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深秋。
偌大的太子妃寝宫,空空荡荡的,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沈雪见放下手中的佛珠串,推开窗户。
寒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袭来,沈雪见本能地打了个冷战。
被檀香熏得昏沉的大脑,倒是清明了不少。
她眯眸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和雨幕纠缠在一起,撕扯不清。
忽然,一束光点挤|进雨幕中,将如墨般的夜色撕开一条裂缝。
裂缝中走出一名女子和一个孩童。
女子一身锦绣长裙,外面笼着件红色狐裘大氅,衬托得她越发肤若凝脂,明艳动人。
她牵着的那名孩童五六岁的模样,粉雕玉琢的一团,说不出的可爱。
沈雪见的视线并没有在女子身上多做停留,只盯着那名孩童看。
她眼中迸射出灼热的光芒,扔下手中的拐杖,踉踉跄跄地扑过去拉开门。
“衡儿,衡儿!”
孩童却受惊地避开她,躲到女子的身后,尔后又探出半边雪白的小脸来,怯生生地望着她。
一双小手则紧紧揪住女子的袖口,满目依赖和信任。
沈雪见张开的胳膊僵硬在半空中,心口处宛如被利刃刺中般,钻心的疼。
女子见状,眼眸中掠过得意和讥讽。
她推了推孩童。
“衡儿,不得无礼。”
那孩童这才走出来,走到沈雪见的跟前,胖乎乎的小手抱成一团,像个小大人一样跟她行礼,然后又恭恭敬敬地叫了她一声太子妃。
稚嫩的童音入耳,沈雪见的瞳孔骤然急缩。
太子妃?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竟然叫她太子妃!
“沈!婉!柔!”
沈雪见痛苦地嘶吼出声。
她猛地转眸,望向女子,死死地盯着对方,眼神愤恨。
后者静静地看着她发疯,神情享受。
等沈雪见支撑不住,摔倒在地,女子方才缓缓地笑了。
她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人。
“姐姐,你的两条腿,越发不中用了呢。”
沈雪见的面色比头发还白,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说不出话来。
她不中用的何止两条腿,就是她这副身子,也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熄。
为了将她的夫君谢临川扶上太子之位,她南征北战,呕心沥血,三十岁不到,已是青丝如雪。
身体更是早已破败的千疮百孔。
谢临川就是以这个为借口,先是将她的儿子从她的身边带走,交给她的妹妹沈婉柔抚养。
尔后又以她需要静养为由,将她囚禁起来。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说的就是明日便要登基为帝的谢临川。
“姐姐,你恨吗?”
恨吗?
沈雪见撑在地上的双手用力抓握,指甲劈裂开,鲜血淋漓。
怎么能不恨呢,她本是国公府的嫡长女,天之骄子,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叫她如何能不恨?
“可是姐姐,你凭什么恨呢?当初是你抛弃了谢遇,死活要嫁给临川哥哥,也是你利用谢遇对你的情意,将他拉下马,扶临川哥哥上位。”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啊,你凭什么恨呢?”
字字如利刃,剜心又挖骨!
沈雪见的唇抿得更直了,牙齿在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是啊,她凭什么恨呢。
与她有婚约的是谢遇。
可她却嫌弃谢遇小时候摔坏过脑子,转头喜欢上了谢遇同父异母的弟弟谢临川。
哪怕后来谢遇的痴傻病好了,在国公府门前苦等她三个日夜,又拦下她出嫁的花轿,她也没有回头。
就因为她落水那次,是谢临川救了她。
之后她更是利用谢遇对她的情意,逼得谢遇步步退让,最终自毁前程。
当时,皇太子病逝,年迈无子的老皇帝,不得不在宗室中过继一子继承皇位。
小时候摔坏脑子,长大后又神奇好转的谢遇,被传是有奇福之人,是最有希望被过继的。
然而谢临川却说,想送她天下山河。
于是她就跑到谢遇的跟前,说她想母仪天下。
那天,谢遇红着眼睛问她就那么爱谢临川吗,她回答说是。
谢遇又不死心地问她可曾爱过自己,哪怕一刻也好,她回答说没有。
她说她只想做谢临川的皇后,只有做了谢临川的皇后,她才会幸福快乐。
谢遇说他知道了。
第二早上,就传出谢遇夜宿花楼,并为了争抢一个花楼女子,打死一名风流客的消息。
于是,过继的好事就落到了谢临川的头上去。
可做了皇太子的谢临川,却并没有像承诺的那样,送她天下河山,而是将她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内。
所以,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的,她凭什么恨呢?
沈雪见的喉间溢出痛苦的呜咽声。
沈婉柔蹲下来,如同儿时那般,亲昵地握住她的手。
“姐姐,你知道成亲之后,临川哥哥为什么不肯碰你吗?”
“因为大婚那日,和你同房的,并不是临川哥哥,而是谢遇。”
“是我从路上捡回了酩酊大醉的谢遇,将他送到你的床上。”
“是我在你的茶水里面放了东西,让你神志不清。”
“也是我引导临川哥哥过去,撞破你们的奸|情。”
“临川哥哥为了不让家丑外扬,也为了将你利用到极致,这才没有声张。”
“可是肮脏如你,临川哥哥又怎么会再碰你呢。”
望着得意地翘起嘴角的沈婉柔,沈雪见整个人如遭雷击!
大婚那日,她昏昏沉沉,以为是感了风寒的原因,后来迷迷糊糊中,她被人抱住,闻到对方鼻息间的酒气,她就以为是新郎官谢临川从礼堂上回来了。
结果没想到那人是谢遇!
而这一切,竟然都是沈婉柔的算计!
如果是这样,那衡儿他......
想到一种可能,沈雪见心头哆嗦,她蓦地闭上眼睛,一时间竟不敢去看那个孩子。
然而沈婉柔却将孩童推到她的跟前。
“姐姐你看,这孩子的眉眼,生得多像谢遇啊。”
“不,不是这样的,你骗我......沈婉柔,你骗我!”
“没错,我是骗了你,我和临川哥哥其实早就认识了,我们情投意合,可奈何我是庶女,身份和地位都不如你!”
“姐姐,你还记得你落水那次吗,那次是我故意将你撞倒的,因为临川哥哥需要一个救你的机会,他需要你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助势!”
“如果没有那次的救命之恩,你后来,也不会那么死心塌地的帮临川哥哥的,我说的对吧,姐姐?”
轰——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沈雪见捂住心口,险些晕厥过去。
那次她跟着母亲,去凌王府赴宴,撞见了彼时还处于痴傻阶段的谢遇,正被人戏弄。
她冲过去将那人打了一顿。
转头想到这个傻世子是她的未婚夫,她心中郁闷,沈婉柔就拉着她去凌王府的后花园寻清净。
结果沈婉柔摔跤了,将她撞进了荷塘中。
性命攸关之际,谢临川如天神一般从天而降,将她救起。
少女情怀一瞬间被触动。
谁曾想,她的一腔痴情,竟落入了他人的算计中!
错了错了,全都错了!
耳边忽然响起孩童的惨呼声!
沈雪见蓦地回神,眼睛看见什么,她的瞳孔骤然急缩,嘶哑着声音喊道:“不要——!”
可是已经晚了。
匕首刺进孩童的心脏中,拔出的那一瞬,鲜血飞溅,模糊了沈雪见的视线。
她恐惧的发不出声音,摸索着朝孩童爬过去。
沈婉柔一脚将孩童的尸体踢开,那张娇美的脸蛋上,似乎被扒开了一条裂缝,指甲抠进去,将她温柔的脸皮整块剥下,暴露出其下的丑陋和狰狞。
“姐姐,你的孩子是野种,是没有存活的资格的,我索性杀了他,也好让他早些去投胎,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他好呢。”
“对了姐姐,谢遇已经知道所有的事情了,你们一家三口 ,很快就能在黄泉下团聚了呢。”
“眼下,谢遇应该正在赶来救你的路上吧。”
救她?
怎么救?
强闯太子行宫吗?
那是逼宫啊!
沈雪见心中哆嗦,爬起来就往外跑!
跑着跑着,她忽觉不对,她的两条腿在一次征战中受过重伤,即便后来治好了,那腿也成了摆设,只能拄拐慢行,再不可能健步如飞!
而且......她的身子好轻啊,仿佛在飘一样!
沈雪见下意识地垂下眼眸,心口处一个血洞,赫然撞入眼帘!
这......
她心有所感,猛地回头朝身后望去,就见另一个她躺在地上,双目圆瞪。
而沈婉柔,正将那把刺入她心脏处的匕首拔出,然后扯开嗓子,惊慌失措地喊道:“不好了,太子妃遇刺了!”
太子行宫外,还在和谢临川对峙的谢遇,听见这声喊,眼眸瞬间变得血红。
他再不犹豫,当场拔剑往内院狂奔而去。
他身后,谢临川得意地翘起嘴角冷笑。
紧接着下一瞬,谢临川神情一敛,也惊慌失措地大喊道:
“谢遇!你干什么!”
“谢遇!你竟然敢行刺本宫!”
“来人!护驾!”
......
顺元三十五年,秋,凌王嫡长子谢遇夜闯太子行宫,行刺太子。
太子妃和太子孙双双毙命,太子重伤,谢遇被擒,太后震怒,下令严惩。
三日后,谢遇遭受剔骨之刑而死。
谢遇行刑那日,已经成为鬼魂的沈雪见就在他旁边,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根根白骨,从谢遇的身体内被抽出。
血染红了刑台,也染红了沈雪见的眼眸,她死死地抱住谢遇,落在谢遇身上的每一刀,都要先穿过她的身体。
剧痛蔓延沈雪见的全身,几乎呼吸不过来!
她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有来生,她定要将沈婉柔和谢临川这对狗男女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姐姐?姐姐——”
这声音......
沈雪见一愣,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一张娇美的面容赫然映入她眼帘。
沈婉柔?
这毒妇!
沈雪见的瞳孔一缩,伸手就要将人推开,目光却在这时落在了对面的铜镜上,她伸出去的手陡然僵住。
她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
豆蔻年华的少女,眼眸清澈,樱唇红润,清丽精致的小脸上面,因为激动,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红晕,衬托得她的肤色,宛若凝脂白玉般美好。
这......这是十五六岁的她啊!
......她重生了?!
沈雪见的眼眸蓦地瞪圆,满脸震惊和不可置信。
沈婉柔被她脸上的神情吓住,紧张地叫她:“姐姐”,又安慰她说,“姐姐别害怕,等你吊上去后,我立马就放姐姐下来,不会让姐姐疼太久的,我们做做样子就好了。”
她抬头朝上望。
沈雪见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就见房梁上面悬挂着一条白绫。
她望着那条白绫,陈封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
她想起来了,她今年十六岁!
半个月前,她在凌王府的荷塘落水,谢临川救了她,她就闹死闹活,非要嫁给对方。
可她与凌王府的嫡长子谢遇有婚约,她父亲自是不许,于是她就在沈婉柔的建议下,一哭二闹三上吊。
眼下正处于第三个环节,上吊!
上一世,她以死相逼,成功地嫁给了谢临川,成功地跳进了谢临川和沈婉柔为她量身打造的地狱中。
许是上天垂怜她,竟然让她重生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算算时辰,爹娘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沈雪见再不犹豫,她跳起来,扯下白绫,不由分说地套上沈婉柔的脖颈,然后拽住白绫的两端,往两边用力一拉!
第2章
窒息感突如其来!
沈婉柔的两只眼睛陡然瞪圆,面色涨红,拼命挣扎。
沈雪见冷着脸,不为所动,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她说过的,倘若有来生,她定要将沈婉柔柔和谢临川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来生,这不就来了!
白绫下的人还在拼命挣扎,眼看着快要不行了,沈雪见这才不甘心地松开手,眼眸如寒冰般,冷冷地望着大口喘气儿的沈婉柔。
杀一个沈婉柔容易,可谢临川是凌王第二子,母亲是胧月郡主,又有太后撑腰,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要想将谢临川五马分尸挫骨扬灰,需得有重罪才行。
所以,沈婉柔现在还不能死。
这毒妇还得活着给她当刀使。
沈婉柔不是说和谢临川早就认识,并且二人情投意合吗,那她就成全这毒妇。
谢临川费尽心机的娶她,想用她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助势,可她偏要塞给对方一个庶女。
还是一个出身低贱,无足轻重的庶女。
要知道,沈婉柔的母亲出身风尘,早年先是靠着不入流的狐媚子手段,设计爬上她爹沈国公的床,后又抱着女儿逼上门。
这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京都内,无人不知其出身。
届时,谢临川的计谋落空,没能如愿,又不得不娶沈婉柔,以对方那狼子心性,能轻饶了沈婉柔才怪。
可沈婉柔会甘心被他搓扁揉圆吗?
自然不会。
渣男贱女,就该绑死一块互相折磨!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应该是爹娘来了。
沈雪见收起眼中的冷戾,扶住沈婉柔的肩膀,关切地问她:“婉柔,你没事吧?疼不疼?”
一副和沈婉柔姐妹情深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个要勒断沈婉柔脖子的人不是她。
沈婉柔险死还生,三魂七魄还没归位,听见她这么问,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疼......”
沈雪见立马接住话说:“疼啊?我就说会很疼的嘛,上吊哪有不疼的,幸亏你提前帮我尝试了一下,不然我可要疼死了。”
沈婉柔的三魂七魄终于归位了,闻言,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沈雪见:
“姐姐,你刚才......就只是为了让我帮你验证一下?!”
“对啊,不然还能是什么?”沈雪见眨巴着眼睛,坦然地说道,“毕竟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主意,是你给我出的呀。”
“婉柔,你是知道我的,我很怕疼。”
沈婉柔:“......”
沈婉柔没被勒死,这会儿却差点被沈雪见的解释气死,脸上的表情更是险些失控。
可一想到谢临川交代的事情还没完成,沈婉柔硬生生打落牙齿和血吞,僵硬着嘴脸,忍痛说道:
“其实,上吊也不是很疼的,姐姐忍一忍就过去 了......”
话音还未落地。
砰——
房门被大力踹开。
沈国公和妻子杨氏怒目而入。
杨氏更是直接走到沈婉柔的跟前,甩手就是两记大耳光子打过去。
“我就说嘛,雪见那么乖巧懂事的一个孩子,怎么突然犯起混来,原来都是你在背后挑拨教唆!”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老狐狸祸害她不算,小狐狸又跑来来祸害她的女儿!
旧恨新仇一起算,杨氏气不过,对着沈婉柔又打又骂。
杨氏是将门之女,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勉强及格,英姿飒爽这门功课却是百分百满分。
她那双善于舞刀弄剑的手,不说重若千斤,却也不容小觑,几个巴掌打下去,沈婉柔娇嫩的小脸就肿成了猪头。
沈国公和杨氏提前过来,还听见了姐妹二人的对话,沈婉柔吓得魂儿都要飞了,跪在地上,哀嚎着求饶。
沈雪见在一旁“目瞪口呆”,似乎也没料到爹娘会突然过来,直到她爹举起棍子要打沈婉柔,她这才扑过去。
“父亲,您别打婉柔,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您要打,就打我好了!”
说完,她伸开手臂,将沈婉柔护在身后。
杨氏一把将她拉开,恨铁不成钢地骂她:
“死丫头,我和你爹方才在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分明是那小贱人在背后教唆你,你还要为她遮掩......你怎么这么蠢啊,活该你被人骗!”
沈雪见自嘲地咬住唇角,她可不就是蠢么!
她要不蠢,就不会落入沈谢二人的算计中!
她要不蠢, 她的儿子就不会惨死在她面前!
她要不蠢, 一心为她的谢遇就不会遭受剔骨之刑而死!
记忆如刀,刀刀入骨,沈雪见红了眼睛,她挣脱开杨氏,抢在沈国公的棍棒落下之前,又一次冲过去,将沈婉柔护在身后。
她想用沈婉柔这把刀杀谢临川,就得先有所付出。
这一棍子,就是她的付出。
沈婉柔生性多疑,她方才那番解释,看似糊弄过去了,可等对方回去后,细想之下,难保不会生疑。
毕竟,她方才确实动了杀意。
马背上厮杀半生的沈国公,此时又是盛怒之中,棍棒下的力道可想而知。
一棍子下来,沈雪见觉得自己脊梁骨都快要断裂开,她闷哼一声,当即就是一口血喷出去。
热血滚烫,堪堪喷了沈婉柔一脸!
后者瞪大眼睛,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沈雪见竟能这样护着她!
心里面升起的那股怀疑,也被沈雪见这一口血,喷熄了一大半。
“姐......姐姐......”
她低声嗫嚅,伸手要去拉沈雪见,杨氏先她一步将人抱住,哆嗦着去擦女儿嘴角的血渍。
然而那血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杨氏吓得脸都白了,抱住身子软绵绵,不断往外吐血的女儿,“啊啊啊”叫着说不出话。
打错人的沈国公更是大惊。
眼见女儿吐血不止,千万大军面前也不哆嗦一下的铁血军汉,头一次知道了何为恐惧。
他梗着脖子朝外面吼:“大夫!快去叫大夫......速去请李太医入府!”
国公府上下,瞬间兵荒马乱起来。
沈雪见也没想到一棍子的付出,竟然这般大,虽说她爹下手重是真,可她从小习武也是真啊。
她这俱身体,不说多厉害,挨个二三十板子总归还是没问题的吧?
结果不曾想,她爹竟然一棍子就将她撂趴下了!
沈雪见心中狐疑,但也来不及多想原因,眼见李太医汗都来不及擦,就要为她把脉医治,她急忙挣扎着拽住她爹的袖子。
“父亲,求您别怪婉柔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错,跟她没关系。”
一副沈国公要是还怪罪沈婉柔,她便不肯就医的架势。
都这个时候了,沈国公哪敢不依啊,忙一叠声地承诺不再追究沈婉柔的过错。
沈雪见这才“开心”地笑了,转眸对沈婉柔说:“婉柔别怕,没事啦。”
沈婉柔:“......”
自己都危在旦夕了,却还为她求情。
沈婉柔心中仅剩下的最后一点怀疑,彻底消失。
一丝丝愧疚浮上心头。
......
沈雪见陷入了昏迷中。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就在她的耳边。
谢遇?
这是谢遇的声音!
第3章
沈雪见心中激动!
她想睁开眼睛!
她想看看谢遇!
她想跟他说对不起!
可上下眼皮却像被针缝住了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好不容易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一大片炫目的白光又涌入眼帘,视野中白茫茫一团,什么也看不见。
唯有谢遇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地回响。
沈雪见不敢闭眼,生怕闭上后就再也睁不开了。
忍住胀痛感,倔强地迎着光望去。
一张面孔终于冲破白光的包围,映入沈雪见的眼帘中。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有些模糊,但五官依稀可辨,脸庞犹如美玉,暖而温雅。
果然是谢遇!
沈雪见的眼眸中迸射出亮光。
她欢喜地叫了声谢遇。
可就在这时,后背上忽然传来一股巨力,径直将她拖拽走!
手指从谢遇的手背上面划过。
下一瞬,谢遇和白光都不见了,视线陡然陷入黑暗中,四周的空气也仿若淤泥般粘稠!
沈雪见又急又怕,两只手无意识地挥舞,抓住什么,她忙不管不顾地一把握住!
下一瞬,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掌包裹住。
与此同时,谢遇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别怕,我在,没事的。”
“乖,张嘴。”
沈雪见信任地张开嘴。
有什么东西滑入她口腔中,很苦,特别苦!
可后背上那股拖拽她的力量却停下来了!
太好了!
沈雪见心中一喜,急忙使出浑身力气往上挣扎!
等她终于从那股黑暗的泥潭中爬出来,眼眸都还没有睁开,就听见她爹的大嗓门在吼。
“心力交瘁?老子呸!一群吃人饭不说人话的老东西,我女儿今年才十六岁,怎么就心力交瘁了!”
接着是她娘的声音。
“是啊是啊,我家雪见还小,怎么就油尽灯枯了呢,李太医,王太医,张太医......各位太医,求你们再仔细帮我家雪见瞧瞧吧。”
心力交瘁?
油尽灯枯??
沈雪见涣散的思维聚拢,终于明白自己吐血的原因了。
不是她身子不行,扛不住她爹的一棍子,是她刚刚重生回来,心神还陷在上一世的血海深仇中,受激之下,这才吐血不止,性命垂危。
心力交瘁油尽灯枯,说的不就是上一世的她吗?
至于为何又突然好转过来......
沈雪见被褥下的手指动了动,回想起昏迷中的那一幕。
当时谢遇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让她不要害怕,还喂她吃了个什么东西,应该是药丸,因为很苦......是那颗药丸的作用吗?
这个猜测只在沈雪见的脑中晃了一下,就被她摁了下去。
谢遇小时候坠过崖,撞坏了脑袋,身体也落下了病根,隔三差五的就要病上一场。
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为避免宝贝儿子再出现什么意外,凌王对谢遇的保护达到了极致,是断不会让他一个人半夜出府的。
更何况,此时的谢遇还处于痴傻状态,根本不可能跑到国公府来看望她。
既然不是药的作用,那应该就是她心有所念的缘故吧。
她还没有将沈谢二人手刃,还没有见到谢遇,还没有跟他说对不起......
她重生回来,不是为了原地再死一次的。
理清状况,沈雪见睁开眼睛。
“父亲,母亲。”
屋里的争执声顿止。
沈国公一个箭步冲过去,还没握住女儿的手,就被紧跟而来的杨氏大力掀翻在地。
“快快快,李太医,我女儿醒了,您快给她看看!”
李太医急忙为沈雪见把脉,接着是王太医,张太医......
七八个太医轮番上,最后又一次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没事了!病人活过来了!
沈国公的笑声都快把屋顶掀翻了,觑着他们,得意地说道:
“怎么样,我就说你们弄错了吧,我女儿小小年纪,百事不愁,怎么可能会心力交瘁嘛......哈哈哈!”
几个被无情嘲笑了的太医面面相觑,不明白一个人的脉象,怎么一夜之间就乾坤大变样了。
分明昨晚还是心力交瘁油尽灯枯之脉啊。
几个太医出了国公府,又不约而同地进了一家茶楼,坐下来,一边探讨,一边迷惘。
另一边,沈雪见吃了些东西,力气恢复了,精气神也回来了,小脸健康又红润。
沈国公和杨氏打量女儿的脸色,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
杨氏率先开口。
她握住女儿的手:“雪见啊,我和你爹都想好了,你和谢遇虽有婚约,但是......”
“母亲!”沈雪见打断杨氏。
她知道她娘要说什么,无非就是——
“你和谢遇虽有婚约,但是你的幸福最重要,你若实在想嫁给那个谢临川,我和你爹就进宫去,求皇帝给你换个未婚夫。”
未婚夫哪是那么容易换的啊。
尤其是天家御赐的姻缘。
上一世,她爹用边关大捷的军功,外加十万兵权,这才换来了她和谢临川的一纸婚书。
重活一世,她若还执迷不悟,那她就是死有余辜!
“母亲,这件事情先放一放,不着急,我们还是先给父亲办庆功宴吧。”
一个月前,她爹在边关打了一场大胜仗,一连收复三座城池。
老皇帝大喜,不但为她爹在宫中举办庆功宴,还特意拨下钱款,许她爹在家里面再办一场庆功宴。
她不如就利用这场庆功宴,为谢临川制造一个不得不娶沈婉柔的机会。
将这对渣男贱女绑死在一块儿,看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互相折磨。
沈雪见认真地对杨氏道:“母亲您看,我是这样想的,我这次险些没活过来,所以我想借着给父亲办庆功宴的机会,蹭一蹭父亲的喜气。”
又去摇她爹的胳膊,问:“父亲,可以吗?”
一副小女儿家的撒娇模样。
沈国公一颗心都给摇化掉了,他只娶了杨氏一个女人,杨氏也争气的很,进门第一年就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第二年又给他生了一对孪生子......
连着五个儿子落地后,杨氏才怀上女儿沈雪见。
家里面儿子一大串,宝贝女儿就只有一个,别说女儿要蹭一蹭他的喜气,就是要他的命,他也给啊。
沈国公想也不想,立马点头同意。
杨氏更是没二话,叮嘱沈雪见好好休息,就十万火急地拉着沈国公去写请贴。
放一放好啊,说不定放着放着,女儿就把凌王家的那个二儿子给放下了。
......最好挖个坑就地掩埋掉。
同为凌王之子,她宁可让女儿嫁给傻世子谢遇,也不愿女儿和谢临川有瓜葛。
问原因就是直觉,身为母亲的直觉。
谢临川的身上有一种阴暗的气息,绝非女儿的良配,谁嫁谁倒霉。
请帖上的墨迹都还没干透,杨氏就心急地吩咐下人,赶紧将请帖送往各家府中去。
这边杨氏紧锣密鼓地筹办庆功宴的事情,另一边沈雪见也没闲着,她娘一走,她就麻溜地掀被子下床。
“春竹!”
春竹应声进来。
一张尘封多年的面孔映入眼帘。
沈雪见一见来人,鼻头就控制不住的酸涩。
春竹比她大三岁,是他爹手下将领的女儿,很小就被送到了她身边,既是她的玩伴,也负责她的日常起居。
关键时刻,春竹还负责保护她的安危,是她的近身护卫,对她极为忠诚,大刀架在脖子上面也不会背叛的那种。
上一世,春竹死于一场高热,起因是落水后受了风寒。
当时她没觉得有异。
然而如今细细一想,打小就开始习武的春竹,底子极好,怎么可能会因为小小的落水就感染风寒了呢。
那时候可是夏天啊。
再想想春竹死后,谢临川送给她的新丫环,以及新丫环过来后,她时不时就生场病的不顺,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能说,她太蠢了,蠢到仇人往她嘴里塞砒|霜,她还以为那是蜜糖,并甘之若饴。
......好在她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沈雪见揉揉发红的眼圈,忍住不哭。
仇人未死,她没工夫哭。
“春竹,你去把叫沈婉柔过来,就说我找她有急事。”
春竹皱眉,本能地想劝她远离沈婉柔,然而话都到嘴边了,春竹忽又顿住,并且瞪大眼睛。
她家姑娘说的是叫沈婉柔过来,而不是叫婉柔过来。
别小看那多出来的一个字,区别大了去了!
难道姑娘她......
想到那个可能,春竹吞咽了口唾液,两只眼睛期待地望着沈雪见。
沈雪见没让她失望,正色补充道:“记住,你要表现的跟以前一样,千万不可露出什么异常来。”
猜测得到证实,春竹内心振奋,应了声“是”,转身就去请沈婉柔。
脚步轻快,宛如御风而行。
沈婉柔很快就被请了过来,进门未语泪先流,叫了声“姐姐”,就要扑过去抱住沈雪见。
沈雪见昏迷不醒的这几天,她既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是沈雪见一死,国公府就只有她一个大小姐了。
担忧的是沈雪见是因为替她挡了一棍子,才出事的,倘若沈雪见真因此丧命,父亲必定不会轻饶她。
杨氏也会找她拼命。
再一个,沈雪见一死,她就没办法完成临川哥哥交代的事情了,临川哥哥还会娶她吗?
总结下来就是,沈雪见昏迷的这几日,沈婉柔就像那热锅上面的蚂蚁,坐也难安,立也难安,说不出的煎熬。
此时此刻,看见沈雪见没事,沈婉柔的心里面虽有失望,但也松了口气。
沈雪见也欢喜地迎上去,只是才刚走没几步,她忽然“哎呀”了声,似是崴了脚般,身子往侧边踉跄。
与此同时,春竹出手,“惊慌”地去扶自家姑娘,然后好巧不巧地撞了沈婉柔一下。
后者措不及防,尖叫着摔倒在地。
“呀,怎么摔倒了呢?婉柔你没事吧?”
沈雪见满面错愕,嘴里面说着关心的话,眼里却都是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