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一套二十四式梨花枪法耍玩,孟沉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了,她随手将长枪靠在树上,大口喝着凉茶。
脚步声逐渐逼近,应当是裴听淮带星儿参加庆功宴回来了。
未等孟沉出声,就听到了一道温柔恬静的女声。
“我们在亭子里休息一会儿吧。”
——这是段清竹的声音!
这个月第六次了!
裴听淮带着他们的儿子裴望星和段清竹坐在了亭子里,倒真像是一家三口一样。
因为老槐树的遮挡,他们并未看到树后的孟沉。
“段姨,你发明的万花筒连皇上都说好看,你可真厉害!你要是我娘亲就好了,我娘亲整日只知道舞刀弄枪,身上的汗味比男人都臭,可恶心啦!”
儿子裴望星的声音满是嫌弃。
但一旁的丈夫却是半分制止的意思也没有!
孟沉握紧长枪的指腹用力的泛白,便听那女子轻笑出声。
“你娘亲生于武将世家,自是会粗武些,星儿要理解。”
“万花筒精美,但段大人设计的千里镜才真是厉害,如果能用到战场上,何愁打不了胜仗?”
听着丈夫言语间难掩赞美,孟沉内心冷嗤。
段清竹的千里镜恰好在朔阳兵败第二日献与皇上,但早在三个月前,孟沉就曾在裴望星的玩具里发现过一个类似千里镜的残片,虽然可见度只有数百米,完全不能和千里镜比肩,但若是运用到战场之上也是能发挥巨大作用的。
那时候段清竹没有将东西拿出来,反而在朔阳兵败第二日拿出来了,让孟沉不得不多想。
“裴大人谬赞了,贵夫人才真是女中豪杰,若论战场之能,我不及她。”
裴听淮蹙眉,“段大人言重了,内子虽尚通拳脚却也只能在内宅比划罢了,都是些假把式,若真上了战场定然不堪大用,怎能和段大人相比?”
放屁!
孟沉不知自己的丈夫竟是这般在外轻贱她的!
若不是为嫁内阁弃了随父出征的机会,她又怎会屈于内宅?
“爹爹说的对!娘有什么用?朔阳兵败就是因为外祖父通敌卖国!她们一家都是恶心的卖国贼!”裴望星一脸的义愤填膺。
握着红缨枪的手不断收紧,孟沉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
“星儿。”段清竹轻飘飘的制止,“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我又没说错!”裴望星突然声音增大,气鼓鼓的开口,“而且皇上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外祖父才会被举家流放岭南,娘就是借了爹的光才凭着外嫁女的身份免了责难!要我说爹爹干脆把娘休了娶段姨好了,我想要段姨做娘亲!”
闻言,孟沉呼吸一凝,心里像是被刀剜去肉一样生疼。
不等裴听淮说话,段清竹便叹了口气道:“孟家通敌叛国,致数十万大军惨死,连无辜百姓都被牵连其中,通敌叛国是何等耻辱,孟大将军怎么会如此想不开?”
“唰——”
这一口一个通敌叛国听的孟沉心悸!
破空声起,一把长枪越十步,稳稳地扎在了段清竹脚底的那块青砖之上。
青砖瞬间四分五裂,长枪却是屹立不倒。
“哇——”裴望星瞬间被吓哭。
段清竹立刻抱着他小声哄着,裴望星也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好一个母慈子孝的画面!
孟沉冷眼看着这一些,内心发笑。
“孟沉!刺杀朝廷命官是死罪!”裴听淮神情阴鸷得骇人,双眸如鹰隼一般死死的钉在了孟沉身上。
段清竹是当朝唯一的女官,凭借着发明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被皇上破格封为了礼部侍郎。
除了千里镜之外,她所发明的东西都是讨好世家权贵的,只为盈利。
“死罪又如何?”
话音落下,段清竹脸色一变,小心翼翼的将怀里的裴望星放下,而后沉声道,“裴大人,贵府太过危险,以后我可不敢再来了。”
“孟沉!你到底要做什么?孟家通敌叛国,孟氏一族全部流放,这个时候你就不能安生一点不出风头?”
裴听淮怒呵一声。
孟沉不甘示弱,掷地有声道,“我孟家绝不可能通敌叛国!”
大战前夕,我方将士行踪被泄漏,原本埋伏在山坳之间准备给敌人最致命一击的将士突然遭遇火攻,整整八千人全部丧生!
八千孟家军精锐惨死,敌人好似有神助一样,总能快速找到他们的位置,导致后面的战役全部惨败!
后来她爹突然被人告发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孟氏一族全部被连累。
“我不与你争论。”
裴听淮脸上满是不耐,“整日只知道舞刀弄枪的,不如多读点书明事理!”
“你入内阁了我也没见你有多明事理!”孟沉冷哼一声,“孤男寡女在一起说笑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段大人在我眼里只是同僚关系,分明是你心脏眼盲!”
孟沉猛一跺脚,那把长枪听话的回到了她手里。
“唰——”
孟沉一个反手,枪头稳稳的停在了裴听淮脖子前两寸的位置。
“哇——”裴望星再次被吓得大哭起来。
“娘好凶,我不要娘,爹你让段姨做我娘亲好不好?”
裴听淮立刻抱起裴望星,冷眼瞪着她,“孟沉!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要和离!”孟沉嗓音坚定。
见她生出了这种心思,裴听淮心头猛然一颤,好似空落落的丢了什么一样。
但既然孟沉提了出来便定不会善罢甘休,得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裴听淮沉了一口气,“裴家,只有休妻,没有和离。”
“好!”孟沉答应了。
第2章
六年后。
一辆宽大的乌木马车摇摇晃晃的轧过青石板路,往城门口的方向驶去。
孟知舟放下窗帘,“娘,咱们离京城只有一里地了,回去后有地方住吗?”
“放心,你义父会安排好的。”孟沉身姿挺拔,用帕子擦拭着手里的那把长枪。
孟知舟是她在流放地收养的孤儿,如今年仅十三,就能在战场上以一敌百了。
一年前孟知舟刚上战场时受伤,幸得平定南方的晏随大将军所救,他想要拜其为义父,特意征求了孟沉的意见。
孟沉从不干涉孩子,就允了他。
晏随领命驱逐蛮族,孟沉父兄也带人从中协助,打赢了好几起战争,皇上也终于有了想为孟家翻案的想法。
但帝王行事怎可朝令夕改,因此只是暂时免了孟家的流放,封了她养子孟知舟为四品将军。
孟沉随孟知舟一同回京送胡人的投降书,父兄则是暂留在了岭南。
城门口的士兵检查了令牌,很快就放行了。
马车缓缓往前行驶,而后突然停住。
孟沉正要开口询问,马车外却传来了一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内阁大臣裴听淮奉皇上之命,为孟小将军接风洗尘。”
身体猛的僵住了,孟沉脸色微变,原本已经握住马车门帘的手缓缓松开了,半天没有动作。
此番回京,孟知舟是驱赶蛮族收复河山的大功臣,皇上会派人来接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娘,有什么不妥吗?”孟知舟担忧询问。
孟沉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遇见了一位故人。”
“故人?难道是......”
孟知舟并非是不谙世事的孩童,自然知道孟沉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他眼神突变,眼底满是杀气。
他冷哼一声,提起立在一旁的长枪,“让我去会会他。”
孟沉一把将人拦住,冲着他摇头,而后干脆利落的跳下马车。
裴听淮原本还不满这个小将军一身官威,在见到马车上下来的女子一身将军装扮后略有些惊讶,看清她的面容后,黑沉沉的眸子满是惊疑。
“孟......孟沉?”
六年过去了,裴听淮和先前没有什么变化,倒是他旁边的裴望星长高了不少,已经褪去稚气逐渐成了少年模样。
孟沉神色淡淡,“裴大人,好久不见。”
“竟真是你?”裴听淮有些惊讶。
“娘?”裴望星别过头,而后冷哼道,“早说过流放地凄苦无比你受不住,眼下不还是回来了。随我和爹回家去吧,但以后万不可再使小性子了。”
裴听淮没有说话,但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话音刚落,帘子内再次探出一只手,孟知舟跳下马车,“娘。”
裴听淮蓦的脸色一沉,目光在孟沉和孟知舟身上打转儿。
一旁的裴望星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孟沉,随后怀疑的目光落在了孟知舟身上,语气不忿“他是谁?为什么叫你娘?”
孟沉轻轻一笑,“几年不见,你依旧毫无长进。”
孟知舟眉骨轻抬,语气不屑,“裴大人,下官要先安顿好我娘,麻烦你稍等片刻。”
孟沉也拱手行了一礼,“裴大人,告辞。”
“阿沉......”裴听淮下意识唤了一声,刚出声就见孟知舟警告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护着孟沉上了马车。
孟沉英姿飒爽,动作干脆利落,颇有几分大将之风。
养心殿,皇上召了朝中几位大臣议事。
“好!好!好!英雄出少年,当赏!爱卿平身。”皇上一口气说了三个好字,落座龙椅,将胡人的投降书扔在了御案上。
孟知舟起身,“谢皇上。”
皇上指着下方站着的一众大臣,“你们看看,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就能率军击退胡人,夺回六座城池,逼得胡人不得不投降求和,这是何等的厉害!”
此番孟知舟回京呈上满足投降书,还押送了不少战利品,是立了大功进京的。
孟知舟拱手,“多亏皇上指挥有方,还有将士们的英勇奋战,臣不敢居功。”
“此番战胜胡人,你居首功,要何奖赏?”
在两个月前对抗胡人的关键一役中,孟知舟就被封了四品将军。
按理来说凭借他的军功官居二品不成问题,但皇上念及他孟家养子的身份,所以多有顾虑。
如今胜利归来,皇上若是想给他升官早就开口了,断不会询问他的意见。
此番无非就是想让他自己识趣一点,要些金银珠宝了事。
孟知舟拱手,“皇上,臣听说太医院有一神药名叫六神丸。臣养母前两年在战场上曾受过伤,此药能缓解肿痛,还望皇上能不吝赐药。”
话音落下,皇上眉心微拧,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事到如今,皇上不愿意承认自己曾经错了,顾忌孟家罪臣的身份,所以言语里几乎从不提及孟家。
孟知舟知道他心中所想,立刻跪在了地上,“皇上,臣养母早些年遇人不淑,遭奸人陷害,生活艰难,四处寻良医诊治,身体才渐好一些。多亏养母对地形熟悉,几场大战才能获胜,今日之功劳理应有她一份,只是碍于女子身份不便抛头露面,望皇上能够成全臣一片孝心。”
什么碍于女子身份只是说给皇上听的而已,自从礼部左侍郎段清竹进入朝廷之后,女子的地位就提高了不少,甚至有的地区县丞都是由女子担任。
只是皇上顾忌孟家罪臣的身份而已,因此孟知舟特意强调了孟沉不会抛头露面,无疑是给皇上吃了一颗定心丸。
“好,那朕就依你所言,成全你一片孝心。”
“谢皇上隆恩。”
议事结束,孟知舟带着皇上赏赐的一大批金银珠宝,浩浩荡荡的出了养心殿。
“孟小将军留步。”
裴听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孟知舟故做没听到一般,反而加快了脚步。
“孟小将军留步。”直到裴听淮喊了第二次。
孟知舟才慢悠悠的回头,“裴大人有事?”
“大胜归来,理应犒赏三军,本官想同你聊聊犒赏一事,不知家里可方便?”
第3章
犒赏三军是假,想见他娘才是真的吧?
孟知舟的不满写在了脸上,“裴大人,我今日才刚回京,水米未进。”
言下之意,现在找他商量这些事是不是有些不妥。
裴听淮自知理亏,只得拿公事做挡箭牌,“如今大军仍在边境,犒赏早一日送到,也能让军中士兵更有斗志,你说是不是?”
在和胡人打仗期间,朝廷派了人去边境送粮草,因此孟知舟的身份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无人敢明目张胆的提起而已。
大家知道裴听淮和孟知舟的这一层关系,都不动声色竖起了耳朵听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周围还有不少人听到了,孟知舟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既如此,还请裴大人上我的马车,咱们边走边说。”
上马车后,孟知舟脸上笑意尽敛,拿起一旁寒光幽森的长刀,用帕子不停的擦拭着刀身。
“刷——”
孟知舟一个反手,刀尖竟是停在了裴听淮脖子前两寸的地方。
“裴大人,我这刀怎么样?”
“工部制作的武器,自然是顶好的。”
裴听淮丝毫不惧,并未往后退半寸,内心腹诽不愧是孟沉教出来的孩子,但孟知舟还没有胆大包天到敢对他动手。
孟知舟冷嗤一声,猛的收回了刀,“自然是好刀,这刀可是人血喂养出来的,死在刀下的胡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明目张胆的恐吓!
裴听淮似是没有听出来一般,“武器精良方能取胜,也离不开将士们的努力。听说你养母也上了战场?”
“这是自然。”孟知舟斜乜了他一眼,语气不屑,“我娘是这天下最好的女子,她会诗书、懂礼仪、熟读兵法。”
“是吗?”
这个描述和裴听淮记忆里那个成日舞刀弄枪的孟沉判若两人。
“这是自然,只可惜我娘遇人不淑,以前嫁了一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通过孟知舟的态度,裴听淮断定他一定知道孟沉和他之间的事情,只是想指桑骂槐而已。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了城东一座三进的宅子外,孟知舟下车后就自顾自的进了屋子,裴听淮立刻跟了上去。
孟沉早就料到裴听淮会上门,让明月上了茶。
“不知裴大人今日造访所为何事?”
语气疏离、平缓、镇定。
裴听淮长眉渐渐拧起,略带不赞同的看着她,“阿沉,六年过去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今日我特意上门接你回家。”
“回家?”孟沉轻呷了一口茶,而后放下茶盏,“裴大人在说什么?这就是我的家,我还有儿子需要照顾。”
裴听淮看着孟知舟,后者双手环胸,手里还提着那把刀,一脸戒备的看着他。
“你要将他一起带回去?星儿恐怕会难过。”
他会难过?
孟沉内心发笑,当初裴望星要认段清竹做娘的时候可有想过她会难过?裴听淮和段清竹说笑时可有想过她会难过?
这边裴听淮没有看出她脸上的讽刺,自顾自的开口,“你回家后要料理庶务,万不可再使女儿家的小性子。星儿课业不好,你也得多费心。至于孟小将军,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不需要你多加照顾,偶尔见上一面就行了。”
“裴大人,需要我把休书拿给你看吗?”孟沉冷哼一声,“来人,送客!”
“孟沉,事到如今你还在闹脾气?”裴听淮面有愠色,嗓音上扬,“本以为在流放地这六年能好好磨一磨你的性子,没想到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
“闹脾气?”
孟沉怒极反笑,没想到事到如今裴听淮还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
“将军,有客人来了,说是来接裴大人的。”王管家弯腰汇报。
话音刚落,连廊里出现了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六年过去了,裴望星还是一如既往的亲近段清竹,两人在来时说说笑笑。
但甫一进入正厅,裴望星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做出一副傲慢的姿态来。
段清竹拱手对孟沉行了一个男子礼,“几年不见,孟将军当真是让人认不出来了。”
孟沉在军中没有明确的职位,但她每次打仗都会带着一群士兵,因此段清竹称她一声将军不为过。
“这几年段大人倒是没什么变化。”说话一如既往的讽刺。
孟沉让两人坐下,又让丫鬟上茶。
“听说孟将军在军中和士兵们同吃同睡,以女子之身能做到如此地步,当真是令人佩服。”
段清竹的话里是在夸赞她,但实则是在暗讽她与男子同吃同睡。
开辟女子做官先河的是段清竹,无论是褒是贬都越不过她去。
“段大人以身作则,朝上解决不了的事情,还会下朝后亲自到别的大人家里去讨论,不更应该令人佩服?”孟沉轻抬头。
裴听淮脸色微变,“别胡说。”
孟沉冷眼看着他,“裴大人,方才她讽刺我的时候,你耳朵是失聪了吗?”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只有孟知舟没忍住笑出了声,见对面坐着的裴望星一脸仇视的看着他,他故意靠近孟沉,拉住了她的衣袖。
“娘,将他们都赶出去,我想吃你做的面条了。”
“娘一会儿给你做。”孟沉语气轻柔了不少。
裴望星再也受不住了,双眸睁得溜圆,直勾勾的瞪着孟沉,“我才是你儿子!你为什么要让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叫你娘?”
孟沉冷眼瞥了他一眼,冷声呵斥,“他是我儿子,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野种。倒是你......不是你自己不认我,想让段清竹当你娘吗?”
“是!我就是想让段姨当我娘亲!你根本不是一个好妻子,好娘亲!你不配做我娘!我才不想认你!”
“砰——”
长刀落地,青石板被震碎,碎石子溅在了裴望星的腿上、手上。
看他疼得吃呀咧嘴的样子,孟知舟心中只觉痛快,“好好说话!”
段清竹心疼的拉过裴望星,检查他受伤的伤口,“孟小将军,再怎么如何也不能拿孩子出气,他才是孟将军的亲生儿子。”
听到这话,原本就委屈的裴望星险些哭出来了。
裴听淮脸色剧变,直接站起身来,“孟沉,你回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