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穆府困境
穆洛欣至今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家里出过一件大事。
那一日漫天大雪,刚满八岁的她正在穆将军府里的院子中追着十二岁的哥哥穆剑宇,想要学习刚刚爹才教给哥哥的拳法。忽然府门传来一阵急促又凶狠的声响,家里侍从甫一打开大门,一队御林军便冲了进来。
穆毅将军一身居家便装,站在院子里,冷静应对来人,只吩咐穆剑宇快速将穆洛欣带回后堂。
“穆将军,圣上已接到不止一封弹劾将军的奏章,几份奏折中都提到同一件事,穆将军心里可有数了?”御林军统领蒋天星向前跨行一步,站在穆毅面前,抱拳行礼后,沉声说道。
“蒋统领,实不相瞒,末将不明,”穆毅脸色不变,神色镇定,“不知,圣上何意?”
蒋天星却只是摆摆手,让周围的御林军都退开一步,自己走上前来,放软脸色,低声道:“穆大哥,你我本是故交,此番前来我也不愿为难穆府,只是例行公事还是要做做样子。”
“明白,多谢蒋贤弟恩顾,”穆毅也明白蒋天星的用意,只不过人多口杂,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位好友只得故作疏远。
“穆大哥,小弟只能说一句,这次的弹劾怕是有人险恶用心,专门设计的,针对何事,尚不可知,”蒋天星快速说道,“其他的具体事宜我也不清楚了,还望大哥早作准备。”
“明白,多谢。”穆毅沉声回了一句,接着故意放大了声音,喊道,“我穆毅忠心耿耿为我大晋,并不怕那小人谗言,蒋统领,圣上有何旨意,你尽管执行便是!”
一番话说的风雨不动,稳健如山。蒋天星沉重的点点头,招呼手下的御林军。“快速搜查!找寻类似不正当来路的财物,可疑的往来文书,穆将军一门忠厚,虽有弹劾,但还需顾及家属亲眷,不可叨扰!”
“是!”御林军领命,在穆府内展开搜查。
因蒋天星与穆毅交好,这一轮搜查自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不过就算撇开两人的关系,御林军也确实没有拿到所谓的什么能定罪的证据。
但天子之心深不可测,有了怀疑的裂缝,这道缝隙就永远不会愈合,并且会越发开裂,成为深渊。
此后,穆毅步步为营,更加谨小慎微,对待两个子女的教导,也更加严格,深怕他们任何一人行差踏错,为人诟病,引来无限的麻烦。
当时年少无知的穆洛欣,被穆夫人紧紧搂在怀里,吓得忘记哭喊。而窗棱上映照出来的匆匆而行的御林军的身影,让穆洛欣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害怕窗外的树影,也害怕听到刀剑铿锵的声响。
现下已经是阳春三月,穆府院落中树影婆娑,穆洛欣坐在树下,看着树影,回想到当年那一场大雪里的搜查,一列列御林军在窗户纸上留下黑色的身影,她心有余悸。
“小姐,在想什么?”飞荷是跟着穆洛欣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见小姐望着树影出神,便问道。
“没什么......爹去戍边已经七年了吧?”穆洛欣轻轻撵掉飞落在茶杯边缘的桃花瓣,轻声说道,“日子过得真快啊。”
“是啊小姐,”飞荷也露出哀愁的神色,“自从上回老爷被人弹劾,让皇上生了猜忌之心,就立刻派他戍边了......”
“去看看娘吧,”穆洛欣叹了口气,说道,“爹一年归家一次,最难过的还是娘。”说着,便起身带着飞荷去给穆夫人请安。
自从穆毅将军被派去戍边,穆夫人便日渐消瘦,守着家中的一子一女,终日郁郁寡欢。好在如今儿子还算争气,虽不同他父亲是个武官,但也凭着自己的用功读书,考取了留任京城的功名。要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刚十五岁的小女儿穆洛欣了。
“娘,今日的阳光暖得很,要不要和女儿一起去院中散散步?”请安之后,穆洛欣亲昵地拉着穆夫人的胳膊,想要带他出去透透气。
可是穆夫人完全没有赏春之意。夫君远在天边,儿子又忙于公务,家里只有自己和小女儿,遇上春日好景,反而更思念丈夫。
第二章 战功卓著
“欣儿......也不知道你爹那边,还是不是彻骨寒冷。”穆夫人慈爱的抚着穆洛欣的发丝,眼中含着忧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娘,别难过,爹一定会很快回来的,”穆洛欣看见自己的娘亲日日郁郁寡欢,心中也着实心疼,但她眼神坚定,笑容明亮,“这不还有欣儿陪着您嘛!”
然而还未到立夏之时,竟然已经有人递了提亲帖子过来。
其实早在穆洛欣十四岁时,穆将军府就已经收到提亲帖了,当时穆毅已然身在边境,穆夫人只得以主夫不在家中为由,推拒了所有的提亲帖。
“定是你父亲在边境又破了一伙贼寇,战功卓著,传到京中被那些势利小人给知道了,”穆夫人有些气愤,平日里温静如水的眼眸里却蕴着不屑,“尤其是这家乌衣巷里的刘府,自诩书香门第,实际上,可衣冠禽兽的很。”
穆洛欣虽然才十五岁多一点儿,但男女婚嫁之事也不是一点不知晓,无所谓的翻看着刘府送来的拜名帖,好奇的问道:“娘,咱们家和这个刘府,是有过节吗?”
“倒是不想与他们家有过节。”穆夫人叹了一口气,“欣儿,你还记得,几年前你爹被人弹劾,那为首的几人中,就有刘府任官在外的刘行大人。”
“既然与我们家不算亲友,为何还会替他儿子来求亲?”穆洛欣在父兄的影响下,从小舞文弄墨耍枪弄剑,自然思虑的比她这个年轻的小姑娘们所考虑的更多。
“这些人还不都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穆夫人眼中的不屑和轻蔑更加显而易见,“知晓之前的弹劾没有动摇我们穆府根本,这几年你爹又在边境奋勇冲杀,重新赢回圣上的信任,那些人自然也愿意过来巴结了。”
“母亲,孩儿回来了。”母女两正说着,穆府大少爷穆剑宇风尘仆仆的下朝归来了,“母亲,妹妹,父亲那边刚刚又传回了捷报!”
“好好好,我的儿,快先坐下歇歇。”穆夫人见儿子回来,转忧为喜,穆洛欣也乖巧的亲自为兄长斟茶。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穆剑宇放下茶杯,才发觉母亲和妹妹的脸色中,夹着一丝忧伤。
“哥哥,你看......”穆洛欣皱着眉,将手里的提亲帖递给穆剑宇,穆剑宇迅速扫读了帖上的内容后,表情凝重起来:“这是从何说起了?五六年前,可不就是他们刘府的人伙同其他几位官员,弹劾父亲的吗?”
“所以我和娘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穆洛欣抿着嘴唇,“怎么办呀,哥哥?”
“我听说,他们家的大少爷刚参加今年的科举,这倒是令人费解了。”穆剑宇也觉得还少呢是奇怪,两家人并没有什么交情,甚至还有些恩怨,怎么会突然在自家少爷还未站稳脚跟之时,就急着来提亲了?
“儿呀,你常在朝中走动,可曾听闻到一些关于你爹何时回京的消息?”穆夫人还是觉得,此时无论有何蹊跷,还是要等家中的顶梁柱回来再议。
“回禀母亲,儿子没有听到要召回父亲的传言,但父亲在边境捷报频传,回京述职是迟早的事。”
“那这桩提亲......就等你们父亲回来,再做打算吧。”穆夫人又叹了口气,“刘府也算是荣华百年的簪缨世族了,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若是我们断然回绝,恐也不好。你觉得呢,欣儿?”
“娘说的极是。”穆洛欣温顺的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穆毅本是一介武夫,少年入伍,靠着自己坚韧不拔吃苦耐劳的精神头,在军营中崭露头角,获得赏识。之后恰逢大晋国边界骚乱不断,穆毅主动请缨,跟随长官前往抗敌,百战百胜。
短短几年之内,穆毅终于在武官之中站稳脚跟,谋得大将军之位。正因为知晓奋斗不易,穆毅对自己的一双儿女的教导甚是严苛,要求他们不仅要身强体健武功不凡,在读书习字方面也不能落于人后。
穆洛欣也一直用世家大族的小姐规范要求自己,年纪轻轻便也明白,自己作为将军府的唯一的女儿,终身大事必然不能随心所欲。
第三章 兴盛不衰
这也是穆洛欣很早就认命的一点,不是政治联姻,就是送入后宫备选,这才是她作为将军府小姐,能永葆穆府兴盛不衰的唯一道路。
然而之前的提亲帖都普普通通,大将军府也不放在心上,眼下却要面对的是朝中备受倚重的刘家,穆府不得不谨慎对待。
可惜,还未等到穆将军载誉而归,穆夫人就因为思虑过甚、体弱多病而先行驾鹤西去了。穆剑宇和穆洛欣都哀痛不已,而远在天边的穆毅,却正深陷一场大晋国与邻国大燕国的边境冲突之中,无法抽身回京。
披麻戴孝的穆剑宇和穆洛欣,面色哀伤的为母亲发丧。圣上体恤穆毅不能及时归朝送自己的妻子一程,特地安抚穆毅,官升一级,穆夫人追封诰命。
丁忧三年,对穆洛欣而言,自然是喜忧参半的。难过的是母亲的病逝,宽慰的则是刘府的提亲,可以名正言顺地再缓三年了。
然而这三年,穆毅将军依旧没能得到回京的机会。
边防战事吃紧,朝廷便用穆毅将军以一敌百的能力,强行要求他留在边境镇守,穆洛欣和穆剑宇只能通过书信与父亲交流。
在这期间,穆剑宇的仕途也有些坎坷,穆洛欣总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到了穆府兄妹俩出孝期的那天,刘府的提亲帖竟然又送上门来。
“到底什么意思啊......”穆剑宇也皱起了俊眉,“三年都过去了,还这么执着?”
想到之前,还是母亲拿着帖子,做主说是等父亲回来再议。如今时过境迁,母亲已然不在了,穆洛欣心里难过,泫然欲泣。
“莫要伤心了妹妹,”穆剑宇收敛了眉宇间的英气,眼神温柔的安抚妹妹,“母亲在天上,也希望我们能好好过日子的。”
“嗯......可是哥哥,这要怎么办呢?”穆洛欣已经出落成正值十八的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可终身大事,还是需要家中长辈决定。
“若是等不到父亲回来,我们也只能书信相告了。”穆剑宇也百思不得其解,这刘府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刘府的长公子刘坤浩已经入朝为官,虽然官职不算高,在他这个年纪也算是少年得志了,年刚二十,却未曾娶妻,只等着穆洛欣,不得不让人觉得疑惑。
穆毅书信迟迟未到,而刘府那边却又催人来说。
“家父不在府中,家妹的婚事,我这个做大哥的,还做不了主。”穆剑宇语气已经有些僵硬了,然而中人却一副谄媚的模样,想要尽快撮合此事。
“穆大少爷!我自然知道穆将军不在府中,只是将军他日理万机,战场杀敌,英勇无比,何时能凯旋归来尚不得知,”中人满脸堆笑,“可是二小姐的年纪等不得了呀......长兄如父,穆将军无法顾及,您可要为您的妹妹着想些才是!”
“这......”一番话,说的穆剑宇竟真有些动摇。
“穆府眼光自然是高,可刘府也算是朝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了。”中人继续卖力撮合,“况且三年前,刘府就表明心迹,真心想迎娶穆二小姐的,刘公子专心等她,可等足了三年呐!”
穆剑宇眉心紧锁,没有搭话。
见穆剑宇还是不肯松口,中人终于还是拿出了杀手锏:“穆大少爷,我这里,有一封刘府夫人的手术,嘱托我,转交到您手里。”中人从怀里掏出书信,恭敬的递给穆剑宇,“您读了之后,大概就愿意答应这门亲事了。”
穆剑宇将信将疑的接过书信,拆开阅读,表情却越发凝重。
“刘老夫人,还说了什么没有?”穆剑宇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还请您别隐瞒。”
“没有什么别的话了,只说要说的话都在信里了,您一看便知。”中人只推说自己不知道,便要告辞,“我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穆大少爷还需斟酌,只是时间不等人,还望少爷早做决断。”
“哥哥,如何?”见外人已经离开,穆洛欣走到前堂,询问穆剑宇,“她这番前来,又带了什么话?”
“妹妹,我只问你,你愿意嫁去刘家吗?”穆剑宇垂着眼,盯着面前的一盏茶,不敢抬头直视穆洛欣。
“......这,这话从何说起了......”被哥哥忽然这么一问,穆洛欣总归是小女儿家,自然有些羞涩,“我的婚事,自然全听父兄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