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二月二十三,在农家本是个忙碌的季节,这一阶段要将冰封几个月的大地开垦,犹如抢活的将种子种下去,这样才不会因为耽误时辰而影响秋天的收成。
正是因为这样高体力的劳动,很多人家都会进行一年难得几次的改善伙食,但是如贾家这样大中午就炖肉的,十里八村却是找不到一家!
三斤五花肉,虽然没有加什么特别的调料,味道却是香的几乎整个村子都能闻到,可惜家家户户的人都在田里忙活,根本就没有人知道贾家此刻在做什么。
“小乖,你快点,一会儿上桌晚了,哪里来还来得你的肉?”二房媳妇王氏,提溜着一双小眼睛,时不时的偷瞄一眼厨房的方向,小声的对自己的儿子催促。
贾小乖闻言洗手的速度快了好几倍,就连之前和小伙伴玩摔泥巴的黄土都没洗干净,随便在布巾上抹了抹,就赶紧跑去追王氏的脚步,一溜烟的跑到堂屋坐在桌前。
而此时,堂屋内坐满了人,最上面为首的是贾老头和贾老太,下面两侧分别坐着的是大房四口人,和二房四口人,原本平日里坐在最把门来回伺候桌子的父女,此刻都不在。
“奶奶,炖肉怎么还不来啊?是不是柳甜妹那死丫头,做好了在厨房偷吃啊?”大房的长孙贾富贵拿着筷子使劲敲桌子,等了又等熬不住,开口问贾老太。
贾老太闻言瞬间肉疼,腾地一下从小板凳上起来,迈着小短腿就要往外冲,嘴里还嚷嚷着:“死丫头要是敢偷吃一口,看老娘今天不打断她的腿!”
就在这个时候,堂屋外面一个瘦削的人影,吃力的端着一个大盆走过来,阵阵肉香飘散,这手艺好的哪里像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做出来的东西?
堂屋内十口人闻味瞬间回头,全部都眼巴巴的看着那大盆里飘香四溢的肉,根本就是觉得那肉是自己熟了,然后自己长了腿跑过来的。
“咚!”柳甜妹好不容易将一大盆炖肉放到桌上,那努力控制轻轻的泥盆落桌声,却还是引来贾老头的不满。
“你这丫头都十二岁了,怎么做什么事儿都毛手毛脚的?你不知道这一个泥盆多少铜板吗?看什么看?还不赶紧端饭去?”
贾老头使劲剜了一眼被骂到赶紧低头的小女孩,柳甜妹立刻吓得转身就跑,可是随着她每一次迈步,大家都可以清楚的听到,那瘦的皮包骨根本没有脂肪做掩护,越发响亮的肠鸣声。
柳甜妹跑了,堂屋内的贾老太笑眯眼,眼睛直直的盯着泥盆里油亮喷香的五花肉,吸着口水吩咐道:“都愣着干嘛?开吃啊!”
结果她的话音没落地,之前早都捏起筷子的另外九口人,瞬间就将自己的筷子伸到泥盆内,哄抢的局面简直就要用狼吞虎咽来形容。
庄户人家本来就很少改善伙食,平日里无非就是野菜外加苞米糊糊粥,这难得的炖肉怎么可能有人放过?
所以当柳甜妹去厨房将苞米糊糊粥端上来的时候,那么大的一个泥盆里,就只剩下七八块肉。
她将泥盆放到桌上坐到自己位置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块了。
柳甜妹赶紧将最后一块又瘦又柴的肉夹起来,然后放到旁边那个根本没有人在的空碗里,自己偷偷吞了一下口水。
“死丫头!你干什么呢?那个地方根本没有人,你显什么勤快?你要是不吃,就给我吃,我还没吃够呢!”贾小乖见状立刻大喊一声,那油渍麻花的厚嘴唇,怎么看起来都像已经被他吃掉的五花炖肉。
这若是平时被贾小乖这样一喊,柳甜妹肯定乖乖照做,但是今天……
“三表哥,我爹还没吃饭呢!我想、我想给我爹送去。”柳甜妹被贾小乖瞪得一阵恐惧,低着头咬着唇角小小声的抗议。
“送什么送啊?大中午的谁不知道吃饭?他自己不愿意吃,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总之,我就要吃,我是家里最小的,我要的你必须给我。”
贾小乖闻言蛮横不讲理起来,根本就是忘记了,不是柳尧不回来吃中饭,而是他根本不知道今天会加这么一顿饭!
柳甜妹被贾小乖吼得眼圈红了,大颗大颗从脸上滑落的眼泪,因为她紧低着头直接砸在她的胸口。
王氏见儿子没吃够,立刻跟腔道:“你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小乖要?赶紧拿回来。”
柳甜妹实在没有办法拒绝,只好照做,可是那长期营养不良的手,因为委屈哭泣而微微发抖,结果炖肉才夹到一半,就直接掉在地上,骨碌的滚了一圈,沾满了泥土。
贾小乖原本得意递过来的饭碗,就那么愣在距离她筷子不到一寸的地方,之后就突然暴怒,直接将碗使劲丢在桌子上。
“柳甜妹,我看你就是故意不给我吃。你这个坏丫头,没良心的白吃饱,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贾小乖今年已经十四岁,根本不是个小孩子,可他就是任性的伸手直接就掐住柳甜妹的脖子,奋力的摇晃着她弱小的身体。
“咳咳……”柳甜妹被吓得不轻,手里的筷子也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因为贾小乖的推搡,而直接摔倒在破旧的长桌上。
贾家人无论大小老少,根本没有一个劝说的,甚至还有因为坐在战局附近,向外挪自己的小凳子,给贾小乖腾出更多的地方出气。
“咣当!”也不知道贾小乖到底是怎么推的,桌面上突然一声巨响,再看柳甜妹的太阳穴已经露出斑斑的血迹。
“啊!”贾小乖吓得立刻松手,整个人后退好几步彻底傻眼。
王氏见状终于有了动作,不是去看柳甜妹的情况,而是去检查有没有吓到贾小乖。
过了好一会儿,原本不动的人,终于有了反映。
“化个妆也会遇到爆炸?宝宝的命怎么这么苦呢?”余景扶了扶自己剧痛的额头,那陌生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第2章
农家女,有爹没娘,寄居在外婆家,常年备受欺凌。
余景在接受原身全部记忆之后,总结出这样四句话。
呵呵呵!很好!真是个很好的身份啊!
余景扫了扫纤细脖颈上,贾小乖残留下来又是油又是泥的手指印,缓缓从地上坐起来。
而此时贾老头是在数落贾小乖:“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啊?如果把甜妹打死了,你是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村子里的人,口水都能把咱们家淹死?你下手就不能……”
结果这刚刚想起来的训斥,还来不及说完,眼角余光就扫到‘柳甜妹’晃悠悠的爬起来,明明还是那个弱小的外孙女,可是此刻她嘴角的冷笑,却让他一个年过半百的人,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
“现在才想起来教育孩子,是不是有点晚了?”柳甜妹晃荡的扶着桌子站起来,嘴角噙着冷笑,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渗人。
“啪!”回应柳甜妹的,那就是王氏反应过来,恼怒的一巴掌。
“你这死丫头明明就是故意装的!你就是希望你姥爷,好好收拾你三表哥,对不对?你个没良心的混账丫头,你就是成心的,对不对?”王氏狠狠打了柳甜妹一巴掌,之后双手掐腰怒瞪着她骂道。
王氏冲过来打她,柳甜妹是看得清楚的,但是因为这具身子实在太弱小,之前又受了伤,所以一个不防备,就这样被王氏给打个响亮。
就在柳甜妹大口喘气,抑制不停晕眩的黑暗时,大舅妈白氏扭腰走了过来,横白了一眼弟妹王氏,刻薄不屑的哼道:
“你要是惯着你儿子,我们这屋子里的人谁都管不着。但是你看这丫头都伤成什么样了?如果一会儿姓柳的回来,看到自己闺女被你们打成这样,到时候发了疯再不管这个家,那我们大房的活儿,你们二房来干吗?”
“凭什么我们二房干?”王氏一听瞬间暴走,也将注意力从柳甜妹的身上,转移到大嫂身上,眉眼都带着又惊又怕的怒气,对她吼道:
“他们两个外姓人,在我们贾家白吃白喝转眼就是十年,饭是一顿不落,却是连一根陇的田地都没有。我们家的活儿,就应该他们俩来做,这样才公平!”
白氏见她还没蠢到家,哼了哼,看向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婆婆,笑吟吟的继续道:“娘,您多少也管管弟妹吧!她想怎么教训这个外人,我不想管,我只想家里有个好收成,我家聪明有钱去读书。照她这样打下去,只怕那姓柳的再能忍,也会撂挑子!”
王氏闻言那是更加暴怒,只不过白氏是自己的大嫂,现在还有公婆在看着,所以使劲咬咬牙,她立刻将这明挑起的火气,直接算到摇摇晃晃的柳甜妹身上。
一边伸手要去继续打她,一边怒声骂道:“你个死丫头!在我们贾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白吃饱,居然还涨能耐了?动不动就拿你爹威胁我?你以为你爹是个什么厉害角色?”
柳甜妹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小,如今又受了伤,她就算再不想,这会儿也不能硬来。
所以眼看着王氏的巴掌又下来,柳甜妹眼睛一转,慧黠的光芒简直像是天幕中闪烁最灿烂的星子。
而后她抱住自己的头,看清楚王氏巴掌落下来的方向,那是委屈的求饶道:“二舅妈,我错了,我不敢了!”
然而,柳甜妹看似不经意的闪躲,却让王氏每一次打下来的巴掌,都重重的落空打在破旧的硬木桌面上。
几巴掌下去,王氏就疼的掉眼泪,右手的每一根手指头末端,都因为打在硬木桌面上,而疼得又肿又红。
“你个死丫头,居然敢躲?”王氏甩着疼痛难忍的右手,气鼓鼓的嚷着。
柳甜妹慧黠的双眸里,闪露出一丝讽笑,可随着抬起的头,却完全变成了委屈,弱弱的叫屈道:“没有呀!二舅妈,你也看到了,我受了伤,站都站不稳,我不是故意的。要不你再打我几巴掌,出出气?”
“你以为我不敢?”王氏闻言又要抬手,可是伸出右手觉得疼,便赶紧换了左手,耳畔却传来贾老太不满的话。
“行了!行了!别再闹下去了,你看这苞米糊糊粥都凉了,凝成一坨还怎么吃?都赶紧坐下吃饭,别再胡闹了!”说完还不忘狠狠瞪了柳甜妹一眼,很显然是在责怪她,耽误了这么多时间,饭都快不能吃了。
王氏气哼哼的嘟囔又骂了一句,这才赶紧跑回去坐好。
倒不是她有多听贾老太这个婆婆的话,根本就是她知道在这个贾家,没有人会给别人留饭,若是坐下晚了,本来就不多的苞米糊糊粥,肯定会一口都不给她剩。
贾小乖因为之前打了柳甜妹一顿出气,这会儿也老实下来,赶紧搬回因为打架而丢到一边的小凳子,就要坐到饭桌前,等着王氏给自己送粥。
柳甜妹咬了咬唇角,看似乖巧的也坐下去,可是右脚却根本没老实,瞧准机会,在贾小乖坐下去的第一时间,一脚就将他的小凳子给踹到。
“咣当!”贾小乖的注意力都在王氏手里那碗苞米糊糊粥上,哪里注意到自己的屁股下面?当即摔了个解释,脑袋也如柳甜妹预期的那般,直接撞到不远处墙角堆放的破罐子上。
原本那些破罐子就都是因为有了豁口,不能用才放到这里的,如今贾小乖毫无防备的摔过去,后脑勺立刻就见了血。
吓得王氏手里的破陶碗也掉了,一叠声的冲过去,将贾小乖给抱在怀里。
“哎呦我的宝贝儿子啊!你这是怎么了?严重吗?娘马上给你请大夫去!”
贾小乖后脑勺剧痛,长这么大都从来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那是立刻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抬手一直端坐在桌前,老神在在的柳甜妹,直接告状道:“娘,肯定是这死丫头害我的!”
这一句话,立刻将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柳甜妹的身上。
第3章
贾义原本看着儿子常态性的欺负柳甜妹,根本就没当回事,土盆里的肉吃完了,他干脆拿手指沾着里面的肉汤,不停的舔来解馋。
就连儿子摔倒的时候,都没看见他伤的怎么样,就被媳妇王氏给挡住,如今听到儿子指认柳甜妹就是凶手,那是立刻就愤怒的站起身,几步走就去,一把就将柳甜妹的衣领子揪起来。
“咔吃!”那原本就破旧的衣服,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拉扯?伴随着一声无奈的抗议,衣领就被撕裂,柳甜妹还好好的站在地上。
贾义就这样捏着碎布条,气哼哼的怒问:“你个死丫头刚才做什么了?”
柳甜妹故作无辜的回答:“没有呀!我什么都没做啊!是三表哥自己没坐好,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贾小乖这会儿已经被王氏给扶起来,随着王氏杀猪一般惊悚的声音,和后脑勺的剧痛,十分清楚自己伤的怎么样,立刻吓得魂不附体的接话道:“我才不是自己摔倒的,就是柳甜妹那死丫头害得,就是柳甜妹那死丫头害得!”
贾义闻言立刻扬起跟熊掌一样的大巴掌,直直就朝柳甜妹的脸打去。
然而此时的柳甜妹,怎么可能任由他毒打?
“啊!”一声惨叫传来,打断了王氏央求贾老太请大夫的声音。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人高马大的贾义,此刻捂着自己的手掌在乱跳,而原本应该被打的柳甜妹,则好端端的站在那里。
“怎么了?你挺大个大老爷们儿,叫唤啥呢?”贾老头实在是看不下去,贾义捂着手在地上乱蹦的样子,拧眉冷声质问他。
“这、这死丫头今天怎么这么邪门?我的手好疼!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贾义疼得满地连蹦带跳,眼圈都有些红了。
贾老太闻言一把推开王氏,赶紧跑过去查看小儿子的手,结果就发现他刚才捂着的手上,已经被扎满了最少一百多根,密密麻麻的小刺。
“柳甜妹!你到底做了什么?为啥你二舅的手上,会有这么多木刺?”贾老太心疼儿子,厉声质问。
眼中钉,肉中刺,无疑都是最痛苦的人生体验之一。
柳甜妹闻言凉凉的一笑,摇了摇自己脑袋上,那个看起来根本就是随便在地上捡起来,勉强挽着自己头发的木棍,故作无辜的回答:“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二舅太心疼三表哥,所以打到我的簪子了吧!”
说完便将头上的木棍取下来,一头长期营养不良枯黄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散落在肩膀上,而她却将松木棍丢在地上。
“姥姥,我也不想啊!但是我平日里都在忙家务,根本连打扮自己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你也看到了,表姐的头上是铜簪子,我却连个木簪子都没时间做。如今伤了二舅,我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柳甜妹要是不知道头上还有这样一个‘利器’,怎么会乖乖的任由贾义打她?
刚才没让王氏长长这滋味,是因为她知道一个女人的力气,即便打在这上面,也不会太痛苦!
所以啊!这扎满肉中刺的感觉,就是要贾义来品尝一下,才是最合适的!
“死丫头,你别以为我爹误伤,我就不会拿你怎么样!你居然敢踢倒我的凳子,害得我头破血流,我一定要上村长那里去告你,谋杀!”贾小乖看见血一阵阵的发晕,但是一想自己的仇还没报,那是说什么都不肯晕过去。
柳甜妹闻言却是无所谓的耸耸肩膀,淡定无比的回答:“三表哥,你可别含血喷人。你自己没坐住,与我有什么关系啊?刚才我坐下的时候,大家也都看见了,若说踢你的凳子,我也要有那么长的腿啊!你可别冤枉了好人,到时候闹得整个村子的人都笑话你。”
而柳甜妹说的这一点,可当真是掐住了贾老太的命脉。
“好了!好了!这一中午吃个饭,就是不让人消停。挺大个小子了!连个凳子都不会坐?赶紧该请大夫就去请大夫,有什么事儿,晚点再说。”贾老太挥挥手,眼神使劲瞪了剑拔弩张的二房一眼,就打算将这件事压下来。
在贾老太看来,二房一家三口,不可能会上区区一个小丫头的当。
这柳甜妹从两岁就来到贾家,转眼十年过去了,这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小丫头,还能翻了天不成?
所以贾小乖只可能是自己摔倒,想要找柳甜妹出气,这样的事儿什么时候不能解决?还需要闹到村长那儿,给贾家丢脸吗?
贾美玉闻言终于从凳子上站起来,一把拉过还想反驳贾老太的亲爹贾义,偷偷给他使了一个眼色,小声劝道:“爹,不就是个没人管的丫头吗?想找她出气,什么时候不行?当务之急是给小弟赶紧看病,你没看见他脑袋上的伤口,流了那么多血吗?”
贾义这才腾出时间,回头看向自己儿子,那是立刻连手掌上的痛都感觉不出来了,赶紧冲出去请大夫。
白氏看够了戏,这个时候从凳子上站起来,围着披头散发的柳甜妹转了一圈,啧啧道:“你这丫头磕了一次脑袋,怎么感觉大不一样了呢?有点……邪门!”
其实白氏的想法和其他人一样,那就是柳甜妹突然能躲开贾义和王氏的黑手,都是因为巧合!
而这,正是柳甜妹需要的。
“我也不知道啊!大舅妈,刚才我被三表哥打到,眼前一黑看到了好多奇怪的东西。似乎……有油锅啊!有手脚不全的鬼啊!还有吓人的,长着牛马脑袋的两个人,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柳甜妹的声音无辜中透着简单,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吓得白氏一蹦,直直倒退好几步,就差点没喊娘了!
油锅、手脚不全的人,还有牛头马面,柳甜妹这哪里是简单的晕倒?分明就是去地府逛了一圈。
这和阴间的人见过面的人,该有多晦气?也难怪会发生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