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和离
“你用军功,在圣上那里,为她请封了个平妻?”
穆月璃坐在木格雕花窗前,日光透过纱窗,斑驳地洒在她的脸上,看不清神色。
听着她平静的语气,陆戚风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
她总是这般,无论何时,都端着淑女仪态。
毫无慌乱。
死气沉沉。
“是!”
压下心头的不悦,陆戚风回应,“阿凰她从死人堆里救出我,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这么说,你是为了报恩?”
穆月璃打断他的话,“报恩的方法有很多......”
“我爱她。”
她的话还未完,陆戚风便沉下脸,语气强势且不容置喙,“更何况,她还怀了我的孩子。”
什么!
这也太过了!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果然!
穆月璃双眼微微一睁,心猛地像是被人揪住,疼得连呼吸都一凝。
她捂住心口,微微喘气,脸色如纸般煞白。
那模样令人心碎。
芙蓉上前轻抚她的脊背,心疼不已,“小姐莫气,仔细身子。”
一旁的陆戚风也下意识地抬手,一旁的叶婧凰拉着他,“风哥,我肚子疼。”
陆戚风的那股子愧疚立刻转成了对她的关怀,“好,我带你回去休息。”
“姑爷你也太......”
丫鬟鸳鸯气得不轻,刚要开口收拾眼前的两人,便被穆月璃抬手止住。
穆月璃深吸了口气,缓了缓心神,这才抬头,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俊朗的男子,这是她离家六年的夫君,当年他们才成亲,还未入洞房,他便被宫中的一道圣旨派去了边关抗敌。
六年来,音讯全无。
如今甫一见面,竟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吓。
目光落在他身旁的神采飞扬的红衣女子身上。
“姐姐,你别怪陆大哥,一切都怪我......”
叶婧凰上前一步,语气急切,面带愧疚,“那晚我们多喝了几杯,这才酿成大错,姐姐要怪,就怪我......不胜酒力。”
穆月璃淡淡笑了笑,“不胜酒力?”
她又看向陆戚风,“我记得,夫君可是千杯不醉。”
叶婧凰一噎。
陆戚风的脸色有些难看。
“夫君,难道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穆月璃看着他,这是她给他的最后机会。
握紧放在身侧的双手,陆戚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再度看向她,“我与凰儿情投意合,那晚,是我主动。”
“这一切与凰儿无关,要怪就怪我。”
心,沉了下去。
穆月璃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若我不允呢?”
良久,才听到她清冷的声音。
陆戚风将叶婧凰揽进怀里,看了穆月璃一眼,又撇向别处,似不敢于她对视,“平妻一事,我意已决,圣上也已应允,来这里不过是将圣上的意思传达与你。”
一瞬间,室内压抑无比。
芙蓉担忧地看向穆月璃,“小姐......”
“和离吧......”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团扇,目光清冽,“既成全了你的恩义,也还我自由。”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闻言,叶婧凰的眼底,闪过一丝欢喜。
“你!”
陆戚风的脸瞬间变得有些扭曲,咬了咬牙,丢下一句,“不识好歹!”
言罢,他揽着叶婧凰的肩膀,有些气急败坏地出了门。
“姑爷他有何好气的,明明受了委屈的是小姐。”
芙蓉唾了一口,满脸鄙夷,“他还想享齐人之福,就他也配。”
“这姓叶的也是心机颇深,奴婢方才瞧见她,躲在姑爷背后,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情,哪有半点能上战场该有的飒爽的模样。”
鸳鸯说着倒了一杯茶,递到穆月璃跟前。
“什么女扮男装,替兄从军,我看哪,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才便宜了她去。”
穆月璃端起茶杯,浅呡了一口,闻言,她微微怔了下。
“你就少说两句吧,没瞧见小姐正烦呢......”
芙蓉上前用手肘顶了顶她的腰,鸳鸯朝她吐了吐舌头,闪身到了一旁,顺势伸手接过穆月璃递来的茶杯。
“小姐,你当真要与姑爷和离?”
第二章 无耻
穆月璃抬手枕着下颚,靠在窗边,轻摇团扇。
目光透过雕花窗,看向外面。
一派阳光明媚。
可惜,她无心欣赏。
“圣旨都下了,我一女子,又能如何。”
虽语气淡淡,然因病而常年无多少血色的脸上却隐隐透出一丝的无奈与哀伤。
陆戚风总说她是没有情感之人,当初得知她要嫁的人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时,她的内心还是喜欢的。
可一想到家人的大仇未报,她又能如何欢喜。
到底是自己的大喜之日,她还是强撑起精气神,想着日后与他举案齐眉的日子,心底的那份哀伤也被冲淡了不少。
可惜天不遂人愿,大婚之日,他便要领兵出战。
时间之紧迫,她便是想诉说思念之情也没有机会,这才让他以为自己是个无情之人。
“这事都怪夫人,若不是他们帮着姑爷一起欺骗小姐,姑爷也不会这般嚣张。”
提及此,鸳鸯又禁不住咬牙,骂了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当初小姐刚入府,姑爷就领命出征,这一走便是六年,一家老小若不是有小姐在照拂,早就喝西北风了。”
芙蓉也是义愤填膺,“边关军粮告急,小姐听闻后,二话不说便使了自己的嫁妆去户部上下打点,那些户部的人也是势利眼,眼瞧姑爷有颓败之势便借口不见,小姐足足在冷风中站了三四个时辰,他们怕落得个怠慢有功之臣的后人才勉强出来见一面,若不是小姐千万恳求,那么点粮草也是不肯出的,还是小姐拿出传家宝与圣上赐予的铁卷,户部那些人才勉强答应送粮去边关支援。”
说到这里芙蓉的眼眶都红了,哽咽着道,“他们也不想想,若不是小姐暗中鼎力相助,军粮怎会那般及时送到边关,姑爷又怎能大获全胜,得了这么个军功。”
谁曾想,他竟然用军功为别的女人请了个平妻之位。
欺人太甚!
想起自家小姐受的委屈,两个丫鬟都忍不住红了眼。
“好了,都过去了。”
穆月璃放下团扇,拿起绢帕为她们细细擦了眼角,温声道,“今后......”
她的话还未出口,从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月璃......”
陆夫人急匆匆地进了屋。
“听说你要跟风儿和离?”
她上前热络地拉住穆月璃的手,神情紧张,额头还渗出了些许细汗,“千错万错,都是风儿的错,我替他向你道个歉,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夫人......”
穆月璃拉下她的手,眼神淡淡,“既然是他的错,为何是夫人来道歉?”
“额......”
陆夫人的嘴角微微一扯,有些难堪,她捻起绢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风儿是你的夫君,这世间,岂有夫君向娘子道歉的道理。”
“是以,即便是他做错了事,夫人依旧向着他。”
穆月璃看着眼前人,心底划过叹息。
六年了,她为陆府付出这般多,想着纵无恩情,也有亲情。
谁知,他们陆家上下合起伙来,将自己瞒得死死。
“月璃,你在陆家也有六个年头,我早将你视为女儿,我这是不想你难过才不将风儿的事儿告诉你。”
陆夫人连忙换了语气,“事已然发生,你纵然不愿,也无力改变,何不想开些。”
穆月璃拿起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不搭腔。
“再者,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平常,风儿也不过是纳了一个而已,女子以夫为贵,风儿如今是一品将军,你自然也是一品诰命,那人即便是平妻,可一品诰命夫人的位置却只有你才配得上。”
见她不为所动,陆夫人便利诱道,“她在你面前也得下跪倒茶。”
“夫人莫不是忘了,他可是用军功换了个一平妻。”
提起这个,陆夫人也是气得不行,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讲义气信用。
那个人哪里值得他用这泼天的富贵去换。
这也是她看不上叶婧凰,来这里拉拢穆月璃的原因。
比起一个空壳的叶府,显然有郡主封地的穆月璃更加适合当陆家的主母。
“平妻也是妾!”
陆夫人有些气愤地说,“日后她生的孩儿也只能过继到你名下,你才是唯一的嫡母。”
“照夫人的意思,不仅要我忍下这口气,还要替他们养孩子?”
第三章 清醒
“这......”
陆夫人看了一眼身边的徐嬷嬷。
“少夫人,夫人这也是为你考虑。”
徐嬷嬷会神,连忙道,“少夫人你自幼身子不好,生儿育女太过艰险,我瞧那姓叶的膀大腰圆,很是好生养,她生的孩子定然身子康健,让她生育,一来省了少夫人的生育之痛,又能得健康的孩儿。”
此话深得陆夫人之心,她原本就瞧着病恹恹的穆月璃不好生养,正发愁,不曾想瞌睡递来了枕头。
这下,她是既得了银子,又有了康健的乖孙子。一举两得!
“若不是当初为了救人,我家小姐也不会落下这毛病。”芙蓉气不过,顶了一句,“也不见有人来心疼我家小姐一句。”
陆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扯了扯嘴角,“你这丫头,你家小姐这是菩萨心肠,自是不会与人计较什么恩情,你提介个作甚。”
说着她看向穆月璃少有的露出些许愧疚,“月璃我知晓你受了不少委屈,可人也救了,你也落下这个病根,到如今这个局面与其说那些个无用的,不如为自己打算打算,你瞧我说的对不对。”
“夫人的意思是,要我咽下委屈,成全所有人?”穆月璃的嘴角泛着苦涩,原来自己的心甘情愿却是别人眼里的一文不值。
“少夫人误解夫人的意思了,她这是真真为了你着想,少夫人可别好赖不分......”一旁的徐嬷嬷连忙说道。
无耻至极!
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小姐,二房只怕要绝后了!
小姐拿半条命换来的,他们不心疼也就罢了,连句感恩的话都没有,如今还欺负上门了。
鸳鸯在一旁着实听不下去,她上前倒茶,佯装摔倒直接将茶水泼到了徐嬷嬷身上。
“啊!”
正讲得起劲的徐嬷嬷猛地跳起,轻抚手背,“鸳鸯你想烫死我啊。”
“不会烫啊......”
鸳鸯装出一脸无辜。
“不是烫在你手上,你自然不觉得。”徐嬷嬷真是被烫到了,眼泪都憋出来,“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不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芙蓉上前,嘲讽说,“原来徐嬷嬷你也晓得这个理啊。”
竟然要他们家小姐咽下这口气,还要养情敌的孩子。
好不要脸的盘算。
被这两丫头指桑骂槐一通,陆夫人也很是没有面子,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笑,“月璃,我晓得今日的事儿来得太突然,你一时半活儿没能缓过神,等过几日,你想通了,我再来。”
闻言,穆月璃停了团扇,扫了一眼过去。
“母亲这意思,不是与我商议,而是告知。”她眸光渐冷,放下团扇,“那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月璃你这又是何苦......”
“鸳鸯送客!”
“你......”
陆夫人还不及开口,直接被两个丫鬟直接扫地出了门。
“简直是岂有此理,竟然敢赶婆婆,这天底下就没见过她这么过分的儿媳。”
陆夫人以往在穆月璃这里都是有求必应,从未受过此等冷遇,一时间气愤不已。
“夫人,少夫人这次真能咽下这口气?”
徐嬷嬷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方才她可是瞧见少夫人的神情,冷的要死,好似一柄利剑,寒的要死。
这副模样哪里是要死的病人,简直是煞神。
“哼,她这是拿乔了。”
陆夫人哼了一声,“若不是看着她为陆家出了不少银子,就她这样的一个病人,不能生养的女人,换作别家,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可不是。”徐嬷嬷连忙点头附和,“若不是夫人菩萨心肠,这家里哪有少夫人的位置,真是不知好歹。”
“我这是为了她操碎了心,她不领情便算了。”陆夫人赞许地点点头,拨弄了下手腕上的翡翠玉镯,“反正来日方长,日后待凰儿产下麟儿就过到她名下,那时她便晓得我的苦心了。”
“这便是夫人的良苦用心,这女人呐若是没有子女傍身,难立足于世上。”
“夫人这是活菩萨在世......”
徐嬷嬷扶着陆夫人一路奉承。
鸳鸯回了屋,将二人的话一五一十说与穆月璃听。
“小姐你听听她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手上的那个翡翠玉镯还不是小姐送的,如今这般数落,真真是地地道道的白眼狼。”
说到气愤之处,她还忍不住唾了一口。
“没有小姐,哪里的如今风光的陆家,如今为了一个外女,将小姐往死里逼,还说这是为了小姐好,真不要脸。”
芙蓉伸手捅了捅鸳鸯,“别说了......”
鸳鸯收了嘴,看向穆月璃。
只见她依窗,目光落在外,神情有些没落。
“原来无子才是原罪啊......”言罢,眼角沁出一滴。
她也并非真的冷清冷心,也是有血有肉之躯,只是父兄母亲蒙冤而死,至今无法为他们伸冤,她早就哭干了泪,哪能再分出半分谈情说爱。
可饶是如此,陆戚风今日的所作所为,也还是让她痛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