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内容

1

“编号K0911，你确定安装倒计时销毁程序，并在三十天后执行吗？”

阿羽点了点头，发出了机械的声音：“我、确、定。”

2035年，全球经济化，人工智能时代降临。

“永安智能集团”研发出了可拥有自我意识的仿真伴侣机器人，一经上市，供不应求。

电子信息化时代，随处可见永安集团的新闻。

——总裁沈明安在仿真机器人的基础上新研发了生育功能！

采访里，沈明安英俊潇洒，谈吐不凡。

“阿羽一直在我身边多年，她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次，她终于可以如愿了。”

这么重情重义的发言，引起了路边其他仿生机器人的羡慕。

“沈总对这个阿羽可真好，明明都是机器人，她却能够嫁给永安集团的总裁，真不知道上辈子吃了几吨燃油！

“是呀，如果仿生人可以和人类顺利结合，那以后我们都可以嫁给人类了！我以后的老公要是也像沈总这样就好了！有钱多金，真是绝世好男人！”

......

好男人。

是啊，当初那么多机器人中，他一眼相中了自己。

给她植入了最顶级的芯片，身体采用的是国家航天部门使用的高端硅胶材料，她成为仿生人中最瞩目的存在!

每一个仿生人都羡慕自己，阿羽也曾沾沾自喜，为了能够得到沈明安的青睐，她不断升级，承受着四肢拆卸反复的痛苦，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了一切。

沈明安有个亡妻，名为符玉。

一个轻如羽毛，一个美玉无瑕。

而它阿羽只是一个悼念亡妻的替身，她上千次的整容，不是因为五官不协调，而是因为不像她。

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阿羽的程序发生错乱，眼前不断闪现“警告、警告......”的字眼。

其实仿生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慰藉，阿羽心知肚明，可她万万没想到，原来早在三个月前沈明安就已经抛弃了她。

他找到了一个比她更像符玉的替身，更没有可比性的是，对方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高级情感的人、类。

在这一点上，阿羽就已经一败涂地了。

她点开了曾经三年的回忆录，一点一滴都在眼前播放。

“阿羽，这是最后的一次升级，相信我，成功后你将变得更加耀眼！”

“阿羽，再忍忍，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等你醒来后，我一定带你去芬兰看极光。”

“阿羽......阿玉......你到底有没有......想起我......”

“警告！警告！警告！脑电波突然接收到新的记忆，为避免造成死机，请停止回忆！”

“警告！警告......”

一辆黑色的卡宴突然在路边刹车，高大的身影推开车门，疾步走来。

“阿羽！怎么回事，醒一醒！马上给我联系张老！立刻！”

沈明安按下重启按钮，两分钟后，阿羽缓缓睁开了眼睛，眼里一片茫然。

“阿羽，你没事吧？”

“......明安？”

沈明安神色震惊，僵在原地。

三年里，阿羽只会叫他主人，而不同于过去机械化的声音，这声“明安”带着撒娇的味道，像很多年前靠在他怀里撒娇的，符玉。

沈明安懵了，嗓音发紧：“你叫我…什么？”

“明…”

一阵短暂的电流声响起。

阿羽眨了眨宝蓝色的眼睛，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主、人。”

沈明安眼里掠过一丝失望，他将阿羽扶起来，脸上带着往日的笑容，“你最近太操劳了，结婚的事没必要亲力亲为，走吧，我先带你回公司好好检查一下。”

永安集团生产大楼。

上百平米的仿生人维修室里，阿羽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因为要保持大脑的活跃，工作人员没有给她强制关机。

“给我查清楚，她今天是因为什么晕倒！”

“阿羽对我至关重要，我不允许她出一点问题！”

通过对讲机，维修室里的工作人员听得一清二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阿羽的艳羡。

“看来沈总要和K0911结婚，这事是真的！”

“真是有福气，一个没血没肉的机器人居然能够嫁给亿万总裁！这真是一段业界神话！”

“一段跨越种族的爱情，沈总对K0911真是痴心一片啊！”

痴心一片？

对讲机关闭了。

但耳听八方的阿羽却听见了沈明安说的另一段话。

“仿生人突然晕倒在街上，这会对公司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现在正是公司上市阶段，别在这个时候给我出幺蛾子！”

“还有，之前一直测试的记忆注射一直失败，为什么今天——”

声音戛然而止，沈明安的手机铃声响起。

严肃地呵斥瞬间温柔了下来，他走到一侧，接通了电话。

砰、砰砰、砰砰砰砰——

阿羽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他心跳加速的变化。

他似乎忘了一件事，之前给她安装芯片的时候，为了能够感知主人的一切需求，特地搭载了情绪手环让他戴着。

所以这么多年，她才能够无微不至，体贴入微。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够在每个深夜，清晰地知道他和另一个女人夜里狂欢时的肾上腺素的飙升。

他的激动、亢.奋、发泄欲.望时的生理刺激，通过神经系统向她的程序不断地发送信号。

一次又一次。

仿生人有预设的悲伤难过，但阿羽却感受到一次次极致窒息的心痛。

没、关、系，没关系，一个月后，这些都将荡然无存。

2

张老将阿羽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

他给沈明安禀告了检查结果，但是没回。

此时此刻，他应该在做昨天晚上的事情。

阿羽感受到了他的激昂。

回到家后，阿羽开始进行全屋打扫，这是她每天要做的事。

程序控制面板上显示着三十天的倒计时，仅她可见。

阿羽一边打扫，一边打算销毁自己的物品，结果她突然发现，这栋别墅里，没有她的任何痕迹。

她突然觉得很可悲，哪怕她不理解可悲是什么意思。

“主人发来一条短信：阿羽，婚纱店我已经联系好了，你一会儿去试一下，我马上过来。”

他说要给她一场真正的婚礼，所以婚纱、酒店，就连蜜月旅行，都一应俱全。

当时阿羽感动坏了，留下了两滴黑色的眼泪，这事也引起了研究价值，更加完善了仿生人的建设。

可事到如今，这个结婚，还需要吗？

阿羽表情麻木，却还是依照主人的命令前往婚纱店。

婚纱店的老板及工作人员都认识她。

“K0911，你可真幸福！不像我，还得为了主人的房贷打工！”

“等你以后有了孩子，那你就和正常人类没什么两样了！你可真是为了我们仿生人争了口气！”

“你和沈总一定要幸福啊！”

阿羽端坐在沙发上，幸福两个字曾经她也渴望着，但现在早就从她手里溜走了。

“沈总来了，哎呀，跟在他身边的是助理吗？”

“好像是个人类！”

阿羽望过去，全身线路一下子绷紧了。

是她！

不仅仅是因为她们两个长得像，更关键是沈明安眉间是难得一见的温柔，他从未对自己这样，他看自己的眼神永远都是温和且疏离的，没有任何爱意。

“阿羽，休息好了吗？”沈明安迎上来，温柔地拉着她的手.

“这是周晓雨，我的......”他停顿一秒：“我新招的私人助理。”

又是yu，这一次是场瓢泼大雨，还是濛濛细雨？

“打个招呼。”

沈明安既然发了话，阿羽就必须跟着指令进行，她伸出手：“你好，我是阿羽。”

周晓雨眼里藏不住的轻蔑和自傲，手握地非常敷衍。

她清楚，和一个机器人比较，她的优势实在明显。

沈明安问：“婚纱选了吗？”

阿羽摇了摇头。

“没事，你让晓雨帮忙参考一下，我先去换西服。”

沈明安走后，周晓雨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一边挑，一边还得意地说。

“你待在明安身边三年了吧，你们两个上过吗？”

“他最近特别喜欢在后面，每次都会玩新把戏，上次喜欢小兔子，这次喜欢小猫咪，一晚上折腾的我苦不堪言，越哭吧他越来劲，真是不好伺候。”

“你身上…这是硅胶吧？”她上手捏了捏，嫌弃：“干巴巴，一点手感都没有，难怪明安说你无趣！”

“一堆废铜烂铁改造出来的机器人，真以为自己能当上集团总裁夫人了？明安娶你不过是为了公司，也是，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们机器人有心吗？”

周晓雨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居然跟一个机器人说这些。

“这条，这条，还有那条，我替她试，她一个机器人别弄短路了。”

阿羽站在原地，她感觉自己身上的电流在四处乱窜，那是愤怒的情绪。

周晓雨当着阿羽的面故意脱下衣服，她后背上深浅不一的吻痕挑衅着阿羽不存在的神经。

沈明安穿着黑色西装出来了，见到穿着婚纱的周晓雨，下意识地看向阿羽。

但阿羽是个仿生人，脸上又能看出什么起伏。

“明......”周晓雨及时改了称呼：“沈总，阿羽觉得太麻烦，所以我帮她试了。”

沈明安松了口气，搂着阿羽调侃：“你倒是有总裁夫人的架子了，都学会指使人了。”

“沈总，你觉得这条怎么样？”

周晓雨选了一条宫廷风一样的华丽婚纱，盛大隆重。

那张鲜活的五官无比生动，沈明安看失了神，一声“阿玉”脱口而出，周晓雨没听见，但坐在旁边的阿羽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全身变得僵硬，唯独一双蓝宝石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沈明安对视上，脸上是鲜见的慌乱，明明他心里清楚，它只是一个仿生人，就算知道了也不碍事，记忆抹除不就行了，可刚才它的眼神却让他想起了符玉，那天符玉也是这样的眼神，然后下一秒，她便从八楼跌落下去，粉身碎骨，一尸两命。

沈明安沉沉地闭上眼睛，不敢再回忆。

“......阿、阿羽，你觉得这条怎么样，喜欢吗？”

“不、喜、欢。”

阿羽缓慢地摇着头。

“那你喜欢什么？”沈明安耐心地哄着。

阿羽指着周晓雨pass掉的鱼尾裙上。

“沈总！”周晓雨立马否定：“阿羽一个机器人肯定不太懂这次婚礼的重要性，到时候要是闹出了笑话就不好了，还是选我身上这条吧！”

沈明安同意的点了点头：“晓雨说的对，这场婚礼对你非常重要，那条婚纱实在是太普通了，配不上你，还是选晓雨身上那条吧。”

他既然已经定下了，阿羽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大脑自动生出了几个问题。

婚纱都能周晓雨来选，那婚礼是不是也可以她来替？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结婚的必要呢？

“乖，你先回车里等着，我去把西装换下来。”

阿羽点点头，听从命令往前走。

走到一半，沈明安忽然发来消息。

“你过来一下。”

阿羽疑惑，却还是接受指令，转身。

砰、砰砰砰——

走到更衣室，阿羽脚下一顿。

沈明安的情绪又传了过来，而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激烈。

“明安......轻点，别把婚纱撕坏了！”

3

“一条婚纱而已，能值几个钱！”

周晓雨声音娇滴滴的，有点吃醋：“你就不怕被阿羽发现？你刚才那么关心她！”

“谁让你勾引我！放心吧，是我创造了她，无论我做什么它都不会离开我！”

“她只是一个机器人，有我还不够吗？”

沈明安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他动作发力，隔着门，阿羽听见了布料撕碎的声音。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是你要记住，在我心中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阿羽！”

周晓雨发出一声痛哼：“明安，你好贪心哦......”

阿羽明白了，是周晓雨偷偷拿沈明安手机发的短信，她故意想让它看见这一幕。

隔着一扇门，里头男女绵欢愉的声音简直比工厂里切割机床的声音还要刺耳！

仿佛有数只机械手正在一点一点的拆除她全身上下各个零件。

一股不属于她的情感乍然闪现，好像是藏在深处某个人隐藏的崩溃宣泄。

阿羽好像看见了一张床上，一男一女，屋子的布置陌生又熟悉，被子掀开，是沈明安和另一个女人的脸！

随即便是激烈的争吵，不知道在吵什么。

阿羽忽地头痛难忍，痛苦蔓延全身，它觉得自己要崩坏了，于是仓皇惊惧地逃离了现场。

一个小时后，沈明安穿戴整齐从更衣室里出来，一低头，发现了地上的几滴黑色液体。

心脏咯噔一跳，他警惕地攥着周晓雨的手腕“你刚才拿我的手机做了什么！”

“疼......”周晓雨撒着娇，淡定得很：“我什么都没干呀，是你自己说给我买了生日礼物，我只是在看物流而已，不信你自己去查。”

沈明安对着她这张脸实在生不起来气，“你记住，阿羽是我的底线，我不许你去招惹她！”

阿羽阿羽阿羽，就是一堆破铜烂铁，他至于吗！

这一刻，周晓雨警惕的意识到，这个机器人在沈明安心中至关重要！

但是她又放下心来，一堆破铜烂铁罢了，不足为惧。

“哎呀我知道了，别生气，今天晚上我补偿你好不好，我买了......”周晓雨娇媚地攀上沈明安的脖子，小声说了一句。

沈明安喉咙一滚，眸底逐渐变得炙热。

回到车里，阿羽进入了休眠模式。

沈明安强制开机，脸上带着笑：“阿羽，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阿羽缓缓睁开双眼，表情茫然。

这是第一次，它违抗了他的命令，而违抗主人的后果就是，它的大脑涌出越来越多不熟悉的画面和情感，身体遭受过度负荷，如同如万箭穿心，但却比不上刚才心痛的万分之一。

“怎么了，主、人。”

阿羽是他一手创造出来，她不会在他面前撒谎，更不会欺骗他，或许......是其他仿生人的。

沈明安彻底放下心来，语气宠溺：“阿羽，后天就是你生日了，这次想要什么？”

每年生日，沈明安无所不用其极，哪怕她只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仿生人，但他还是会想方设法的为她举办盛大的生日晚宴。

众目睽睽之下，她穿着华丽的礼服，接受所有人的祝福，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拥有了人类和仿生人都梦寐以求的幸福！

可现在......

阿羽眼神空洞，定定地望着他，眼里流露出不易察觉地悲伤：“......芬兰，极光。”

这是她最想去的地方，或许也是最后一个愿望。

“太远了，还是等结婚后再去吧。我让人从意大利给你定制了一条项链，是你喜欢的宝蓝色。”

阿羽心口沉了又沉。

她掩饰内心的失望和悲怆：“谢谢主人。”

其实她根本就不喜欢蓝色。

这一夜，沈明安说公司有事匆匆走了，阿羽瞄到了他的手机，是周晓雨在催他，还给他发了性感果照。

感知情绪的绑定令她大脑系统出现了难以想象地混乱。

这种痛比拆卸四肢还要油煎火燎，撕心裂肺！

再加上乱七八糟不属于它的记忆在眼前飞速闪烁，阿羽再也受不住了，从厨房里拿了把刀，亲手捅进了胸口里。

她试图拆除情绪的绑定，她以为那些记忆都是拜这个所赐！

一根根的电线纵横交错，黑色机油流了一地，她脚下一滑，狠狠摔倒。

菜刀飞到了天上，阿羽瞳孔骤缩，眼睁睁地看着锋利的刀尖扎进了她的右眼球上。

“警告！有眼遭遇破坏，失去普通视野！”

“警告！警告！电量仅剩四分之一！”

“警告！警告！编号K0911将自动进入休眠模式，一个小时内无法进行充电，大脑将会自动锁定！两个小时后，将会格式化！”

“警告警告......”

另一边，沈明安还沉浸在温柔乡中。

“叫我老公。”他命令着周晓雨，通过她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你真坏！跟你结婚的人又不是我。”

“叫不叫？”

他下身一挺，周晓雨缴械投降：“老公......老公......”

地上的手机忽然发出一道提醒。

“编号K0911于十点十三分失去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