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凤城,初冬,南湖会馆。
服务员推门上茶,硕大圆桌无人用餐,包厢一侧沙发区,一群富二代吞云吐雾。
陈克己斜倚真皮沙发,下颌轻抬,伸手看腕表,脸上不耐烦。
离晚上十点还有三十秒。
他鼻梁高挺,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瑞凤眼尾微翘,眸中晦暗不明。
默数倒计时完毕。
陈克己起身。
“老三!喝不了就想跑!”有人醉意上头,趔趄着想拽他一把。
陈克己摸出一盒软九五,刚拆封的,随手一扔,“滚一边去!少瞎逼逼。”
那人扬手接住,咧嘴咋舌,“啧,单身趴连摆三天,三少爷是真要进围城了呵。”
“唛斯啤酒要迎来第二春喽!”
“......”
周围大笑。
陈克己玩味一勾嘴角,拉门出去。
-
明天早上九点,他要去区民政局。
和那个只单独见过一面,但陈家长辈们无不交口称赞的相亲对象,领结婚证。
陈克己不理解为什么非得挑大清早去。
因为平时这个点,他还没回家。
结果。
他相亲对象,常副护士长表示,九点只是民政局的最早开门时间,不是她的。
行吧。
谁让人家高低是个“副”护士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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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厅安静异常,隔绝包间吵闹。
几乎同时。
斜对面门开,前后走出两个人,瞧着面熟,陈克己一愣,脚步定住拔不开。
下一秒。
他如同川剧变脸,快走几步,彬彬有礼伸手,乖巧打招呼,“裴教授,大哥。”
凤城地方邪。
刚念叨常副护士长,大舅哥彭越就出现了,还有他老师,耳鼻喉领域大拿裴伯渔。
一个也惹不起。
士农工商,裴家凤城权贵圈TOP,产业遍地,又是高级知识分子,医学世家。
陈家巴不得能搭上关系。
这才有了奶奶和母亲千方百计撮合。
陈克己秒变顺毛狗,笑得人畜无害,主动搭讪,“这么晚了哥还在忙工作?”
大舅哥比他敬业,36岁的医学博士,大三甲主任医师,教授,前途无量。
岳丈家很开明,大舅哥随母姓,不像陈家,坐一起吃个饭都得规行矩步。
-
彭越眼角瞟他,淡淡嗯了一声,转脸候着恩师发话。
见状,陈克己挠挠后脑勺,缓解尴尬。
大舅哥不太喜欢他。
裴伯渔认出:“唛斯啤酒,陈克己!”
“是我,裴叔,小陈。”他不动声色换称呼贴近关系。
裴伯渔朗笑,一指他对彭越道,“好像比前阵子胖了点。”
“......”
不好意思,明明是最近喝多了有点肿。
陈克己不失礼貌挤出笑。
“也......忙着呐?”裴伯渔关心晚辈。
谎话烫嘴。
陈克己组织措辞,“忙——刚忙完,正预备回家,明儿就办正事了!”
裴伯渔拍拍他肩膀,“佳偶天成,男才女貌,恭喜你小陈!”
上个月国庆,双方家长见面,老常临时飞刀,还是他出面赴约,敲定这门亲事。
陈克己正要表态,彭越眉心紧蹙,提醒他看时间,“几点了?”
言外之意是你还不走。
陈克己双手一拽西装领襟,“我送您?”
“不用,你忙你的。”彭越抢白道。
“......”
“那裴叔,大哥,我先走一步。”
接连受挫。
陈克己舌尖抵住下颚,勉力一笑,告辞转身。
见人走进电梯,两人从旋转楼梯下去。
裴伯渔笑嗔,“你针对他做什么?”
“替我妹不值。”
陈家,坐拥市值千亿的唛斯啤酒品牌,国内食品饮料行业百年老字号代表。
三公子陈克己,新晋副总裁,长得帅又怎样,架不住是个实打实的纨绔。
小春一定是疯了才同意嫁给他。
第2章
同一时刻。
弘济医院19层耳鼻喉病区。
突然肚子疼。
常遇春踅摸到一张废纸,翻到背面,拔开马克笔帽,奋笔疾书。
“您好!护士暂时离开(去厕所),请耐心等待,我马上回来。”
好像差点意思。
她索性再添一句,“谢谢您的理解与配合!”顺手画个笑脸。
字体苍劲有力,笔走龙蛇。
常遇春将它夹在日历牌顶端,摆在护士站最显眼位置,然后一把拽开抽屉。
抢出一卷纸,犹豫刹那,抽出一片卫生巾,快走直奔向厕所。
护垫带红。
一阵涨实绞痛,常遇春咬唇捂紧小腹,这个月例假怎么又提前。
天塌了。
这时。
护士站呼叫铃响,声声催命。
常遇春裤子还没提。
-
科室APN排班第四个月。
每上一个N班,能连休两天。
她一早计划好了,八点下大夜,正好顺路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结果天不遂人愿。
4个拔鱼刺,2个喉痉挛,2个气道异物,常遇春简直累颠了。
眼圈浮肿,头发蓬乱,步伐疲惫,好不容易七点交接班,她一个字也不想说。
-
全员医护职能早会结束,常遇春边走边脱护士帽,黑发卡勾住头发,拽不下来。
周围有同事想帮忙,看见彭高捷,纷纷笑着打招呼问好,“彭姐。”
“小春!”彭高捷叫她。
常遇春转身,挤出苦笑,然后将后脑勺凑上去,“彭姐帮个忙。”
“你这孩子!”彭高捷伸手取下,顺手塞衣兜,提腕看表,“也不洗个头!”
言外之意今天你可是去领结婚证啊。
“妈......”常遇春低声提醒。
她不想搞得全员皆知。
尤其在母亲面前,谁让彭高捷是宣传科主任呢。
-
三楼体检中心,常遇春专程路过。
相熟的小护士等候多时,将一个浅蓝色档案袋交给她,打趣笑问,“替谁取的?”
常遇春瞥一眼直笑。
下行扶梯,她轻车熟路绕开线圈,抽出体检报告首页一扫。
“......”
就知道有问题。
陈克己这家伙真不让人省心。
-
医院大门对面路边。
彭越滑下车窗,鸣笛示意。
“哥!”常遇春紧了紧大衣领口,小跑过马路,“你怎么还没走?”
“我送你去。”彭越欠身拉车门。
常遇春坐进车里。
暖风扑面,她夹着体检报告,搓手呵口气,“陈克己转氨酶还有点高!”
“他是不是老熬夜喝酒?”常遇春吐槽。
彭越看着她直笑,“别的没毛病就行。”
“年轻人熬夜转氨酶高一点正常。”
“别替他说话!”常遇春侧身扣安全带。
车子发动。
彭越一摸下巴,“我有吗?”
“怎么没有。”
“......”
彭越笑而不答。
-
区婚姻登记处年初搬进了政务服务中心,离弘济医院还不到三公里。
一路过来,宾利水温还没升高,已然驶进地面专属停车场。
凤城十一月干冷。
偌大广场里,零星几台办事车辆,直对大厅门口,一辆白色库里南异常醒目。
常遇春一眼认出车牌。
“陈克己。”
第3章
彭越一把方向,停在库里南对面车位,特意闪两下远光提醒。
“我下去就行,哥你去上班吧。”
彭越说:“都是一家人了,我跟他打个招呼再走,不急这一刻。”
大哥历来主意大,常遇春不再坚持。
-
轻敲车窗,无人应答。
隐私玻璃外头几乎看不见,常遇春透过前挡风玻璃瞄一眼。
陈克己躺在主驾,“好像睡着了,”她回头瞥彭越,“我给他打电话。”
拨号。
副驾驶座位手机屏幕闪烁。
陈克己惊醒。
一看手机吓了一跳,再看窗外,慌忙拉开车门下车。
他的生物钟到点该睡觉了。
“几点了还睡觉!”常遇春瞪他。
“大哥早!”陈克己打招呼,一见彭越强制开机。
多看大舅哥一眼就莫名心慌。
彭越颔首,多余的话没有,轻拍他手臂转身离开。
陈克己目送黑色宾利驶出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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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前后脚走向政务服务中心。
常遇春随手抽出报告给他,“陈克己,你是不是习惯性酗酒熬夜?”
“......”
从小怕打针,护士无异于血脉压制。
“啊,我收到电子版了。”他避重就轻。
常遇春眼刀,“留档。”
陈克己:“浪费资源。”
话虽如此,他还是乖乖伸手接过档案袋,对折塞进大衣外兜。
见状。
常遇春声音和软下来,“熬夜喝酒,伤的是你自己的肝,听见没有。”
说完,她一愣。
常年养成的肌肉记忆,还以为在病区。
幸好陈克己没在意。
-
十一月七日,星期二。
日历上寻常普通的一天,婚姻登记处空空荡荡。
保洁员甚至还在慢条斯理擦拭台面。
常遇春回头,语速飞快问道:“你的身份证户口本带了吧。”
非常制式化询问。
“哎呀!”陈克己双手一摸大衣口袋。
头皮发麻。
常遇春:“服了!”
“带了带了!搁手套箱里了,”他戏谑一笑,拔腿往回跑,“稍等,我马上回来。”
“......”
常遇春哭笑不得。
就这么个丢三落四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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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前,两人统共见过一面,常副护士长工作很忙,结婚证件照还没拍。
他婚前体检倒是做了三次。
回回提示转氨酶升高。
陈克己无奈,高就高呗,生殖系统没毛病不就行了。
可这话他不敢跟常副护士长提。
怕挨骂。
于是,两人决定分工,常遇春抽登记的号,陈克己排照相的队。
看着他的副护士长疲惫身影,他忍不住吐槽,“抽什么号啊抽,又没别人。”
九点刚过。
登记大厅工作人员比新人多,就他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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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进电子拍照仓,扫码付款。
提示音响起。
常遇春条件反射标准微笑,一秒进入状态,陈克己不禁偏头看她。
“浪费一次。”她说。
陈克己正襟危坐,倒数结束前,微微左斜迁就她画面。
哪怕他觉得右脸角度更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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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速度飞快,交换摁手印,常遇春黑着脸,全程一言不发,陈克己有种卖身感。
要签的文件不少,按部就班。
轮流宣读一段文件时,常遇春眼皮快黏在一起了。
终于。
人手一本结婚证。
陈克己翻开内容页,举着手机拍照,还不忘反手来个自拍。
下一秒立马发进家庭群,单独艾特大哥,【@陈克勤,证领了,说好送辆BB别不算数啊!】
紧接着。
他又拍了一张结婚证封面。
甩进二代群,【上套了喂!给兄弟呱唧呱唧!】
得意显摆嘚瑟,各种情绪拉满。
这个点太早无人回复。
陈克己看着屏幕嘴角含春笑而不自知。
一回头。
常遇春冷脸歪头注视他。
“......”
陈克己笑容凝固。
像做切阑尾手术前,麻醉护士问他没吃没喝吧,他心虚地说只喝了一口牛奶。
被抓包的尴尬如影随形。
陈克己摸摸下巴,赧然一笑,没话找话问,“护士长,你最喜欢别人叫你什么?”
“不要叫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常遇春白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