
所以他来了,报考了上海的大学,毕业留在上海工作。
想一心放在事业上,没料刚起步遇到了青春无敌的林晚声,搭进去五年,至今没走出来。
......
杨启文住在泰安路的老石库门,联排布局、相互毗邻,天井里那棵枇杷树结果时总砸倒邻居的晾衣杆。
所以究竟是树的错,还是晾衣杆的错?
老一辈扯了好多年都没把话说开。
雕砖青瓦、压顶门头,观音兜式的山墙蜿蜒错落。
时光大抵愿意在这小憩,几乎没有变化。
绕过摇摇欲坠的竹匾,灶披间已经飘出糖醋小排的焦香,杨老头今天做了招牌菜。
“师父!”小伙子很精神的叫唤,“怎么做饭火都要灭咯。”
老杨头系着靛蓝围裙掀开砂锅,“小排骨要小火慢炖才入味。”
门外看到八仙桌上摆着的四喜烤麸和醉蟹——蟹壳用棉线捆得齐整,像等待侍寝的妃子。
不知不觉又走到玄月,也就是九月,公螃蟹性腺发育最好,蟹膏丰富,适合喜欢丰满口感的人。
拧着两坛老酒进门放好:“上回您说黄泥螺下酒,我把酒带来了,螺还有吗。”
‘上回’,也就上星期的事。
可每次回档,老人家都像‘当时不是我说的’那样子失忆。
视情况,师父随时可以是个装糊涂的高手。
杨启文放下锅铲,慢慢踱到五斗橱:
“先放着吧,今天喝嘉嘉从多伦多寄的冰酒。”取出细颈瓶炫耀似的说,“她说这酒配本帮菜糟蹋了,我说配糟钵斗正好。”
他身材高大,现在也是,肩膀好像塌了不少。
排骨起锅,两人入座。
陆砚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在这里吃饭,杨嘉把几瓣橘子扔进杨老头的锅里,被他用筷子夹出来时,她说正好入味可以吃了。
原是个恃宠而骄的小女孩,现在还有几分从前模样?
“上次视频她说要回国办展......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不急,我像你这岁数......”
“下午审查的又来了。”
陆砚给他夹了一根黄鱼春卷放青花碟里。
以前十七八岁结婚的都有,现在男人二十二才到婚龄呢!
时代不一样了大人!
师父之所以有个‘父’,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爱催婚的共性,当然,这属于个人偏见。
杨启文用调羹搅着腌笃鲜,咸肉在乳白汤里载浮载沉。
“项目上的事你只管做,先把酒倒上,等你师娘回来这酒就毁了。”
师娘今年带最累的高三,所以晚上能不能准点到家吃饭一直是个未知数。
好像今年就要退了。
陆砚自是服从。
拔开木塞,先给他斟上一满杯以表敬意。
洋酒来了中国,就得讲中国的规矩,倒满!
顺带一提,冰酒温度适宜的话,上桌前不需要醒酒。
碰杯。
“嘉嘉今年25了,也是难得学会往家里寄东西。”杨老头望着杯中酒,意犹未尽。
老头欣慰着呢,安敢不顺着往下说?
“这酒可不便宜,您老享福。”
“难得寄回来的东西结果被你小子分走一半,你说谁享福。”
“有您确实是我的福气。”
俩人哈哈一笑,再碰杯。
吃饭得喝点,喝点以后,感情都在杯里。
便是所谓‘人生路窄酒杯宽’。
期间谈起了老洋房、文保局和审查批复,杨老头再度表示不成问题。
虽然细节上还有些没问,既然杨老头说不成问题,陆砚也就没了问题。
于是喝酒,将近九点才晃荡出门。
走时,弄堂口的广玉兰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师娘还没回来。
......
代驾小哥稳妥把车停进小区,一个灰白汗衫男人蜷在门楼石凳上,脚边倒着一个石库门老酒空瓶和一提啤酒。
是住3号楼的老刘,上个月还见他蹲在楼道门口,就着路灯给女儿修书包拉链上的挂坠。
“刘哥,雅兴啊!”
“陆师傅。”老刘举起酒瓶晃了晃,眼角的皱纹在灯下愈发深邃。
“您这个是喝一整个了?”
“没有,”憨憨笑道,“之前剩的一瓶酒。”
情理之中的回答。
习惯喝豆浆的人早餐总会选择油条包子馒头,这酒大概是招待客人喝剩下的。
“你说这世道,修房子的总是不如拆房子的?”
中年困顿的男人身上往往有一股郁气,这股气仿佛在昭告其他人,结了婚以后曾经的意气风发都会在一夜之间死去。
他还知道,老刘也是一名瓦作师傅,和老李同行——老李正是陆砚团队的中流砥柱。
“......陪你喝一个。”
陆砚在石阶坐下,拉开一瓶啤酒和老刘碰了个。
“嘶......哈!”
酒气混着叹息喷在夜风里。
“闺女要买平板电脑上课......我说等修完城隍庙的滴水檐,监理说我的瓦当花纹超差1毫米......不如3D打印。”
现在小孩子都要用平板上课了?
还有,不如3D打印又怎么了?技术那么好使,人家还不是选择了你!
和张野那会同理,喝酒时候挑拨情绪的话少说为好,老刘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听众。
多少酒后聊天,看似对话,实则是独角戏呢?
可得瞧仔细咯!
易拉罐在寂静中发出清响,陆砚仰头灌下啤酒。
随着层出不穷的新科技技术在各行业全面推进,他们也被推着学习新事物、新方式。
这没错,很对。
但是新旧交接的过程太短,一群人太急功近利,这不行。
哪有鸟没尽就藏弓的道理嘛!
就拿静安别墅的雕花扇窗来说,那什么3D扫描然后建模的记录,压根不准嘛,细节放大一看全他乃乃的马赛克。
再说那榫卯的严丝合缝和彩绘全真配色,光是靠仪器怎么做得来!
事想得多,嘴却不抢人风头。
陆砚安静地听老刘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期间反复论道一件事:
他的女儿曾在信箱上画满歪扭但是可爱的小房子,上周被物业用白漆盖成了规整的方格。
乍一听,就是自家基本没人用的信箱被物业‘整改’了嘛!
却是一件可以拿出来说、说了不丢人、还能表明心意的说法。
花下一禾生,除之为恶草。
不管禾苗多好看,多有用,都得除掉。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丢在老旧小区的石板路上。
这篇夜里,有家没回的男人是谁的丈夫、谁人的儿子?
陆砚心有戚戚然。
直到此刻老刘的袖口都还沾着石灰粉,不猜也能知道,食指关节肯定还有常年握瓦刀磨出的茧。
这层茧子像老刘,像他们,有用、却被时代嫌弃。
夜风低迷,他嗤笑一声:
“我老婆说,再干这行就离婚。”
“...”
“...”
是再赚不到钱就离婚吧!
他捏扁易拉罐,铝皮在掌心硌出浅坑。
原来车子、房子、彩礼和孩子并不是终点,爱情也不是生活的重点。
自己何尝不是老刘?
曾经说好‘一句承诺,一生执着’也在生活的巨轮下碾为灰飞。
假如有平行时空的话......假如他们没分手的话......
不敢想!
路灯泼下一滩细碎的光,照见小区门楼砖雕上残缺的‘紫气东来’——那个‘来’字的横钩还是他去年补的。
来,来个屁!
没钱,谁来都是一地鸡毛!
老洋房不容有失,这个项目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