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蹲在田垄里,一下一下揪着麦苗中的杂草,李水意抹了抹脸上细碎的汗珠。抬起头用手挡住额头,望了望已经爬上正中央的太阳,心里头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拔完这几分地。
“哟,现在倒是知道要干活呢!不过是个村姑,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小姐吗!”一道有些尖利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透着一股子酸味。
李水意拔草的手连顿都没有顿一下,只当是没有听见那道声音。说话的姑娘叫齐美丽,是前几天刚下乡的一名知青。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死活看她不顺眼。打从到了他们柳林公社的七里屯生产大队之后,一天不酸她七八回,都觉得浑身没劲儿。
上辈子她鬼迷心窍,一心扑在程青松的身上,对村里的知青没有一个了解的。明明程青松满心满眼都是支部书记家的女儿,她非得上赶着横插一脚,就像是魔怔了一样。甚至程青松结婚带着娇妻随军,她也偷偷跟到了附近的县城。以至于后来被拐到了深山......
老天看她可怜给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她一定要好好把握好这一辈子。在深山里的日子有多艰难,她连想都不愿意再想一下。李水意嘴角抿成一道线,眼底阴翳密布,恨意迸发,手指深深插-进地里。
齐美丽没有得到回应,又看了不远处盯着她看的几名妇女,只好气哼哼的蹲下身,把杂草当成李水意,一把就拔了出来。
哼!狐狸精!
长得又不是多美,凭什么勾的志文哥看她好几眼。
还没有几分钟,脚边的草都没拔完,只听见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声在七里屯生产大队的上空中飘荡着。
“有人掉河里了!”
原本埋头苦干挣工分的八卦主力军,七里屯妇女们,听到这声尖叫后,立刻丢下手里的活,颠颠儿的就朝着河边跑去。
凑热闹这种事儿,真是哪哪儿都少不了她们。
李水意没有起身,直接坐在田埂上,敲了敲有些麻的双腿。
齐美丽斜眼看到坐在那里不动的李水意,撇撇嘴,倒是没再说什么酸话,也一屁股蹲坐下来。
她这辈子就没干过这种活儿!要不是为了陪着志文哥哥,她何苦来这里受这个罪,想到这里又拿眼睛剜了一下李水意。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分下来的地就跟她挨着了呢。
李水意毫不在意齐美丽的眼神和想法,只在心里盘算着用什么样的法子才能尽快分家,早点摆脱那一家子吸血鬼。
只不过这种事情她现在还真的是不好提,她爸是李家的老大,甭管怎么分,那个心眼歪到天边去的奶奶都不可能不跟着他们家。重来这一辈子,她懂了很多以前完全不懂的道理。
不管怎么样,即便是分家,也得把理牢牢地抓在她家,否则七里屯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们家给淹了。
念头在心里转了又转,李水意烦躁的抓了一把地上的黄土。
第2章
七里屯靠近秦川山脚,附近有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即便是深谙水性的汉子一不小心掉下去,都有丧命的危险。
如今正值春夏相交之际,河水依旧冰凉,水中忽上忽下的人影像是飘在河中的浮萍一样,愈来愈远。
扑通一声,只见一个瘦弱的青年脱掉外套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大河里头。
站在河岸上的妇女们探着头,三三两两的议论着掉下去的人。也不是她们心狠不救人,实在是大河每年都要收割几条人命。久而久之,河边的人家都对大河生了胆怯之心。
“俺怎么瞧着河里的像是程会计家的妮儿呀。”
“你这眼睛恁尖呢,这么老远都能看清。”
“跳下去的那个娃子是城里来的知青不?”
“好像是叫什么刘志文吧。”
几句话的功夫,大河的流水更加湍急起来。扎进大河里的刘志文虽然生的瘦弱了一些,但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只见他随着水流浮浮沉沉,动作迅速的游过去,一把捞住已经陷入昏迷的人。借着力,脚一蹬一蹬的就游到岸边。
刚一上岸,他喘着粗气还没说话,就被人一把推到一边。脚底一打滑,差点没又跌进大河里头去。
“姐,姐,你快醒醒!”稚嫩的嗓音伴随着哭腔,一下一下摇着地上的人。
刘志文稳住身体后,看到刚才推他的毛头小子趴在那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眼睛暗了暗,双手握成拳。
“青阳起开!”
人群中跑出来一个喘着粗气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除了程国强程会计,七里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斯文的人。他一把攥住地上人的两只脚,倒背在身上,跑了起来。
不过几分钟,背后的人噗噗吐出几大口水。又过了两三分钟,程国强才小心翼翼的把人放在地上。
眼瞧着地上的人睁开了眼睛,程国强焦急中又带着一丝紧张,“芬啊,你感觉咋样啊?”
程淑芬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看到紧紧盯着她的程国强,哇的一下哭出声来,“爸......”
她刚才为了摘河边的一朵花,脚一打滑就掉进了大河里头,被大水吞噬的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就死了呢。
程国强拍了拍自家闺女的背,连声安慰,“芬啊,不怕不怕,没事了,有爸在呢。”
生产大队长王立亮这时候也赶了过来,看着围成一圈凑热闹的人,眉心猛跳,大喝一声:“你们地里头的活都干完了是不是?工分不想要了吧!”
一听到工分,围观的人立刻乌泱泱的溜走,开什么玩笑,热闹不凑可以,想扣工分,不可能!
一年到头,就指着工分分粮分肉呢。这才刚开春干活,哪敢被大队长扣工分!
刘志文的眼底明灭不定,却只是看了一眼程淑芬后,就跟在人群的最后头,回到了分给他的地头。
他就不信,程国强那么要脸面的人,会放着他这个救了他闺女命的人不管。这个时候,上赶着的都不值钱,他得把架子端起来。
第3章
七里屯妇女们凑在一起说闲话的时候,声音抑扬顿挫,可大可小。但各自分开在不同地头,还想说小话,那声音是一点不比屯子上方的高音喇叭小。
从她们兴奋的聊天中,埋头拔草的李水意也知道掉进大河里的是程青松的妹子程淑芬。
她在自己的记忆里扒拉了半天,才发现,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已经偷偷溜走,离开了七里屯。也就是说,她根本不可能知晓屯子里头发生了什么。
不过她倒是记得一件事,当时她在陌生的小县城寻找机会时,看到程青松的小娇妻急匆匆的进了邮局。
想必是得了消息后,给家里拍电报询问情况呢吧。
算了,这些事情都随着自己的重生烟消云散了,她保证这辈子绝对离程家所有人远远的。没有必要,绝不靠近半步。
日头歪到西边,约摸一点多的时候,干活的人们陆陆续续下了工。
李水意拔完手头这一垄,也慢慢的站起来,挺直了身子。一想到回家之后要面对她奶奶那张刻薄的老脸,心里就忍不住烦躁。上辈子要不是因为她要把自己卖给邻村的跛脚三当老婆,自己怎么敢以十七岁不到的年纪孤身一人,远走他乡。
炊烟袅袅升起,春风轻轻一吹,像是被吹散的雾气,朦朦胧胧画出不规则的形状。
李水意家就在七里头最西头的角落,绕过低矮的土砌院墙,伸手推开了那扇有些破败的陈年老木门。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不过从吃饭的堂屋里传出来了敲打碗筷的声音。
“老奶的宝贝蛋儿啊,多吃点!”
“我要吃鸡蛋!”
“好好好,鸡蛋都是老奶的宝贝蛋儿的。”
自顾自的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细细的洗了一遍手,听到屋内的对话,李水意撇了撇嘴角。鸡蛋这么金贵的东西也就她大哥家的宝贝蛋儿能吃到。
她奶奶,陈桂香,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至于爷爷,在她还在她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出了意外,没了。
她爸,李保国,一个八杆子打不出一句话来的老实疙瘩,好像生下来就是给他们家当牛做马一样。她妈刘香兰,因为嫁过来这么多年只生了她这么一个闺女,别说挺直腰杆做人,就连挺一下腰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
她二叔,李拥军,精精瘦瘦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庄稼汉子,实际上精明狡猾,同样是下地干活,还能忽悠着让他爸心甘情愿的帮他干上几分。娶了个媳妇儿杜梨花,七里屯有名的泼皮无赖,好吃懒做,一张嘴骂天骂地骂遍整个七里屯。要说她二叔是蔫坏的暗里黑,那么她二婶就是别人都恨不得躲到几百里之外的臭虫。
她姑,李宝珠,十里八村一枝花,嫁给了隔壁五里村生产大队会计家里的小儿子。由此可见,她姑的长相,那真的是顶顶漂亮。不过脸皮儿薄,因为有个无赖嫂子,即便离娘家也就几里地,都不乐意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