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谁上学,谁打工,谁嫁人,就看你们三姐妹的命了。”
“你们自己抓阄决定,以后也别来怪妈......”
粗哑的声音在耳边没完没了,葛秋草揉着耳朵看着眼前面容枯黄的女人,心中涌起一阵气愤又悲哀的情绪。
这是她的亲妈,赵淑芬。
自从嫁进老葛家,赵淑芬五年抱仨,却是一连三个不带把的,因此被婆家厌弃,抬不起头来。
为了能给老葛家留个“根”,赵淑芬不知道吃了多少偏方,总算是在第七年又怀上了。
这一次,赵淑芬一口咬定是个儿子,什么好的都往肚子里塞,生怕委屈了好大儿,导致胎儿过大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最后生出来的,却是葛秋草这个依旧不带把的赔钱货,赵淑芬还彻底伤了身子,不能再生。
葛家一连出了四朵金花,没少被街坊邻里笑话。
赵淑芬对葛秋草更是像仇人一样,动辄打骂,不给吃不给喝。
还是舅舅看不下去,把她接到了乡下,一直养她到十五岁。
葛秋草知道自己爹不疼娘不爱,所以从小格外懂事,舅舅说要好好读书,她就考上了大专。
可她没想到的是,录取通知书到了,却被赵淑芬扣在手中,把她和二姐三姐叫到一起,搞出一个什么抓阄上学。
“老 二,你是姐姐你先抽。”
赵淑芬冲葛珍珠眨了眨眼睛,掩下心中的算计。
葛秋草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赵淑芬为了给大姐立户招婿,欠了一大笔彩礼钱,为了补窟窿,就谋划了这次抓阄。
看似公平,可抓阄的结果,一早就被赵淑芬安排好了!
上一世,最受喜欢的二姐顶替了葛秋草去上大专,毕业后被顺利安排工作,成了老葛家最有出息的女儿。
三姐则是收了丰厚的彩礼嫁到了隔壁裴家,虽然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但裴家家底厚,后半辈子就没吃过什么苦。
而她葛秋草,被打发出门打工,工资本却被赵淑芬扣着,被葛家压榨了一辈子,最后年纪轻轻就活活累死!
多荒谬啊!
眼前,二姐葛珍珠毫不意外地翻开手中“上学”的纸条,一张脸都要笑烂了,却努力做出一副抱歉的表情。
“不好意思了四妹,我抽到了上学的名额。”
赵淑芬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三姐葛宝珠。
“老三,到你了!”
葛宝珠如同上辈子一样,咬着嘴唇委屈地看向赵淑芬。
葛秋草清楚,三姐并不甘心嫁给裴北昭那个药罐子,否则上一世也不会收了彩礼却一直拖着婚事,直到一年后,裴北昭实在是病得拖不起了,两人才仓促完婚,结果刚嫁过去就当了寡妇。
“我来!”
葛秋草神色一动,抢先一步抽走了嫁人的纸条。
只要她嫁了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这个家撇清关系了。
她没有去抢上学的名额,因为她心知肚明,就算她抢到了,赵淑芬也不会让她去上学。
况且以后大专哪儿有大学香,她要考大学!
至于三姐,既然觉得当裴家的寡妇不好,就让她背井离乡出去当葛家的牛马吧。
葛宝珠看到纸条上的“打工”二字,长舒了一口气。哪怕大专上不了,出去打工,她也不要嫁给那个短命鬼当寡妇。
但看到一旁面无表情、不哭不闹的葛秋草,她又不甚满意地撇了撇嘴。
“老四,妈都说了我先抽,这下好了,你才十七岁,就要嫁给裴北昭那个药罐子了,以后你可怎么活啊!”
葛秋草闻言看向葛宝珠。
“三姐既然这么心疼我,那不如你替我去嫁人?”
葛宝珠脸色一僵。
“好了!”赵淑芬打断了两人的语言交锋,脸色难看。
裴家那小子虽是药罐子,但裴家家底厚,老三嫁过去就是享福,还能从婆家多补贴补贴老葛家。
可这机会被葛老四占了。
赵淑芬越想越气,竟是拿起墙角的扫帚就朝着葛秋草身上抽。
“我让你三姐先抽,你动作倒是快!”
葛秋草没来得及躲闪,腰间一阵剧痛,脸也沉了下来,一把抓住赵淑芬挥起的扫帚。
“是你说要抓阄的,现在又对结果不乐意了?说到底大专是我考上的,我可以让出来,但你也别太得寸进尺。不然,我去街道举报二姐要顶替我的大专名额,咱们谁也别想落着好!”
她重活一辈子,若是还被拿捏欺负,还不如现在一头撞死。
“不行!妈,你快别闹了!”
二姐葛珍珠慌了神,生怕葛秋草说到做到真去举报。
“是啊妈,我和老四 不过是吵个嘴,你打她做什么!”
葛宝珠也咬着嘴唇替葛秋草说话。
“一个个没良心的小畜生!老娘这是为了谁啊!”
赵淑芬一番真心谋划,却接连被葛珍珠和葛宝珠顶撞,顿时坐在上拍着大腿哭了起来。可偏偏她和泼妇一样的行为,没能让任何一个女儿心疼。
墙头上,一个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的少年正好看到葛秋草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嘴角不自然的扯了扯。
是他看错了吗?
“北昭啊,隔壁这是咋回事儿啊?我咋还听到葛家媳妇儿哭了呢?”
第2章
墙角下,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蹙眉问。
“爷爷你听错了,是葛婶子打我媳妇儿呢。”
裴北昭面不改色地说道。
“选出来了?”
老爷子眼睛一亮,恨不得现在就爬上墙头看看怎么回事儿。
“是老 二还是老三啊?”
不等裴北昭回答,又自顾自地一通分析。
“都行。老 二干练,以后肯定能护着你,老三温柔,也能照顾你。”
老爷子其实对于葛家这个亲家并不满意,但他还有半年就得回京北,不放心把裴北昭一个人留在这里,只能给他说个媳妇儿照顾他。
可他孙子这身子,好人家哪愿意把闺女嫁过来?
“都不是,是老四。”
裴北昭面无表情,仿佛不是在给他说媳妇。
“啥?”
老爷子疑惑地看向孙子,他记得葛家老四今年才十七吧?
“不行,那葛家老四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哪能照顾好你,我得去一趟葛家!”
老爷子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
葛家
闹得差不多了,葛秋草收起看戏的表情,起身来到赵淑芬面前乖乖低头。
“妈,要不你打我吧,我这次肯定不躲了。我愿意嫁人,我嫁过去一定规规矩矩的,好好照顾裴北昭。”
葛秋草言辞真诚,为了不让自己露出破绽,还用力地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她眼泪瞬间布满了眼眶。
“哼!”
赵淑芬听到葛秋草的话,心里总算是舒服了点,可依旧没给葛秋草好脸,还在她腰间狠狠拧了一把。
疼!
这次葛秋草是真的哭了。
要不是为了顺利脱离葛家,葛秋草才不会乖乖当受气包!
“妈,别掐了,疼......”
葛秋草年纪本就不大,声音里还带着些稚嫩,此刻声音颤抖,带着几分哭腔,听的人都心疼。
“葛家的,你这是干什么?好端端的把孩子打成这样!”
两家离得这么近,裴建功早就听到了葛秋草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嫁进他们家的姑娘本就委屈,为了补偿人家,他们也愿意多出彩礼。可秋草这孩子太实诚了,愿意嫁过来照顾孙子不说,被亲妈打的泪眼婆娑的都不敢吱声,作孽啊!
“裴老爷子,您怎么过来了。”
见到裴建功,赵淑芬脸上的戾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热络谄媚。
“我来和你说说咱两家的婚事。”
裴建功边说,边不动声色的看向一旁瘦弱的葛秋草。
葛秋草察觉到裴建功的目光,擦干眼泪,对着他露出了笑容。
裴建功心里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葛秋草虽说在乡下长大,但却是葛家最能干的,不仅读过书、还懂礼。
多好的孩子啊!
“我们家已经决定好了,让老四嫁过去。”
“裴老爷子,您看咱们两家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好?下个月怎么样?我家老 二九月份开学,八月末就得去京北,怎么也得参加完妹妹的婚礼再去不是?”
一想到马上就能把葛秋草嫁过去换一大笔彩礼,赵淑芬就有点迫不及待。
裴建功本想说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他孙子也不是马上就要死了等着冲喜,可偏偏赵淑芬的理由让他无法拒绝。
“也不是不行,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得问问秋草丫头。”
“丫头,北昭他身体不好,需要一个能处处照顾着他的媳妇,你真的愿意吗?”
裴建功想着小丫头要是不愿意就算了,他不能这么作孽。
赵淑芬威胁地瞪向葛秋草。
“我愿意!”
葛秋草无视了赵淑芬的眼神,毫不犹豫地应下。
嫁过去就能脱离葛家,只需要一年的时间,裴北昭就会......这一年里,自己好好照顾裴北昭,等裴北昭死后,裴家人为了补偿自己,会给她一大笔钱,她大可以拿着这笔钱离开这里,继续考大学,甚至做生意!
“好,既然你愿意那就这么定了,至于彩礼......”
裴建功欲言又止,也知道这彩礼钱落不到葛秋草的手中,但他们裴家不缺钱,等着丫头嫁过来再给她就是了。
裴建功离开后,赵淑芬的心情好了不少。
甚至今天吃饭的时候,还罕见地让葛秋草上了桌。
“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但我和你妈生你养你不容易,你还是要顾及着点娘家的。”
葛大柱咂着杯里的酒说道。
葛秋草没说话,低着头扒拉着碗中的饭,心里思索着如何把彩礼搞到自己的手上。
裴家可是足足出了两千块的彩礼啊!
或许放在二十一世纪,两千块不算什么,甚至连京北的房租都付不起,但是在80年,这可是一笔巨款,她怎么能便宜了葛家?
不仅如此,她这一世占尽先机,上学事儿也不能白白让出去!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学不是谁说上就上的,随意顶替他人的名额可是犯法的!
二姐就算拿着通知书和户口本,可若有人站出来指认......到时候,她倒要看看二姐这个学能不能上成!
“老子和你说话呢!”
葛大柱一怒之下,把筷子摔在桌子上。
葛家众人纷纷低下头,赵淑芬更是不满地朝着葛秋草腰间拧去。
这个丫头,今天也是邪了门了,不仅敢和她犟嘴,还敢挑拨两个女儿和她离心。
“爸,我也想,但咱家条件不如人家,也没有个兄弟给我撑腰,人家花了那么多钱娶我回去,肯定不能让我作威作福。”
葛秋草灵活地躲开赵淑芬的毒手,一脸为难地看着葛大柱。
“只有在婆家立起来,我才能有话语权,才能靠给咱家带来好处。”
葛大柱听到没有兄弟几个字,恶狠狠的瞪了赵淑芬一眼,却没有反驳葛秋草的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点头。
“是这么个道理。”
可是怎么才能从裴家手中抠出来更多的钱呢?
虽然说两千块钱的彩礼不少,但有着一座金山,葛大柱哪里愿意只要两千呢?
第3章
“要不然彩礼我带回去一些,一来能表示咱们家对我的看重,二来我在裴家也能有些底气,不让人家看轻。到时候我再好好照顾裴北昭,裴家人只要心不是石头做的,必不会亏待了我,反正裴家又不缺钱。”
葛秋草试探着说道。
她也不知道这个办法行不行,毕竟从葛家人手中扣钱,和让铁公鸡拔毛没什么区别。
听到葛秋草说想要自己拿着彩礼钱,赵淑芬瞬间就炸了。
“这怎么行?裴家的彩礼怎么用,家里早就有了定数!你说带回去就带回去?家里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你二姐上学不用交学费啊?你最好给我死了这条心!”
葛秋草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但她也不反驳赵淑芬,毕竟家里做主的人不是她。
她也就能在自己面前摆摆谱。
葛大柱也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也知道家里的条件......”
葛秋草眼睛一亮,这是有戏啊!
她立刻说道:“爸,我不带多,就带一千块钱,说是家里给我的陪嫁,剩下一千块留在家里。”
一千块!
赵淑芳瞪大了双眼看向葛秋草。
这丫头竟然想拿走一千块?她疯了吗?
“当家的,这可不行啊!一千块不是一笔小数目!”
“你别听这死丫头胡说,她今天不对劲儿!”
赵淑芬极力阻止,生怕葛大柱被葛秋草说动,真让她带走一千块钱。
葛秋草垂着头,眼中满是不屑。
赵淑芬就算察觉到自己不对劲儿又如何?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重活了一世!
“爸,不行就算了。”
葛秋草抿抿嘴,再开口时话锋一转。
“对了,我记得刘阿姨的儿子身体也不好,以后也少不得要吃药,她也没个兄弟姐妹,就刘阿姨一个人拉扯着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葛大柱面色猛地一僵,看向葛秋草的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惊惧。
葛秋草将葛大柱的反应收进眼底,只是回以微笑:“要是我有个弟弟,我肯定不舍得委屈了他。”
“可惜啊,我没有弟弟。”
葛秋草意味深长的说道,嘲讽地看向赵淑芬。
蠢货,成天算计自己的亲生骨肉,却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早就背叛了她。
葛家这么注重男丁,她却生了四个女儿,直到坏了身子都没生出一个儿子,葛大柱甘心吗?
早在五年前,葛大柱就和街尾刘寡妇搞到一起了,还生了个儿子。
葛大柱把虎子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生怕亏待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他不为自己想想,难道也不为虎子想想吗?
“这事儿让我想想。”
葛大柱心下当即有几分意动。
是啊,虎子也是秋草的弟弟,她要是在婆家过得好,说不定还能帮衬虎子呢,反正她和家里这几个丫头也不亲。
而且秋草在这个时候提起虎子,难不成是知道了什么?
葛大柱看向秋草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心不在焉地吃完饭,葛大柱把葛秋草单独叫了出去。
葛大柱点燃一颗烟卷,认真打量着葛秋草,试探地问道。
“秋草啊,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虎子了?”
“就是突然想到了。”
“爸,我听说虎子是遗腹子,还是早产,是真的吗?”
“咳咳!”
葛大柱被烟呛了一口,猛烈的咳嗽起来。
“爸,你没事儿吧?”
葛秋草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睡人家媳妇儿还搞大了人家的肚子,这要是传出去,可不仅仅是赵淑芬大闹一场的事儿,葛大柱的名声可就臭了。
“爸没事儿。”
葛大柱惊魂未定的说道,看向葛秋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
“没事儿就行,我还指着爸给我撑腰呢!”
葛秋草装作一副乖巧的模样替葛大柱拍着背。
葛大柱面色一僵,总觉得葛秋草的笑带着几分嘲讽,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威胁自己,可葛大柱不敢赌。
许久之后叹了口气说道:“放心吧,爸肯定不会委屈了你,不过别人家的事儿,你还是少关注,以后嫁过去过好自己的日子知道吗?”
“那爸你把两千块钱都给我呗?”
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葛秋草也不再藏着掖着,干脆趁机把所有彩礼都拿到自己手上。
“秋草,你一个姑娘家家,就算要在婆家站稳脚跟,也不需要那么多钱!”
葛大柱一阵肉疼,两千块啊,全都给这丫头?他们家岂不是赔了姑娘还丢了钱?
“可比起嫁人我更想去上学,要不这钱我不要了,爸把上学的名额还给我行吗?”
葛大柱脸色再次一僵,这个死丫头,要是让去上学,家里的蠢婆娘和老 二绝对不会消停。
两相比较,葛秋草还是嫁人的好。
“上学就算了,彩礼的事儿我晚点和你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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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一家子埋头吃着杂面窝头,高粱米饭,葛大柱突然开口道:“裴家过几天来下定的彩礼,全都给秋草。”
“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众人面色大变。
“全都给秋草?老头子你不过了?咱家还欠着外债呢!”
“是啊爸,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家里可就多了一张嘴,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
一直充当隐形人的大姐葛玉珠夫妻俩也变了脸色。
“我不同意!钱都给了老四,我上大专的学费生活费怎么办?”
“啪!”
葛大柱手中的筷子重重的摔在了桌子上,脸色阴沉的说道:“我说给秋草就给秋草,哪儿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
“我又没说不管你们!”
“至于珍珠的学费,不还有宝珠吗?”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许给我打秋草彩礼的主意,不然别怪我收拾你们!”
众人再次沉默,唯有葛宝珠如同炸了膛的炮仗般。
“爸,你要拿我打工的钱给二姐交学费?凭什么!”
“我不同意!我的钱凭什么给别人?”
“葛秋草,你要死啊,那可是两千块,你一分都不给家里!”
葛宝珠气得眼睛都红了。
“三姐,你也说了,我的钱凭什么给别人。你的钱就是钱,我的就不是?”
“裴北昭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你们还想我把彩礼钱拿出来,就不怕人家戳你们脊梁骨,说你们卖女求荣?”
“你们全都想着自己,可有人为爸妈的名声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