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赵德昭!”
一声怒喝,睡梦中的赵德昭皱了皱眉头。
大晚上的谁不好好睡觉叫自己名字呢?
等等...不对啊,自己是独居,哪里来的别人?
赵德昭一个激灵骤然惊醒,可眼前哪里还是自己的卧室?他甚至都没有躺着!
入目是空旷宫殿,铜鹤宫灯泛着柔和的光芒,脚下青砖映照出模糊人影,他站在队列中,身前身后站着不少男人。
奇怪的是,这些人俱是穿着紫色、红色、绿色的古装,头上带着雁翅帽,手中拿着白色笏板,看向自己的目光平淡的有、惊诧的有、得意的有、惋惜的也有。
面前台阶之上放置着一把宽阔座椅,一个穿着赭黄袍衫的中年男子朝自己怒目而视。
“拍戏?”
“整蛊?”
赵德昭立即否定了这两种猜测,毕竟能让他在睡梦之中浑然无觉得出现在这个地方,除了打晕他或者给他下药之外,并没有其他办法。
“穿越!”虽异想天开,却也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好嘛,如今穿越可越来越简单了,没车祸也没个意外,睡一觉就能穿!
无痛穿越,值得拥有!
可自己穿成了哪个?又穿到了哪个朝代?
“还没睡醒?朕是不是该命人给你抬张榻来?”上方中年人,如今看来应当就是皇帝,看着赵德昭迷茫的模样满肚子火气,开口就是叱责。
赵德昭忙回神,在心中苦笑不已。
原身也不知道怎么了,在朝堂上睡觉还能睡到阴曹地府去,这才让自己这异世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躯。
上朝的时候睡着该是什么罪?
大不敬?藐视皇权?
但愿这个皇帝不是个暴君,不然来个一日游,在穿越界就有点贻笑大方了!
自己会被订在穿越的耻辱柱上,被那些称王称霸,甚至得道成仙的同行们耻笑!
“臣不敢,臣有罪!”赵德昭立即跪在地上,哪里管“男儿膝下有黄金”,保命要紧。
“官家,”这时,对面队列中走出一个人来,躬身朝皇帝说道:“臣弟听闻,昨日二郎回府之后,便苦思官家所言,这才精神不济,倒也情有可原,还望官家不要苛责。”
赵德昭转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那人脸盘圆阔,上唇留着短髭,听那话是在给自己解围,可看过来的眼神却倨傲得很。
赵德昭心中预感不好,全身的汗毛都警惕得立了起来。
这人明里是给自己解围,实际上却是在递刀子啊。
果不其然,皇帝听了这话,面上不悦虽是少了几分,可说出口的话仍旧冰冷:“既如此,赵德昭,你便说说,北汉和南唐,先取何处?”
如今北汉和南唐俱在,上面坐着的是周世宗柴荣,还是宋太祖赵匡胤?
赵德昭正迷茫,脑中“嗡”得一声,遂即不断有光影片段连续闪过,待一切停歇,赵德昭也明白了自己处境。
自己竟然穿越到了北宋开宝元年七月,成了赵匡胤的第二子赵德昭。
而那自称“臣弟”的,定然就是赵光义了,难怪看自己的目光如此不善,原来是竞争对手啊!
正常来说,皇帝死了,自然是传位给自己儿子,就是没有儿子,也会过继一个来继承自己的皇位,很少有将皇位传给弟弟的。
可北宋第二任皇帝赵光义,就是继承了自己哥哥赵匡胤的皇位。
史家对这次皇位的传承众说纷纭,有说是因为杜太后的“金匮之盟”,也有人说是烛影斧声,赵光义杀兄篡位。
赵匡胤的践祚,也是因为后周世宗死后主少国疑,才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赵匡胤上位后,其生母杜太后忧虑传承问题,便让赵匡胤答应,今后皇位传给赵光义,再由赵光义传三弟赵廷美,赵廷美传于赵匡胤嫡子赵德昭。
这样便可避免幼主统治天下带来的质疑。
“金匮”一事首次在朝廷中正式公开,是在赵光义即位的第六年,可没有任何官方材料记录和承认过它。
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所谓的“金匮之盟”,是赵光义为了洗白自己de位不正,而编出来的故事。
毕竟赵匡胤驾崩的时候,赵德昭已是成年,早就不存在主少国疑的问题。
而赵匡胤在开宝九年想要迁都洛阳,以及封赵德昭为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平章事一系列官职,都昭示了他妄图削剪赵光义势力,培养亲子赵德昭为继承人的目的。
而也就在这一年,烛影斧声,太祖驾崩,赵光义即位......
赵光义登基为帝,为了证明金匮之盟确有其事,封其弟赵廷美为开封尹,同时为了彰显仁义,封赵德昭为武功郡王。
不过三年,在跟随赵光义攻打幽州时,被赵光义叱责,惊惧之下自刎而死,时年二十六岁。
而赵廷美,被贬斥到房州,不久忧悸成疾而死,赵匡胤第四子赵德芳,也在二十二岁病逝。
一个巧合还能说是巧合,几个巧合连在一起,很难不让人怀疑。
赵德昭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的命,好像并不是很长的样子......
第2章
赵德昭想明白了自己身份,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自己穿成哪个不好,怎么就穿到了这个窝囊废的身上。
赵匡胤在位期间,赵德昭甚至连个王爵都没有,而赵匡胤每次出征,也都没有带过他在身边。
没有军功,也没有文治,最后皇位落到皇叔赵光义的手中,他一个先皇嫡子,这日子不用想都难过得很。
要不然,最后也不会被赵光义一句话就吓得自尽。
穿成赵光义的儿子都比穿到赵德昭的身上要好!
“怎么不说话?”赵匡胤话语冰冷威严,见赵德昭目光呆滞,长久不答,心想又如同往日一般罢了,自己就不该有什么期待。
皇帝不高兴,有人便高兴了。
赵光义嘴角噙了一抹得逞的笑意,脚步一动,看样子是又要开口说什么。
站在他斜后方的赵德昭哪里会再给他机会,抢先一步就开了口。
“官家容禀......”赵德昭气定神闲说道。
这四个字出口,赵光义踏出去的脚慢慢缩了回去,微微转了头看向赵德昭,目光中满是疑惑不解。
这一副“你还真有话说的”模样,差点让赵德昭气笑出声。
可瞧好了,这具身体的灵魂可不是好欺负的,自己虽没有从事历史工作,但学的是国际关系专业,对于历史自然也会涉猎。
就比如北宋开国之后的战略问题,他也略有研究就是了。
南唐和北汉,表面看似决定先攻打哪个,可实际却没有这么简单。
北宋的开国战略之一便是南北的问题,是先南后北,还是先北后南,在现代都有不少史学家研究讨论。
而这里的北,说的不仅是北汉,更重要的是北汉后面的辽国契丹。
北宋对辽战争的失败经验,对宋史专家而言不是什么新的课题,从传统的史观来看,宋辽战争标志着中原王朝衰落的开始。
自从后晋割让卢龙、振武二镇给契丹,即所谓的燕云十六州,也就是现代的北京、大同和临近地区,契丹便将这些领土视作合法所得,而于汉室而言,刚好相反,是自己家的地盘被别人给占了。
而周世宗柴荣在显德六年,也就是九年前,北征辽朝,连克三关三州共十七县。
有史家说,要不是他突患疾病,说不准他便是下一个一统中原之主。
柴荣这次征辽,也让两国争斗不断,大宋是要拿回属于汉人的领土,辽国则是觉得燕云之地为他们合法所得,被侵犯的是他们。
之后,柴荣因疾薨逝,赵匡胤接过了中原这副担子,继续着中原王朝的统一大业。可是,由于燕山山脉落入契丹人手里,北方防线无险可守,宋辽双方兵连不解,并未占到对方多少好处。
直到澶渊之盟,南北讲和,才建立了两国对等的关系。
与此同时,党项人在西北发展壮大,给予北宋军事很大的牵制,使北宋在东西两线不能集中兵力,结果也是妥协了事。
北宋经略幽燕的失败,造成之后多次宋辽之战,虽然北宋不是全然失败,但也使得宋朝的国势比不上汉唐风华。
而眼前来看,宋辽之间最棘手的问题,便是北汉。
北汉,是大宋的心病,而北汉与契丹的联盟,让大宋投鼠忌器。
北汉是依附辽而建立,都城晋阳,地方不算大,但却是五代十国中最后一个灭亡的政权。
北汉之所以如此顽固,其一是四代皇帝都明白,一旦亡国必定是死无葬身之地,为了活命只好拼死抵御。
北汉是后汉的残余势力,实力不容小觑,武力极为强悍。
二来,北汉有着契丹人的大力支持,他作为维持一个宋辽两国之间的缓冲地带,对于契丹有着重大意义。
宋辽一旦开战,因为北汉的存在,辽可以不用担心河东方向的牵制,反而可以专注于自幽州南下河北,同时北汉还能牵制大宋在河东其余地方与河北的驻军。
于大宋而言,铲除北汉,必须做好和辽军发生军事冲突的准备,可留着北汉,必将后患无穷。
先北后南,还是先南后北,赵德昭有自己的想法,赵光义以为自己还是原来那个废柴皇子吗?
敌人把饭喂到了嘴边,不吃就不好意思了!
第3章
“臣以为,”赵德昭斟酌了片刻,躬身答道:“幽燕向来为汉地,如今落于契丹之手已数十载,汉室百姓仰人鼻息,水深火热,然再过几代,幽燕之地上恐无汉人,再要夺回怕更是艰难。”
赵匡胤问赵德昭话,本没期望得到什么像样的回答。
可这次却是出乎意料,本一直是透明人的二儿子竟然还真答了,虽说得都是废话,但看这气度,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赵德昭的模样,不仅让赵匡胤大感意外,便是殿中其余朝臣也是讶异不已。
特别是赵光义,努力得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赵德昭用余光瞧了一眼,恨不得让他别笑了,看着怪瘆人的。
赵光义甚至都怀疑自己是没睡醒,或者是耳朵出了问题,怎么也不相信这话是从赵德昭口中说出。
他听到了什么?
赵德昭为何突然在朝堂回话?他一向懦弱,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当众说出,还说得如此顺畅流利。
难道转了性子?
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不该啊,自己在赵德昭府中也安插了不少人,可没有一个人禀报赵德昭身边有什么能人异士。
或许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
赵光义如此宽慰自己,且看看再说!
“臣有话!”赵德昭说完之后,一个朝臣举着笏板走出一步,“自五代以来,兵连祸结,帑廪虚竭,若攻打北汉,辽国必定出援,届时战事连绵,百姓受苦。”
赵德昭微微抬头,看了前方说话的朝臣一眼。
“赵普!”
赵匡胤践祚,赵普居功甚伟。
此人称得上是赵匡胤时代第一名相,也是太祖太宗两朝大臣。
史称“半部《论语》治天下”,一生都没有把《论语》读完,他读书少,便是赵匡胤都有些看不过去。
但他确实做事颇有才干,其位置相当于刘邦手下的张良、陈平和萧何,既有张良的权谋,也有陈平的诡道,还有萧何治理天下的能力。
赵普如今担任门下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也就是实际的宰相,作为赵匡胤公认的左右手,他在朝堂上说话极有份量。
赵普出言反对,很快有人出声附和。
“赵中令所言甚是,如今天气炎热,雨水又多,河流最是容易泛滥,此时征伐,道路阻难,辇运艰辛;而河朔之区连经战事,更是萧索艰难,五县中有四县居山,三分内有二分是客,后勤难继!”
说话的是户部尚书陶谷,如今已过了六十,但一向依附赵普,二人几乎没有意见相佐的时候。
而粮草本就是他职责之事,是以他的这番话,众臣也会听上一听。
赵匡胤听这二人说完,也蹙起了眉头。
两位朝臣说的很现实,连年兵祸,民不聊生,财政困难,也是如此,自己这宫殿都没有精心修缮,便是想要节省开支。
朝北打,速战速决固然是最好的结果,可万一不能呢?
若是拖长了时日......
可如今北汉易主,正是内乱的时候,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北汉终是我大宋心腹之患...”赵德昭不用看赵匡胤反应,也知道这两位大臣没有说到皇帝心里去,皇帝不甘心啊!
要知道,真实的历史上,赵匡胤连着打了北汉两次,才转而执行先南后北的策略,可见他对于收复幽燕有着很强的执念。
不等赵德昭说完,赵普却是继续又道:“取北汉,臣以为不一定非要用兵才可!”
赵德昭被迫住了嘴,心底却没有觉得被冒犯,原身就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庸才皇子,作为开国功勋的赵普看不起他也是正常。
赵匡胤果然没有责怪赵普,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我大宋可于太原北石岭山,及河北界西山东静阳村、乐平镇、黄泽关、白井社,各建城寨,扼契丹援兵;迁其部内人户于西京、襄、邓、唐、汝州,给闲田使自耕种,绝其供馈,如此不数年间,定能让北汉来降。”
赵德昭听了这番话心中了悟,这不就是内政主导的战略么?
宋初的一些大臣认为经过一段时间的养精蓄锐,经济实力可以转化为军事动力,之后收回燕云十六州变得轻而易举。
内政主导持儒家的民本论,认为国家的基础在乎人民,人民得到休养生息,根本安固,对外才能有所作为。
这也是后来大宋实行“先南后北”战略的理论基础。
“官家,如今南唐已卸帝号自称国主,吴越更是以我大宋马首是瞻,南方富庶,若先取南方诸国,待国力充实后再伐北汉、收复燕云之地,则指日可待矣。”陶谷又附和道。
赵德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们也太乐观了吧,真以为大宋以后是越来越强盛,别的政权就越来越弱呗,还一点都不考虑其他新兴力量的崛起!
世间万物皆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
唉,赵普还是不能只读《论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