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生日那晚,顾云深带着满身酒气回家。
像大狗一样从身后搂住我,有些疑惑的低语:
“老婆,你怎么变矮了,小小一只。”
当然是因为你找了一个高挑的新人啊。
我在心里说。
但我没打算大吵大闹,也不再委屈失落。
毕竟我就要死了。
......
薄薄的一张诊断书仿佛有千斤重,沉沉坠在心底,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下意识想给顾云深打电话。
手指颤抖着摸出手机,几次都输不对密码。
电话拨过去三次,每次都只有冷漠的女声重复着回答。
我忽然有些崩溃。
蹲在角落里痛哭失声。
有人同情,有人怜悯,有人漠视,但没有人为我驻足。
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亲人需要照料。
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大门,忽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男人背着妻子神色焦急,旁边是大哭的孩子,抓着妈妈垂下来的手,踉踉跄跄地努力跟着。
“对不起哈!”
那人头都不回,步履匆匆,大声道了个歉就继续向前。
但我不受控制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彻底看不见。
我这才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手,诊断书掉在地上。
我下意识弯腰去捡,它却被风越吹越远。
最后跌进了一个水洼。
水渍迅速蔓延,打湿了“胃癌”两个字,我缓缓直起身来。
本该如此。
不论是被挂断的电话,还是来势汹汹的疾病,都在我意料之中。
最开始陪着顾云深跑生意的时候,时常饱一顿饥一顿。
喝酒喝到胃出血也是常有的事。
而现在,我早就失去了那个会因我生病而焦急的人。
我已经没有家了。
2
自那天后,顾云深一直没有回来。
聊天记录也只停留在我让他好好吃饭的一条。
我犹豫再三,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今天生日,你要回来吗?”
“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握着手机,我等了好久好久。
提示音每“叮咚”一次,我都急急去看,是不是顾云深的答复。
垃圾短信,业主群,或者是广告消息。
我一次次地打开,又一次次地失望。
顾云深的聊天框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动静。
我缓缓把脸埋进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
压抑又悲切的抽泣声在空荡的房子里回荡着,无人回应。
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个生日。
除了他,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帮我一起庆祝。
为了和顾云深下海经商,我放弃了编制,被爸妈赶出家门。
他们说,一辈子都不要认我这个女儿。
后来生意做起来了,为了顾云深在公司的地位能够稳定,我自愿放弃了所有股份,回家做家庭主妇。
两点一线,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除了曾经的生意伙伴,我甚至没有朋友。
顾云深到最后也没有回复,但我还是做了一桌菜。
生日嘛,总要看着热闹点。
从中午到傍晚,从天亮到天黑。
我点燃了蜡烛,在黑暗里留出一块小小的光亮。
祝自己生日快乐。
饭菜早已没了热气。
我自己坐在桌边,夹起已经坨了的面,一小口一小口塞进嘴里。
冷硬的口感让我忽然想起,那年生日。
我和顾云深还在外头跑生意。
公司一家一家的问,人一个一个的见。
将我们拒之门外,嗤之以鼻的多,答应和我们合作试试的少。
一直跑到半夜。
顾云深找到一家马上关门的面馆,求着人家做了碗面。
只有一碗。
现在想想都很想笑,后来叱诧风云的顾总,当时兜里掏不出十块钱。
他把面推到我面前,上面卧了一颗荷包蛋。
顾云深有些局促地搓搓手,低头不敢看我,只帮我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你过生日,你吃。”
我没说话,又拿了个小碗把面拨给他一半,就连那个荷包蛋都一分为二。
放在他面前时,他忽然捂住脸。
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碗里。
一遍一遍地发誓:
“顾云深这一辈子,都要对黎舒好。”
“以后每一次生日,我都要亲手做长寿面给你吃。”
“保佑你健康长寿,无病无灾。”
听者有心。
我听进去了,所以在后来毫不犹豫地把手里股份给了他。
说者无意。
顾云深还是背叛我了。
面好难吃啊。
我站起来,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
3
第二天,床边早早就有动静。
顾云深醉醺醺地回来了。
见我睁眼,凑过来轻轻在我额上印上一吻,对着我笑:
“生日快乐啊,老婆。”
我愣了愣,下意识下床去厨房给他泡蜂蜜水。
他跟了进来,像大狗一样从后面搂住我,在我脖颈处嗅来嗅去,最后有些疑惑地开口:
“老婆,你怎么好像忽然变矮了啊?”
因为顾云深赶回来替我过生日而升腾起的一缕窃喜陡然熄灭,我又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我扯开他扒在我身上的手,喂了他一口蜂蜜水。
顾云深就着我的手全部喝掉,乖乖让我扶到床边坐下。
换衣服时让抬手就抬手,让低头就低头。
乖的不像样。
给顾云深用湿毛巾擦脸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老婆,你昨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啊?”
我低下头,动动手腕,挣开了他的手。
几秒后,我抬起头,笑着对他说:
“没有,我没有什么事情要说。”
顾云深醉醺醺地笑了笑,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站在原地,忍不住伸出手,去描摹他的眉眼。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岁月对他格外宽容,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这样安静睡着,仿佛我们还是在大学里,仿佛还是他最爱我的时候。
不是有句诗吗?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此时此刻,属实应景。
我在外面收拾昨天的饭菜的时候,顾云深已经打着领带出来了。
“等我回来,给你补生日礼物。”
说完,他看着我皱了皱眉。
伸手轻轻摸着我眼底的青色,有些心疼地说:
“昨晚没睡好吗?抱歉,我昨天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公司有个紧急会议,离不开人。”
“我看你最近似乎瘦了不少,是生病了吗?”
见我摇头,顾云深松了口气,又提起语调:
“那就是太累了,等我回来了,咱们出去吃好吃的补补。”
我背对着他,听到关门声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顾云深就是这样。
总会在我决定讨厌他,恨他的时候,恰如其分地施舍给我一点爱。
让我爱的不彻底,恨的也不彻底。
他走后不久,我就去了医院复查。
医生建议我做化疗:
“虽然不能彻底治愈,但是至少可以让你多延续一段时间的生命。”
我摆摆手:
“化疗太痛苦了。”
“我想死的轻松点。”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或许想劝我不要放弃,还有希望。
但其实医生比我更清楚,这只是徒劳。
他还是给我开了一些特效药:
“国外的,吃了以后副作用小,掉头发,食欲不振都会好很多,就是价格不是一般人能承受起的。”
我花光了这些年攒在卡上的所有的钱,十万,给自己买了两个疗程的药,堪堪两个月。
不想在最后一个月活受罪,我决定去公司找顾云深要钱。
不想被前台拦住了。
“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这里不能随便进。”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拦住。
刚打算摘下围巾扫脸,忽然走过来一位身材高挑,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
“让她进来吧。”
跟在她身后,我一路沉默无话。
忽然在玻璃反光处,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
眼底发青,面容枯槁。
看着那个姑娘和我年轻时相似的脸庞,我忽然自嘲一笑。
看多了霸总追求白月光不得而退一步选择替身的戏码,现实却比艺术更加荒诞。
时间是最无情的刽子手,一到时候,白月光也得变成黏在袖口上恶心的白饭粒。
活人既比不过死人,也比不过记忆。
我忽然生出一个无比恶劣的想法。
不要告诉顾云深,我就要死了。
想要让他后悔,想要让他和我现在一样痛苦。
想看到他跪在我的尸体前崩溃无措,痛哭失声。
“坐。”
女生出声打断了我的想法。
“我叫韩希,目前是风华集团的副总经理。风华老总韩清的大女儿。”
她推了一张名片给我。
“我知道你是顾云深的原配妻子,陪着他一路发家,感情深厚。”
“但是你现在也只是一位家庭主妇,给他的事业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可我不一样,未来风华是要给我继承的,强强联合,有助于我们的前路更加一帆风顺。”
我静静地听着,不打断,也不反驳,只等着她接下来的话题。
那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你主动让位吧,我不想闹得太难看。有什么需求或者条件,你都可以提。”
韩月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里面的野心,紧张以及势在必得简直呼之欲出。
我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
“什么条件都可以?”
“什么条件都可以。”
我笑了,把茶放到一边:
“给我二十万,三个月后,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