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暴雨如注,一辆破旧的马车在山路上艰难前行。
“姑娘,这车辕声音不对......”
汀兰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马车车轴突然从中间断裂。
宋昭宁和汀兰被甩出车厢,狠狠撞进泥地里。
“姑娘!”汀兰哭着爬过来,扶起宋昭宁,“姑娘你没事吧?!”
雨水冲淡了宋昭宁脸上的神情,她盯着断裂处整齐的锯痕,摇了摇头,“只擦破了点皮,没事。”
她眸底晦暗不明。
车轴被动了手脚......是谁干的?是闵氏还是宋家其他人?
汀兰哽咽不已,“明明是府上写信让姑娘回去,却连辆马车都不派过来......姑娘,咱们不回了!”
宋昭宁和汀兰互相搀扶着起身,浑身泥泞也遮不住她眼底的野心,“当然要回,九年了,我也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了。”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混合着泥水,显得格外狼狈。
正当两人艰难前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姑娘小心!”汀兰慌忙拉着宋昭宁往路边躲去。
三匹骏马疾驰而来,为首的黑马在她们面前猛地刹住,溅起一片泥水。
马背上,一个几乎全身被包裹在黑色披风下的男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们。
“两位姑娘可需要帮助?”男子的声音清冷如玉,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宋昭宁抬头望去,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隐约看见男子腰间一枚青玉在雨中泛着温润的光。
慈云庵所在都罗山地处偏僻,寻常不会有人来此,这三人突然出现,怎么想都很诡异。
“多谢公子好意,我们无碍。”宋昭宁警惕地后退半步,将汀兰护在身后。
男子轻笑一声,翻身下马,动作优雅利落。
他解下身上的墨色披风。
宋昭宁原本以为会看见他衣裳下的真容,却不想这人竟还带着面具。
遮遮掩掩,一看就不是好人。
她只出神了一瞬,却不想男人竟伸手将解下来的披风披在宋昭宁肩上。
“雨大路滑,两位姑娘这般模样,怕是走不到下一个驿站。”
披风上还带着男子的体温和淡淡的沉香气,宋昭宁下意识想扯下披风,却见男子已经转身吩咐随从:“阿七,把马让给这位姑娘。”
“公子!”那名叫阿七的随从不情愿地喊了一声。
“不必了。”宋昭宁打断道,“萍水相逢,不敢劳烦公子。”
男子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眼下大雨路不好走,按姑娘现在的脚程恐怕赶不上夜禁前入城,何况这荒山野岭,若再遇歹人......”
宋昭宁没再说话。
她必须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男人似乎看出她有所松动,笑问:“可会骑马?”
“会。”
宋昭宁盯着他的面具,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却遮不住她眼中的审视。
“公子为何要帮我?”
男子低笑一声,声音如清泉击石:“我这人最是热心肠,既然遇见了,可不能眼睁睁瞧着两位娇滴滴的小娘子受苦。”
这话宋昭宁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面上并未显露出来,微微欠身,“如此便多谢公子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待回京之后我必登门道谢。”
“不用。”男子跃上马背,渐行渐远,声音被雨声分割的细碎,“我向来做好事不留名。”
......
暴雨初歇,残阳如血。
宋昭宁赶在城门关闭前一刻进了城。
她循着记忆来到宋府门前,抬眸看着紧闭的的朱漆大门。
九年,她终于回来了。
只因为她是女儿身,所以被宋家扔在慈云庵整整九年。
这九年里宋家人对她不闻不问,仿佛根本没有她这个女儿。
“敲门。”宋昭宁平静开口。
话音刚落,大门突然洞开。
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大步走出,一边走一边高声吩咐:“霄哥儿想吃摘星楼的鱼脍,快马加鞭去摘星楼!若是鱼脍不新鲜了,仔细你们的皮!”
“夫人......”身后婆子突然拽住妇人衣袖。
闵氏转身,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寒潭般的眼睛。
少女苍白的脸上雨水未干,满身脏污,却站得笔直如青松。
“哪来的叫花子?"闵氏只瞧见她浑身的泥泞,嫌恶地后退半步,“周妈妈,给几个铜钱打发......”
“母亲。”宋昭宁突然轻笑出声,“九年不见,您连亲生女儿都认不出了?”
空气骤然凝固。
第2章
十三年前,闵氏怀有身孕。
宋家大房一脉求子心切,为了让腹中胎儿是个男丁,闵氏不知服用了多少江湖偏方。
待闵氏怀胎六月时,大夫诊脉断定是个男胎。
宋家上下欣喜若狂,日日求神拜佛,祈求闵氏一定要诞下男婴。
为表重视,宋巍然更是早早开宗祠,在族谱上预先写下了长子的名字——宋昭。
“昭”之一字,承载着宋家大房对这个未出世长孙的全部期许。
然而天不遂人愿。
闵氏最终产下的,却是个女儿。
本该是欢喜的这一日,宋家没有半点笑声。
宋巍然悄悄在族谱上添了字,将宋昭改成了宋昭宁。
宋昭宁三岁便记事了。
印象中,陪着她只有奶嬷,闵氏偶尔会来看她一面,但眼里总是带着埋怨和一丝怨恨。
她睡着时,曾听见闵氏低声自语,怨她为何偏偏生成女儿。
宋昭宁四岁时,闵氏有了身孕。
这一次似乎生怕吓着肚子里的胎儿,闵氏和宋巍然都小心翼翼,甚至吧宋昭宁提前轰去了更远的偏院。
直到闵氏平安产下一个男孩。
那是宋昭宁第一次在父母脸上看见欣喜。
宋承霄降生后,她的一切都被夺走,而她从未得到过的,也全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然而宋承霄半岁时,突然高烧不退。
一位云游道长路过宋家,说宋昭宁命中带煞,与宋承霄相克,若她留在宋家,宋承霄定会夭折,还会影响宋家气运。
自那日之后,宋昭宁成了克弟的灾星。
闵氏原本是要掐死她的,许是第一次杀人没经验,还留了一口气。
宋老太太觉得府上死人晦气,便提议将宋昭宁送去慈云庵。
于是,不到五岁的宋昭宁被送去了慈云庵,一住就是九年。
这九年间,闵氏和宋巍然从未来过一次,只有奶嬷偶尔会来看望她,带一副她的画像回去。
宋昭宁原本以为,这画像是闵氏要的。
但今日见面,闵氏根本不认得她。
那些画像,闵氏从来没有看过。
手中的绢帕飘落在地,染上泥污,闵氏才猛地回神。
“昭、昭......宁?”她的声音陡然尖利,猛地后退半步,像是看见了什么不祥之物,“你怎么回来了?!”
宋昭宁眼眸微动。
闵氏事先不知道她今日会回来?如此说来,马车车轴并非是她派人动的手脚?
无视了闵氏眼中的恐惧,宋昭宁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微笑,“母亲不希望我回来吗?”
闵氏眼瞳剧烈颤抖。
若非宋昭宁今日突然出现,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
面前的少女脸上分明带着笑意,但闵氏却觉得她是在嘲讽、责怪、埋怨。
闵氏无法接受这一点。
不就是让她在慈云庵住了几年吗?
当年自己拼死生下了这个女儿,她有什么资格埋怨自己?
若不是自己心软留她一命,她早就死在五岁那年了!
闵氏沉下脸,“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你应当清楚当年为何会将你送去慈云庵,为何要私自回府?”
“你弟弟近日身子不适,府里又乱得很,府上没人顾得上你......”
宋昭宁平静地看着闵氏下意识挡在门前的动作。
九年不见,闵氏与她模糊印象中的那个妇人相比变了很多。
她不过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发间却已添了几根银丝,眼尾也多了皱纹,可那护犊的神情与当年如出一辙——只是护的从来不是她这个女儿。
宋昭宁静静地看着闵氏,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人心。
她缓缓俯身,拾起地上沾了泥污的绢帕,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花纹。
“我并非私自回府,是父亲写信让我回来的。”
闵氏脸色骤变,“不可能!你父亲怎么会......”
闵氏话音未落,院内突然传来一道少年不耐烦的喊声:
“娘呢?娘回来了没?我的鱼脍呢,还没买回来吗?”
那声音由远及近,一个锦衣少年大步流星地闯出。他约莫十岁左右,面容与宋昭宁有三分相似,却因骄纵而显得格外跋扈。
——正是宋家大房嫡次子宋承霄,闵氏的心头肉。
宋承霄的目光在宋昭宁身上扫过,见她满身污泥,眉头立即皱了起来:“这是哪来的叫花子?怎么站在我们家门口?”
闵氏一见宋承霄出来,急忙上前,用身子挡在两人中间,像是在挡瘟神。
面对宋承霄,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霄哥儿,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当心着凉。”
“娘,我问你话呢!”宋承霄有些不耐烦推开闵氏,好奇地打量着宋昭宁,“她是谁啊?怎么长得有点像娘你啊.....”
闵氏一愣。
昭宁生的像她吗?
但她方才没认出女儿,还将她当成了乞丐。
“这是,”闵氏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发虚,“这是你姐姐。”
“宋昭宁?!”宋承霄突然瞪大眼睛,猛地后退几步,“她就是那个克我的灾星?!”
“娘!她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她早就死了吗?!”
闵氏面如土色,一把拽住宋承霄,左右四顾:“胡说什么!谁教你这样说话的!”
宋承霄却不管不顾,一把推开闵氏,指着宋昭宁怒骂:“滚出去!我们宋家不欢迎你!你回来是想害死我吗?!”
宋昭宁静静地站着,眼底冷意渐深。
原来,在宋家人眼里,她早已是个“死人”了。
她缓缓抬眸,看向闵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母亲,原来您是这样告诉弟弟的?”
宋承霄还在叫嚷,“娘,大师都说了,她就是灾星!要不是她,我怎么会从小体弱多病?娘,你快把她赶走!”
闵氏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心下烦躁至极。
一边是厌恶至极的女儿,一边是如珠似宝的儿子,她几乎想也不想,就猛地扬手就朝着宋昭宁脸上扇去!
“孽障!你一回来就搅得家宅不宁!”
第3章
汀兰下意识地就要护着宋昭宁,被宋昭宁不动声色的拉住。
她不躲不避,就在闵氏的巴掌即将落下时,一道威严的男声骤然响起:
“住手!”
“闹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宋巍然不知何时已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下,面色阴沉地盯着这一幕。
他负手而立,面容肃穆,眉宇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靛蓝官袍上的云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在家门口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闵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煞白:“老、老爷......”
“老爷您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值回来了。”
闵氏有些心虚。
宋承霄却像见了救星般,扑过去一把拉住宋巍然的手:“爹!那个灾星回来了!她要害死我!”
宋巍然低头看了眼宋承霄,眉头一皱,却并未斥责。
他缓缓抬头,看向站在门前浑身泥泞的少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昭宁?”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宋昭宁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恭敬行礼:“女儿见过父亲。”
宋巍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转向闵氏:“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在门口闹给人看笑话吗?”
闵氏被训的神色难堪,讷讷地想辩解。
还未开口,宋承霄已经抢先喊道:“父亲!这个灾星不能进我们家门!道长说了,她会克死我的!”
宋巍然冷眼看他,眉头紧锁,沉声道:“回你的书房温书去。”
“可是父亲——”
“回去!”
宋承霄被这一声厉喝震住,不甘心地瞪了宋昭宁一眼,甩开闵氏的手跑进府内。
宋巍然这才看向宋昭宁,声音缓和了几分:“既然回来了,就在府里安生住下。”
闵氏不可置信地抬头:“老爷!”
她白着脸拒绝,“昭宁的命格和霄哥儿相克,她怎么能回府!”
“霄哥儿可是妾身的命根子,咱们不能......”
“够了!”宋巍然冷冷打断她的话,“昭宁也是宋家的女儿,她不回宋家回哪?”
闵氏嘴唇颤了颤,一时无言。
宋巍然转向宋昭宁,语气缓和了些:“昭宁,你别多想,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日后安心住在府里。”
“周管家,你带大小姐去撷芳院。”
宋昭宁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恭敬应下,“多谢父亲。”
抬步跨进宋府时,宋昭宁转身看了眼闵氏,对着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娇俏,可她那一双清冷漆黑的眼眸却冷的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
闵氏后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
她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宋昭宁跟着周管家缓步走入府中。
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都浑然不觉疼痛。
“夫人......”身旁的嬷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老爷进府了,咱们也回去吧?”
闵氏猛地回神,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宋昭宁远去的背影,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恐惧、怨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心虚。
这个被她丢弃了九年的女儿,如今竟这样堂而皇之地回来了!
脑海中突然浮现当年那个瘦小的身影,被强行拖上马车时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模样。
那时的宋昭宁多好拿捏啊,像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可现在......
闵氏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
“姑娘当心脚下。”汀兰搀扶着宋昭宁跨过一道门槛,却发现带路的小厮径直带着她们往最偏僻的西角门走去。
宋昭宁还隐约记得幼时住的院子,脚步一顿,“撷芳院不是该往东边走么?”
小厮面露难色:“回大小姐的话,先前的撷芳院......三年前就改成少爷的书房了。”
汀兰气得发抖:“那我家姑娘住哪?”
“老爷一早派人将闲置的西厢院改成了新的撷芳院,都已经布置好了。”
宋昭宁忽然轻笑一声。
西厢房——那是府里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偏僻院子,连下人都不愿住的地方。
“带路吧。”她声音轻柔,听不出半分不满。
小厮见她如此逆来顺受,眼底不由露出一丝鄙夷。
被扔在庵堂这么多年,就算回府了,也铁定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宋昭宁没有错过小厮眼底的那抹鄙夷。
她唇角微勾,全然不在意。
“幸亏老爷来的巧,否则姑娘说不定连府门都进不了。”汀兰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抱怨。
宋昭宁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周围陌生又熟悉的景象,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
巧吗?
这当然不是巧合。
宋巍然突然想起她这个女儿,写信让她回府,不是他突然念及骨肉亲情。
而是今年吏部的年底考核孝悌廉洁中多了家风和睦这一项。
宋家往上数三代也曾经有人当过三品大官,但自从那位老太爷死后,宋家就一落千丈,再没出过一个进士。
如今宋家三房,只有宋巍然有官职在身,是个六品的提牢厅主事。
这官职,还是宋家当年几乎倾家荡产买来的。
宋巍然在六品提牢厅主事的位置熬了快十年了,今年侥幸得了上官赏识,有望往上升一级,他自是不能容许其中出半点差错。
而一个苛待嫡女的名声,足以毁了他多年的经营。
所以宋巍然必须将她接回来。
宋巍然来的及时,亦是她算好了时辰。
闵氏爱子如命,怎么可能会留下她这个克弟的灾星,只有宋巍然开口,她才能留下来。
而留在宋府,只是第一步。
宋昭宁踏入撷芳院时,暮色已沉沉压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小厮没走近便离开了,汀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
借着烛火,瞧见昏黄的光线下,屋内陈设简陋,床榻上的被褥泛着潮气,窗棂间蛛网密布。
这就是小厮口中的“老爷一早便吩咐人布置好了”。
“这、这怎么能住人!”汀兰气得声音发颤,指着墙角漏水的痕迹,“这连慈云庵都比不上!”
宋昭宁却神色如常地拂去被褥上的积灰,“是啊,所以咱们不住这儿。’
汀兰眼睛一亮,“姑娘打算怎么办?”
宋昭宁回头,看着宋府内逐渐点亮的灯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然是,将我的东西,都拿回来。”
属于她的东西,她不愿相让,谁都休想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