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我是千禧年出生的。
为了响应“少生优生”的号召,我爸妈生完我哥就结扎了,谁也没想到会再怀孕。
妈妈还以为是她中年发福,纯胖的。为了减肥,天天又是五公里,又是健美操的。
就这么折腾了五个月,身形不仅没见瘦,反而还涨了几斤!
再加上五个月都没来大姨妈,奶奶害怕妈妈身体有什么问题,硬是拉着她去医院检查。
结果不仅身体健康的很,而且还怀孕了。
医生听完我妈这段日子的减肥计划,也是一阵后怕,还训斥妈妈怎么这么不小心,都生过一个了,还跟愣头青一样。
妈妈也委屈的很:“怀我家小子的时候,那是整天吐,什么也吃不下,妊娠反应大的很,谁知道这一胎这么省心,什么反应也没有。而且,我们夫妻俩也都结扎了啊!”
医生表示,结扎还是有百分之一的可是怀上的,而我,恰好就是这百分之一。
严格来说,我妈这么折腾,我还活着并且健康成长,那就是万分之一的几率才会出现的奇迹了。
就这样,全家都认为我是许家命定的子嗣,欢欢喜喜的期待我的降生。
我奶奶逢人就讲,这都是命啊,我家儿子结扎了还能怀上,这孩子了不得,肯定是上天赐给我们老许家的福星呀。
我妈的故事很快就在这小县城里传开了,街坊邻居看见我妈就问怎么样,大家也想看看这个结扎还能怀上的“福星”长什么样。
然而预产期的前几天,我们这儿罕见的发大水了。
暴雨下了一个星期都不停,家里人发愁的不得了,后悔没有早几天去医院。
这么大的雨,出门都难,更何况那时候家里还没有车。
就这么紧张了两天,结果到我妈真发动的那天,雨居然停了。
漫漫大雨停下,太阳破开云雾,光芒万丈。
高兴不的不仅是我们一家,还有临江市所有的市民,因为这雨再下一天,只要再下一天,雨水就会冲垮堤坝,整个县城就要被淹了。
奶奶笑着说我是福星,是真正的有福之人,肯定是因为我的降生,这雨才停的。
就这样,我平安出生了。
家里人之前还担心,我妈肚子里有环,会不会影响我的发育,会不会缺个腿少个胳膊呀,一个比一个的焦急不安。
然而在众人的期待中,我直接拿着环,就这么出来了。
我不像那些小孩,生出来的时候皱皱巴巴,我不仅身体健全还长的白白嫩嫩分外可爱,哭声嚎亮,中气十足。
当时的医生也是一脸惊奇,他们从来没见过生命力这么顽强的孩子。
我爸抱着我,都舍不得撒开。
最终给我取名,许文婷。
希望我以后能长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大美女,有知识有文化。
我爸是白手起家,做百货生意的。他本来打算捐一千箱的货,但是得了我这么个宝贝女儿,他高兴啊,想要让更多人知道他的喜悦,于是直接大手一挥,将仓库里的现货都以我的名义捐出去了,足足一万箱!
也正因为如此,他后来成了当地杰出企业家,著名慈善家,想跟他合作的生意多的数不过来,整个公司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圈。
我满月的时候,爸爸在老家里摆满月。
一共三场,一场是在村里,请的是老家的亲戚。一场在市里,请的是两人的朋友。一场是在公司,请的是合作伙伴。
我爸没别的想法,就是他得了闺女,高兴。
而且他为人不拘小节,只要来的人,都是客。只要是祝福他闺女的,不管礼金多少,不论关系好坏,都能进来沾个喜气。
村里不少的光棍汉和孤寡老人都来热热闹闹的过来蹭口饭吃。
其中,还来了个疯和尚。
也不是我们村的,大抵是从哪流浪来的。
和尚疯疯癫癫,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吃起饭来更是荤素不忌。
全身上下唯一干净的地方,就是脖子上挂着的一串暗红色佛珠。这佛珠比一般和尚的佛珠还要小上一圈,一看就是残次品。
和尚吃饱喝足,还让我爸给他的水壶里装上酒。
我爸也不嫌弃,给装一瓶还送一瓶,疯和尚隔着窗户看了里屋的我一眼,说:“老哥呀,你这小女儿是个有福气的。”
今天来吃席的,都是这么说的,我爸只当他是为了讨主家欢心说的吉祥话,没有往心里去。
可是疯和尚又接着说道:“你这女儿,出生的时候,胸口处是不是有一个莲花胎记啊。”
我爸愣住了,有些发蒙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么些日子,见过我的人不少,但是我胸口处有莲花胎记的事情,除了家里几个人,就没外人知道了。
“天遇甲戊,地遇子午,寅申搭配,极为天赦。”疯和尚想了想,呵呵一笑,“此女生于灾年,但是她的命格特殊,甚至冲淡了灾年的影响,不少人因为她得以生还,故而福德深厚。我本是为临江灾情度化众生而来,没想到天赦贵女已然降生,还解决了灾难。”
疯和尚说了半天,我爸也没听懂,但是生于灾年他知道,临江的这场大雨,要是不停,只怕真是一场浩劫。
我爸顿时意识到,眼前这和尚恐怕不简单,是个真有道行的!赶忙又给他倒了两杯酒,请求他给我再算算。
疯和尚摇了摇手里的酒,跟我爸进了屋。
要来我的生辰八字,低头看了半晌才道:“此女是天赦贵女,有度化众生,化解因果之力。并且命途极顺,你们要好好培养,将来光耀门楣不是问题,切不可让她走入歪门邪道。”
“诶呦,那不是妥妥的菩萨转生啊。”我奶听后拍着大腿狂喜。
“只是......”疯和尚望着这个八字,有些拿不准主意。
“怎么了?”我爸顿时紧张了起来。
疯和尚摸着下巴,“此女十二岁的时候,会有一个劫难,不过不碍事,她往后的命运还是会一番风顺的。”
疯和尚抬头望向我爸妈,“小女富贵无双,聪慧过人,渡人渡己,功德无量啊。”
爸妈当即就要给和尚红包,和尚摆手推辞,“我本来就是为了临江众生而来,这姑娘帮我解决了问题,我还要谢谢她呢。”
说完,转身便走了。
等我爸妈追出门,疯和尚早已不知所踪。
奶奶早年喜欢拜佛烧香,对天赦多少了解一点。这一天,佛教和道教会举行仪式,忏悔罪过,祈求平安。于是她逢人就说,我们家的闺女是菩萨转世。
从那以后,家里的日子就如疯和尚所说,越来越好。
我爸因为慈善家的身份,家里的货卖的很快。他抓住机会,跟人合作地产、餐饮一些行业,简直是全面开花。市里最大的商场也是我们家开的,临江三分之一的高楼,都是我爸公司参与盖的。
提起老许地产,算是没有人不知道。
日子越来越好,我的“福气”也越来越明显。
远方表姐一直怀不上孩子,在我奶奶跟前哭着说她错了,年轻的时候不该熬夜不爱惜身子,把身体熬坏了要不了孩子。
我随口说道:“姐姐这么诚心,老天爷肯定会赐给你一个可爱的弟弟。”
结果一个月以后,表姐就打电话报喜,说是怀上了。
我爸的合作伙伴刘叔叔跟我爸诉苦,刚好我也在身边。
刘叔叔说:“我家那口子嫌我工作忙不陪她,回娘家一回就是一个月,怎么请都没用。唉,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肯定好好对她,只希望她能原谅我。”
我随口安慰:“没事儿叔叔,阿姨肯定会原谅你的,明天就回来了。”
结果第二天刘叔叔就打来电话,说他老婆回来了。
又多来几次,我爸也琢磨出那老和尚说的“化解因果”是什么意思了。
因此,他给我报了好多国学班,体育班,为的就是让我养成正直的性子,也本事保护自己。
他让我有什么说什么,不能随便安慰别人,更不能随便对别人说没事儿,没关系,会原谅你的。
绝对不能说!
第2章
对于我爸交代的话,我没什么感觉。
老师天天让背书,什么论语孟子、春秋战国策的,好在我过目不忘,也不算很难。
我的日子很平淡,就上国文课,进行体育训练。而且我对游泳非常有天赋,现在已经能参加市里的比赛了,教练说了,等明年带我参加省里的比赛。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直到我12岁这年,生了一场大病。
快过年了,天冷的很,妈妈本来不让我去游泳,但是架不住我非要去。
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我从游泳馆回来以后,就上吐下泻,整个人高烧不止,昏迷不醒。
我妈赶紧送我去医院,一串子的检查之后,医生也只说是吃坏肚子了,让打点滴试一试。
一瓶点滴下去,我逐渐的有了意识。
我感觉眼前雾蒙蒙的,一片蓝色,身边围满了人,好像还有人扯着我的脚踝,“能不能别拽我了啊,烦死了!”
“什么?”
我爸赶紧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迷糊了,这屋子里没人碰你啊。嘶,这怎么比刚才还要烫了,医生!医生你快来啊!”
“抢救!”
“icu准备——”
“让让,让一让!”
眼前的蓝色越来越浓,好多水灌进我的鼻孔里。
我呼吸越来越艰难,昏昏沉沉的晕过去。
医生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明明我的口鼻是干净的,但是肺里都是水,还一直高热不退。他说这种情况医院救不了,只能先帮我维持生命体征,建议我转去大医院。
一连辗转了几个医院,他们一看我这个情况,都不敢收我。
我偶尔清醒,还能和爸妈说上几句话,但是说话之后,肺里的水就更多了。
最后,一直到首都的大医院抢救,我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妈妈抱着我安慰,我的情况很快就能好了,到时候就能继续游泳了。
我倒是没啥感觉,因为我觉得我身体现在情况很好的,我抡起胳膊给妈妈看:“你看,我现在力气大的能打碎一张桌子!”
“你这孩子。”我妈无奈的在我额头上点一下。
其实我本来是想说打死一头牛的,但是又觉得很不好,人家牛活的好好的,凭什么给我打死啊。
我妈看我生龙活虎的模样,终于是笑了。
我爸听说我醒了,急匆匆的从主任办公室跑回来,将我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这才如释重负的说道:“这才对嘛,我就说我女儿福大命大,肯定没事儿的。文文,你要赶快好起来,说不准还能赶上你们游泳队的比赛呢。”
“就是,我们文文可是种子选手呢。”妈妈也在一旁附和道。
要是平常,我肯定被哄的一愣一愣,并且骄傲的说那是。
但是今天,我非常不想承认。
因为在不久前的游泳训练中,我居然溺水了!那种肺部被灌满水的窒息感,我到现在都不会忘记。
这么丢人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没人知道,所以我谁也没说。
但是我又不傻,自然看出来爸爸妈妈是为了哄我开心,我诚恳的配合道:“妈,低调低调。”
“哈哈哈哈哈哈,我家闺女还学会低调了,不容易不容易。”我爸看着我,笑的一脸新奇。
我默默的翻个身,不想看他。
我爸的笑声引来隔壁床的老太太频频观望,忙问怎么了。
隔壁床的老太太手臂干枯,凳子腿似的手臂上插着七八跟管子。远远的瞧过去,针管都比手臂粗。
她的病床前冷冷清清,一个陪护的人都没有。
“我闺女发烧好了,我们高兴呢,高兴。有高人给我家这丫头算过了,是个...好命,好命。”我爸想再说话,我妈的手肘碰了碰我爸的胳膊,我爸立马闭嘴。
老太太似乎比我爸妈还高兴:“孩子身体健康,好得很,好的很呀。”
爸爸是个生意人,一张嘴会说的很,就这么跟隔壁床的奶奶聊起来了,逗的奶奶哈哈大笑。
我再一旁听的无聊,突然,一滴水落在我的头顶,正正好好是天元的位置。
我伸手去摸,手上又什么都没有。抬头看去,只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团绿色的水藻。
“妈,这医院一点儿也不严谨,他天花板上有草。”我吐槽道。
妈妈听了以后,抬头看了看,又摸了摸我的头:“这也不烧了啊,怎么还糊涂着呢。别听你爸说话了,赶紧再睡会儿。”
老太太的家属在外地赶不回来,这么多天都是一个人在医院,也没人说话,今天爸爸跟他唠嗑,她显的十分兴奋。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草,好奇它到底是怎么上去的,想着想着,就听见妈妈喊了一声,说我又烧了。
整个晚上,我只听见爸妈在不停的叫医生,各种针在我身上扎。
我仿佛置身于大海中,在溺水和上岸之间反复徘徊。
快天亮的时候,我终于好点儿了,就是感觉有人在啃我的脚踝。
爸妈已经睡着了,他俩累了一.夜,我实在不忍心叫醒他们,于是就挣扎着起身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这不看不要紧,多看这一眼,差点没给我魂吓掉。一个小孩儿趴在我的脚边,对着我的脚踝露出他那一口森森白牙。
好像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头对我“嘿嘿”一笑。
他佝偻着身子,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而且,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子!
我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吓的我说不出来任何话,心脏在胸膛里碰碰直跳,有下一秒炸裂的风险,耳朵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他转过头,一双手拽着我的小腿肚,他的手上没有肉,一节又一节的骨头就这么直接的抓着我。
一瞬间,恐惧从小腿直达心脏,我张大嘴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眼看他张嘴就要咬到我,尖叫从别人的口中溢出。
“啊——吃人了!”
隔壁床的老太太先我一步出声,干枯的手不断的指着我的脚边,“那儿,吃人了!吃人了!”
我也紧随其后,崩溃大喊:“啊——救命啊——有鬼!”
爸妈瞬间惊醒,医生全部进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颤抖的指着床边,“他咬......”
床边什么也没有,只有地上的一滩水。
一大圈的医生护士围在我的床边,不停的检查我的身体,一双双眼睛围着我,别扭极了。
隔壁床老太太直挺挺的坐着,干枯的指尖指着我小腿的地方。
原来清晰的嗓音变成“呜呜”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糊在嗓子里。
我爸是干地产的,最不差钱。他来的时候给病房里的医生护士都送过一点儿特产什么的,所以有事,大家也是先紧着我来。
老太太的脸皮皱巴巴的,嘴唇逐渐发紫,是窒息的前兆。
可是问题是,没有任何东西碰过她。
主任医师率先反应过来,食指中指并拢,在老太太眉心一点,原本窒息的老太太直挺挺的倒在床上。护士这才放心上前,给老太太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
“有东西卡在这儿了!”
护士突然发现了什么,用手一拽,一大团海草从老太太的嗓子里拽出来,上面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不少人都后退一步。
水草被拽出来以后,老太太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贪婪的呼吸。
医生盯着这团海草,看了好半天,也不知道这海草是从哪里来的。
这件事太诡异了,只能慢慢调查。医生给我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抽了一些血,确定我没事的之后,这才带着老太太去做CT,检查一下有没有别的问题。
医生出门的时候,我看着那张惨白的脸趴在医生的肩膀之上,对着我笑。
白炽灯光打在那口白牙之上,我瞬间脖子一凉。
我攥紧身下的被子,不安的往妈妈怀里靠。
等到人都出去以后,只留下一地带水的脚印。
“老公,你快看看咱闺女,怎么后背都是汗?”妈妈惊慌的喊着爸爸。
在确定没有人会咬我之后,我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脖子。
还在......
只是手掌一片湿润。
我紧张的握住妈妈的手,害怕的语无伦次:“妈,刚才有人咬我的脚,就在那儿!他他他,他还趴在那个医生的肩膀上!我说的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地上还有水,是他留下来的。”
爸爸扭头去看,“哪里?”
第3章
妈妈的视线也朝着我说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没了?”我止不住的发抖,脑中不断浮现那口森森白牙。
妈妈抱着我不断的安抚:“是不是睡太久眼花了,人睡的久了,脑子就不灵光了,等你再好点儿,妈妈带着你去首都逛逛。”
妈妈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平常我奶奶对别人吹嘘我是菩萨命,妈妈都很不喜欢。她常常说,这是新时代,能不能把旧的观念放一放。
所以,她不信我的话也很正常。
我十分肯定,绝对不是我烧迷糊了,那东西拉我脚踝的触感现在还在。
我抱着我爸不撒手,希望他能相信我说的话。
“爸......”
我爸被我这么一喊,也有些动摇。
他们俩都是受过教育的高材生,一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要不然也不会在九几年生完我哥就早早的结扎了。
妈妈抱着我,瞪着我爸:“许义山,孩子小,心里害怕很正常,你也跟着瞎胡闹是吧。一会儿你看看文文的检查结果,另外给咱们换个病房。”
我的心瞬间堕入谷底,天花板根本没有水草,地上的水渍也消失不见了,难道真的是我精神错乱了?可是刚刚分明......
隔壁床的老太太刚才也尖叫了,是不是她也看见了什么?
我瞬间又燃起了希望。
“妈,那个老奶奶怎么了啊?”我转移话题。
妈妈拍打我背部的手停顿了一秒,目光看向窗边枯萎的花。
窗外残月高悬,不见星光。
妈妈只说老太太还在抢救。多余的话什么也没说,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我听到了她和医生的对话,老奶奶快死了,就在这两天。我在书本上看过,人都会死的。
在我的央求下,我妈暂时同意不换病房。
老奶奶被医生推回来,任凭医生怎么询问,她都说不清这团海草是从哪里来的。
我爸出去拿药,医生把我妈叫出去,隔着房门,我听不见他们在嘀咕什么。
病房里就剩下我和老奶奶两个人,我迫不及待的下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凑到老奶奶的身边,焦急的问:“奶奶,奶奶,你是不是也看见了,看见了那个东西!”
老奶奶浑浊的眼球勉强撑起一抹光亮,她费力的笑笑:“孩子,找个理由跟你爸妈说,快走吧。”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是也没有否认。
我有些担心的看着她:“那你呢。”
老太太大此时已经呼吸困难了,她费力的摸摸我的额头,说:“我要死了,我这一辈子没有儿子,就一个闺女,我想见见她。要不然我走不安生啊。”
“那您闺女呢?”
老太太浑浊的眼球流下两行清泪:“回不来了,回不来了,都怪我,都怪我啊。”
她悲痛的声音太大了,妈妈听到声音以后,立马把我拉走。
老太太机械的擦了擦眼泪,对着我妈说:“闺女啊,我没恶意,只是看这孩子觉得亲切。我要走了,听我的,赶紧离开这里吧,走的越远越好。”
我妈说着宽慰的话,我的病还没好完,走也不现实。
医生答应明天一早就给我换病房。
今天也确实太晚了,妈妈也就同意了。
医生来来往往,医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屋子里只剩下一盏小夜灯,我望着窗外的明月,看着花盆里最后一片叶子掉落,也沉沉的闭上双眼。
再睁眼,我站在黄沙满天地土地上,风裹挟着砂砾,吹的我脸颊生疼。
我手腕上缠绕着厚厚的铁链,被人拖着往前走。
正在我愣神之际,一道鞭子从天而降,直接将我抽翻在地。
“罪人王五,还不快走!”
背上疼的像是被热水烫熟一样,我蜷缩的躺在地上,艰难的为自己辩解:“我不是王五!我是许文婷,你们弄错了!你们弄错了!”
“大胆王五,还敢冒充他人躲避刑法,罪加一等!”
“待我打撒你的神魂,看你如何嘴硬!”
我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一身官服,像是画本子里走出来的狱卒。
鞭子高悬在半空中,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隔着漫天风沙,我从头到脚生出一股寒意。
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呐喊,跑!快跑!要是被这鞭子打在身上,我就完了!
我从灵魂深处惧怕这个鞭子,尽管我没见过它。
手腕上和脚腕上都缠绕着厚厚的枷锁,跑不了的。
眼看着鞭子就要落下来,我绝望的闭上双眼。
突然,一个人将我护在身下,紧接着我就听到一阵哀嚎。
“我、我是王五,我甘愿受罚!”
是隔壁床的老太太。
老太太说完这话,我手脚上的铁链瞬间转移到她身上。
狱卒怒目圆睁:“大胆王五,你滥杀无辜,本官奉命将你伏法,你居然还敢找人顶替,莫不是藐视王法!”
老太太挡在我身前,跪倒在地,“我生前与这小鬼在一处,这才起了歪心思,躲过各位爷的追捕,只是这小鬼无辜,还请各位爷送她还阳啊!”
说着,就艰难的向前爬几步,将浑身上下唯一的银镯子塞进狱卒的手中。
面前的狱卒逐渐收了怒火,摆摆手,“既然是你混淆视听,找人顶罪,我们也不会滥杀无辜。回去吧。”
临走之前,老太太拽住我的手:“丫头,你被算计,替人顶罪。本来这狱卒是抓你去地狱的,今天我替你受罚,回去之后,一定要找高人看看是怎么回事!我叫刘梅,女儿名叫刘倩倩,三十八年前嫁往清河郡,帮我找到她,替我看看她过的好不好,记住了,她叫刘倩倩!”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刘梅吼出来的。
狱卒离开的时候,风沙里走出来很多人。他们的服饰从清朝到唐朝,应有尽有,全都不怀好意的盯着我。
不等他们碰到我,一阵风吹过,把我吹走了。
“正常了,正常了!”
“医生你快来,快来呀!”
“病人心跳回升!”
“病人血压回升!”
......
好吵,耳边都是嘈嘈杂杂的声音,背上灼烧的疼痛感还在。
我睁开眼睛,入眼便是妈妈喜极而泣的眼神。
头顶的白炽灯依然亮着,窗台上的花盆不知道被谁搬走了。
“妈妈......”
我看着老太太空荡荡的床位,泪水模糊了眼眶,背上的疼痛告诉我,这都是真的。
妈妈顺着我的目光望过:“文文别害怕,隔壁奶奶她昨天晚上走了。”
医生把爸爸叫过去,在一旁嘀咕着。我听得真真切切,医生对我爸说,我从鬼门关闯过来,情况已经好转了。再等等,神志就会恢复。可能是隔壁床老太太死了,吓着孩子了,家属记得好生安抚。
我死死的握住妈妈的手,不敢放松,生怕一松开就永远的离开妈妈了。
我抱着妈妈,强忍着泪水说道:“妈妈,你信我,你信我啊。有人要抓我,他拿鞭子打我,还说我叫王五,说我有罪,要带我走。后来那个奶奶她救了我,她被当成王五抓走来了,她还说她叫刘梅,有个女儿,三十八年前嫁到清河县,还让我帮忙去看看她女儿。”
其实我也没指望妈妈会相信,她是非常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这么多年因为信仰问题,没少和奶奶拌嘴。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除了父母,我也不知道该救助谁。
妈妈久久没有说话,我以为她不信我,泪水一颗一颗的滑落,砸在妈妈的手背上。
我了解死亡的唯一途径是在电视剧和小说里,我知道死亡就是再也见不到亲人了,我不想和妈妈分开。
妈妈帮我擦干眼泪,轻声的安慰:“别哭,妈信你。你奶奶已经在飞机上了,马上就到,还有你姨奶奶。”
“你说的话,妈信,妈都信。”妈妈轻声的哄着我。
我停止住抽噎,这才望向妈妈,她的眼底一片乌青,血丝藏在眼球深处,要是仔细看过去,还能看见几根白发。
妈妈是个很精致的人,“蓬头垢面”这四个字绝对不会出现在她身上,可是眼下为了我,她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收拾自己了。
“可是,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的吗?”我委屈极了,以前在家的时候,我要是主动说这些鬼鬼神神的,妈妈肯定就一个眼神过来,准备训斥我了。我想过要费很多口舌来说服妈妈,实在没想到妈妈在我第一次说的时候,就把姨奶奶叫来了。
妈妈抱着我,哑然失笑。
“傻子,我是你妈,我不信,还有谁会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