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天还昏暗着,青石垒砌的小厨房里,灶火被压得小小的,上面的陶锅里,米汤咕噜咕噜的滚了起来,慢慢的冒出一点点米香来。
林言也不管它,偶尔给搅动一下防止粘锅外,便由着它煨着。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灶膛里那一蹦一跳的火苗,不由发起了呆来。
她实在是不愿承认,她这惊才艳艳,历史上最年轻的国家一级大厨,居然就这么穿越到了一个连史书都没记载的蛮荒年代来。
原主和她那未来的相公定亲不过两个月,他们也不住一屋。
真是想不到她一心学厨,连男人都没见几个,一朝穿越居然连相公都有了,还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小病秧子......
林言心有不平,却不得不先设法挣钱活命。
她小小的身子在厨房里转悠着,不一会儿便让她翻出了一小袋的豆子来,打开一看居然还是红豆,见一旁的小陶罐里还有一点糖,便欣喜的将红豆洗了洗,泡上了。
转身,又把袋子里余下的面粉掂了掂,估算了一下重量,约摸够了,这才出门将隔壁的铺门打开。
铺子门许久未动了,门一推,一股子的灰尘扑面而来,直把她呛得猛咳了起来。
她这一咳,对面铺子也把门开了,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见着林言把挂在门上的牌子取了下来,不由好奇的叫到:“林小娘子,你这铺子不卖了?”
林言回过头,恰巧见一抹微光自远处亮了起来,她朝他笑眯了眼:“不卖了,谢谢王伯昨日帮忙说了好话,不然我得叫他们给打死了不可。”
说起昨日的事,王伯不由长长叹了口气:“你这铺子不卖,那些人肯定不同意,只怕过两日还得再来。要我说你奶也真是......瞧瞧你相公读书多厉害,就是个当官的料,偏她心眼子都不知偏到哪去了,独独护着那不成器的,把债都压你们身上,还叫你们卖铺子,还有你娘......”
这可就不是她能插嘴的了,林言就只是笑,借口铺子太久没开,得清洗,转身进去了。
进了门,瞧着那豁口的陶翁,林言就觉得心酸。
确实就如王伯所说,这铺子能否长久的开下去,还得看家里的债能不能还得清。
一提起这个,林言就觉得玄。
她的病弱相公还在读书,她婆母柔弱不能自理,她奶奶——是个恶毒的偏心眼。
偏心眼不念亲情,她相公为治病欠了那么多债,她不想着帮忙还债也就算了,还整日盯着她家仅剩的这间铺子,想着要这铺子挣大钱给她另一个孙子凑束脩。
林言一边盘算着这些破事儿,一边手脚麻利的将整个铺子都清洗干净了,便将一早泡下的豆子上锅蒸了,又开始和面。
面有些多,林言盘算着豆子也不太够,恰巧听见屋里的门开了,便把面和好放一旁醒着,又洗了手出去,朝刚起的沈靖安伸了伸手:“你......借我点钱?”
沈靖安是听见铺子有动静才起的床,这天都还未亮呢,他看了铺子一眼,就知道林言这是想开铺子。但他也有些忧心,不由看了看林言的脑袋:“你的伤还疼吗?”
林言不由摸了摸后脑勺,疼得嘶了声,连连摇头:“不疼,已经好了。”
这哪里是不疼的样子?
沈靖安愧疚不已,又重重的朝她行礼谢她:“昨日多亏你了。”
又把钱掏了出来:“这是昨日书铺给的钱,你还需要多少,我这几日再多抄一些。”
林言知道沈靖安谢她是因为昨天原主护了他娘,没让那些讨债的打了他娘。
他昨日出门去了书铺不在,这事也不能怪他,但原主护了他娘,撞了头付出了性命也是事实,林言认为这一谢是原主该得的,便也没有避开,坦然的受了。
又看着手里的钱,居然将近有半吊钱,心里不由感叹抄书果然好赚钱,又一边数了一半出来,剩下的还给了他:“你还得买药,我这两百五十文钱应该也够用了。”
说着,见着日头渐起,不等沈靖安回话,便急急忙忙的出门去了。
沈靖安见着她干劲十足,便也知道头上的伤不碍事了,他没有直接回屋,去了厨房见着灶上煨着粥,吃了一些。知道林言要开铺子做早食,他便跟在林言身后看了看,见帮不上什么忙,才又回屋抄书去了。
才抄了没几页,就见他娘黄氏抹着泪红着眼睛进来了:“安儿,你快些去劝劝言娘,她......”
黄氏话还没说完,沈靖安便已经知道她要说啥了,打断她道:“我知道,钱是我给她的。”
黄氏听了泪顿时就下来了,才要劝说,沈靖安又道:“反正也不能更糟糕了,由着她弄,说不定能把铺子开起来呢?”
沈靖安想赌一把,黄氏哪敢呢?
见儿子不支持自己,忙又跑去劝林言。
哪知才这么一来一去,林言已经把肉切了,白肉更是直接下了锅,顿时目瞪口呆,泪流满面。
这是肉啊,这镇上的肉多贵啊!
这么多肉,得两三斤了吧?
这得花了多少钱啊!
黄氏心疼不已,林言却仿佛没看见她,一边翻动锅里熬着的肥肉,一边将瘦肉剁了,加了适量的盐,切碎了的葱姜,想了想,又加了少许的糖进去,最后又把晾凉的油渣也放了进去。
没办法,肉太贵了,油渣沫子炸得酥酥脆脆的,凑合凑合也很好吃的。
等忙完这一切,面也醒好了,林言便翻出了擀面杖,便开始擀面。
她本来是想做包子的,上下五千年的发展史告诉她,早餐卖包子稳赚不赔。
但从原主的记忆里,这里并没有老面这一东西,没办法发面,她的包子就做不了。
她揪了一小团面团,另外加了一点点的糖和温水,揉得稍微柔软了一些,找了个瓮子装了,密封好了放在角落里。
想要制作用来发酵包子馒头的老面,可以用酒和白醋,几个小时就能发酵好。
第2章
但这两种她都没有,只有糖。
糖会慢很多,但大约也就一两日的时间,等面发酸出了酵母菌,明日或者后日,便能做白白胖胖的包子了。
又软又白胖的包子,这里还不曾有过,等明后日,她的老面发酵好了,这铺子一准能盘活。
黄氏还站在门口看着,见她把肉馅包上,又擀成一张薄薄的饼,心里慌得不行。
她胆子向来不大,也没什么主见,但见林言都开始擀饼了,这肉定然退不了了,想了想,还是红着眼走了过去,接过了她的擀面杖。
林言也没和她客气,黄氏接过了擀面的活,她便开始烙饼。
由于这里还没有铁锅,林言只能找了个底部光滑的镬子当煎锅,刷上一层油,放上几张饼子。
为了好控火,她没有用大灶,而是用一个很小的,让人方便带出门的行灶,灶直接架在了台面上,路过的行人都能看得见。
薄薄的饼子放了葱香猪肉调成的馅,一张饼子才出锅,门口的菜农便吸着鼻子大声问道:“小娘子做的什么吃食,这么香?”
林言便连忙高声回道:“葱香肉饼!薄薄的饼子里有大块大块的肉,可香着呢!这位老伯,来一块尝尝?”
那菜农目瞪口呆:“哎呦,这放了肉的饼子,可不得贵死了?不来不来,你这小娘子诶,没得这么败家的!”
林言一愣,敏感的察觉到一旁擀着饼的黄氏顿了一下,眼睛又红了。
她不由长长一叹,将镬子里的煎好的肉饼夹了出来,又飞快的刷了油,重新放了几张进去煎着,一边高声吆喝:“葱香肉饼,卖葱香肉饼诶!酥酥脆脆的饼皮,大快大块的肉,又香又饱肚,便宜卖了嘞......”
日头渐起,集市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摆摊的,采购的,人来人往匆匆忙忙。
葱香肉饼这名陌生,集市上还未曾有人听过,众人支棱着耳朵,才一听到肉饼,大多数便已在心里摇了摇头,买不起买不起。
可很快便又听到便宜卖,心里不由得好奇了起来,这便宜卖,又能有多便宜?
有好奇的便直接上前问了,更多的则是留神关注了起来。
林言未语便先笑,甜甜的朝问价的人笑道:“我家的饼子一个才五文钱,大大的肉,脆脆的皮,这饼皮还是用猪油煎的,每一口都是浓浓的油香味,保管你吃了一个,还想再吃一个!”
黄氏一听一个才五文,顿时脸色都变了,也不擀面皮了,偷偷摸摸的拽着林言。
林言不理她,只是盯着问价的人笑,又拿了个饼子,用干净的刀切了,让他们看里面的肉馅,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叫他们尝尝:“各位不妨先试一口?不要钱的,若是好吃,再买几个回去,好叫家人一起尝尝鲜。”
不要钱就能吃一口肉!远远的留神关注的人也都连忙挤了上来。
林言把饼切得很小,但再小的肉也是肉,不要钱能吃一口,都是穷疯了的老百姓,谁会嫌弃肉小?
于是不要一会儿,肉饼就没了。
还有好些人没分得到,但林言却不再切,没分得的盯着抢到肉饼的人,催着问:“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否?”
分得肉饼的,则细细的嚼着,吃得满嘴流油,一脸的陶醉:“好吃,入口酥脆,真有油香,还有葱花的香味,最最重要的,是肉香,真是大块大块的肉,没骗人!”
林言的肉是剁碎了的,但在这肉贵稀缺,恨不得剁成肉泥的的时代,林言的肉真的算大块了。
于是林言便指着台面上摆着的刚剁的肉,笑道:“可不是,今早才从市上割的肉,新鲜着呢!”
鲜红的肉末拌着青翠的葱花,扎眼得很,不管是吃到的没吃到的,都心动了起来。
要知道,前头也有卖肉饼的,一块肉饼就要八文钱,还是蒸的,人家可没舍得用金贵的猪油来煎!
而且,这面,也不知是怎么和的,吃着就比别人家的要劲道好多,还有这馅,咸香无比,回味起来,还微微有点甜甜的,才吃了一口的人,都一脸的沉醉,只觉得这辈子还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肉饼。
再一想想,便觉得五文钱一个肉饼,确实是很便宜了。
但......
有人叫道:“小娘子,再便宜些吧,我给多买几个给家里人也尝尝?”
林言笑着拒绝了:“这位老汉,我家的肉饼可都是真材实料,料都是下足了的!”
足,确实足!
这话一说,家里不是特别差钱的,便纷纷叫道:“小娘子,给我包上两个。”
又有的,一口气要了五个,显然是要回家和家人分享的。
略微有些穷的,也要了一个。
生意顿时就好了起来,黄氏也不哭了,喜笑颜开的开始手忙脚乱的包起了肉饼,一张饼子一勺肉,当着大家的面包了,又擀成又圆又薄的一片,放入锅中煎得酥酥脆脆的,林言再扯了干净的大叶子包了起来,一手收钱一手给饼,当面算清。
众人见着不论买了多少,林言才把铜板接手看一眼,便能数清楚,纷纷佩服起来:“小娘子数数可真厉害。”
林言笑得眉眼弯弯的,谢过了他。
心里掠过原主的记忆,似乎在这年代,好多人连数数都数不清楚......
唉,这穿的啥莽荒年代啊?
心里感叹着,没一会儿,便把肉饼卖得差不多了。
买肉饼的也都走得差不多了,留下的,便大多都是试吃了回味无穷,却又不舍得买的,唉声叹气的看着肉馅慢慢变少,一个个心疼不已。
于是林言便又笑:“这肉饼实在没法再便宜,便宜了我家可得亏死了。不过,这甜豆饼,倒是真便宜,只卖两文!”
这会留下的,都穷,听到包了豆子的饼子和外面没包馅的一个价,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又问:“也是用猪油煎过的?”
林言望了眼用得还剩一半的猪油,重重的点头:“也是猪油煎的!”
黄氏却又心疼了起来,拉了林言压低了声音问:“怎的还有甜豆饼?不成,两文钱太亏了!”
第3章
林言朝她一笑:“不亏。”
说着,把一旁蒸好的红豆端了出来,当着他们的面,真放了大大的一勺糖,接着又是一勺,而后在他们亮晶晶的目光下,将蒸的软烂的红豆擂得碎碎的。
围观的人惊呼,又引起了关注着这里的其余人,于是店门口又聚集了一群人。
林言当着他们的面,盛了一大勺的红豆碎包入了面皮里,又将面饼擀得又圆又薄,再煎得金黄金黄的,豆香混着油香和麦香,香味能飘出三里地去。
这饼才两文,和普通的蒸饼一样的价!
围观上来的人,一下子觉得口水都流下来了,都不用林言叫卖,纷纷掏了钱出来,生怕比别人慢一般,三个五个的下了订单。
于是,林言就这么不待歇息的,和黄氏一起,将两斤的肉和两斤的豆子,一口气给买了个精光。
等最后还剩下两个豆饼的时候,林言便收了摊,不卖了。
没买到的怎么也舍不得走:“这不还剩两个呢吗?怎么不卖了?”
林言甜甜的笑:“这两个是留给我娘和相公的,不卖。”
黄氏却指着肉盆:“言娘,这肉还能再包一个。”
林言自然知道,这还是她故意留下的。
她挥了挥手,在黄氏不舍的目光下把围观的客人给劝离了,也不管黄氏口口声声说她不要吃,笑着快速的将肉末包了擀了饼,连同两红豆饼一起煎了,装在了盘子里,端了回家去。
沈靖安还在房里抄书,林言把饼端了放在食桌上,又把早上吃剩的粥热了,端了出来,才去叫黄氏和沈靖安。
黄氏正在沈靖安的房里。
早上林言收了钱便一直放在台子下面的竹筐里,方才林言把饼端了回来,黄氏便把竹筐拿了。
她拿了钱,便连忙去了沈靖安的房里,拉着沈靖安一起数。
她也不避着林言,林言叫她,她便把林言也叫了进去,林言叫她先吃饭她也不肯,三人只能一起围在沈靖安的书桌旁,把钱一个一个的数了。
一百个铜板串成一串,最后竟串了六串。
黄氏串着串着,心里就狂喜起来,把那六串铜钱数了又数,拉着沈靖安的手,泪流满面:“若日日能如此,你的病就有救了......”
沈靖安却还算理智,他心知新店开张,第一日卖的也就是一个新鲜,几日后,就没今日这么好卖了,但却还是拍了拍黄氏的手安抚的笑道:“言娘手艺好,娘今日做得也很好。”
林言正在心中默默的盘算着这一大早能净赚多少呢,就听沈靖安这么说,顿时稀奇的抬头盯着他瞧了又瞧。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这两人的记忆并不多,毕竟她才嫁入这里不过两个月。
但印象里,沈靖安确实是将她娘当孩子哄的,只是从别人的记忆里看到的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一回事。
她默默的看着黄氏被沈靖安哄得慢慢止住了泪,突的就觉得心累不已。
难道她往后和黄氏相处,也得这样哄她?
光靠想象林言不由得就打了个寒颤,却突然又想起,今日黄氏擀饼子的手艺,还算不赖啊,那饼子擀得不但又大又圆,还每一张都大小一样,连馅的大小,饼的薄厚度都分毫不差,她最爱这种手艺高的人给她打下手了,用得称心得很。
于是她满意的笑了起来,招呼道:“好啦,娘您也擀了一个上午的饼了,可还未试过这饼的味道呢,我们快些去尝尝吧,这饼晾了就不好吃了。”
黄氏今日被迫闻了一个上午的饼香,这会儿林言一提起,她便仿佛又闻到了这股香味,不由又口中生津,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听到林言说饼子冷了不好吃,连忙便要过去,才走了两步,又想起了那六百文钱,忙又回来,手忙脚乱的寻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到了食桌,三张饼整整齐齐的放在了桌子的正中央,饼还微微有些热,三个饼里包着的馅不同,沈靖安不知道,黄氏却是知道的。
她私心里是想将肉馅的给沈靖安的,但无奈饼煎过之后,饼皮焦黄焦黄的,每一张又是一样的大一样的圆,她实在是认不出了。
有心想掰开了找找,但一想到今日林言才帮着赚了那么多钱,若是她想吃那张肉饼,也是应该的。
她顿时内心纠结不已,咬了咬牙干脆放弃了这边,转而拿了三个碗,盛粥去了。
林言跟在黄氏后面,将黄氏的小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这饼是她做的,也是她煎的,林言自然会认。
既然黄氏去盛粥了,她便领了分饼的任务,三张饼一人一张,放在了三人跟前。等黄氏把粥端了过来坐下后,林言才笑:“饼还微热,这会应该还有些酥脆,大家快尝尝,若有不好的地方,还请指出,明日改了,把饼做得更完美。”
黄氏和沈靖安二人便也笑着应了。
黄氏心里还记挂着肉饼的下落,她拿了饼仔细的端详着,半天没舍得下口。
林言却没那么多想法,她不吃,她便先吃了。
才咬了一口,便见黄氏偷偷的探了头过来,她无奈的把缺口也偷偷的转动了一下,让她看清了里面的豆子。
黄氏顿时松了一口气。
看黄氏这举动,再看林言的饼是豆馅的,沈靖安便什么都猜到了,他无奈的看着黄氏:“娘,我的是肉馅的。”
黄氏的脸刷的就红了,忙又去看林言,林言笑道:“快吃吧,等赚了钱,咱都吃肉饼,天天吃肉饼。”
黄氏这才红着脸低下头咬了一口饼子,而后忙称赞道:“好吃,豆的也好好吃。”
沈靖安也朝林言微微一笑:“谢了,这饼咸香适当,确实好吃。”
林言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你还得吃药。”
沈靖安是个药罐子,得照顾弱者嘛。
再说了,不把肉饼给沈靖安,黄氏得当场哭出来。
林言才不想为了这么一点肉惹这麻烦。
这饼对现代穿过去的林言来说,只能算是普通,毕竟面粉就没现代机器打磨的那么精细,豆子糖放得不够多,也没后世的甜。
可对于黄氏和沈靖安,这饼简直人间美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