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我出狱的这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太久没有站在蓝天之下,我扬起脸,有些贪婪地感受着阳光,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
四年了,恍若如梦。
腰间忽然被踹了一脚,耳边是男人不耐烦的声音:“磨蹭什么,陆爷要见你!上车!”
我被丢在面包车的后备箱,保持着沉默,蜷缩着身子,感受着车在疾驰、减速,最后停下。
我是被人猛地拽下去的,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倒在车旁。
带你来的男人神色不悦,不耐烦地对着我的肚子猛地踢了两脚:“装什么死啊你!”
“陆爷,您来了,这罪人,我给您带来了!”
他来了。
我的手支撑着地面,强忍着全身针扎般的痛意站起来。
我有我的骄傲和自尊,在陆廷渊面前,绝不狼狈!
我站直身子,语气很轻:“廷渊,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话没说完,我就感觉到强烈的痛意!
陆廷渊的手扯着我的头发,硬拽着带我走进墓园。他走得很快,动作粗暴。
很疼,但我麻木了。
直到陆廷渊停下脚步,我才开口:“廷渊,我是你太太,起码的尊重,你应该给我。”
男人动作一停,用力一甩。
“太太”这个称谓,让他一瞬间无比恶心!
几缕头发带着血飘落在地,陆廷渊抬手捏起我的脸,修长的手指向下,死死掐住我的下巴!
他的灰眸里满是恨意,微抿薄唇,声音清冷:“跪下。”
我不动。
陆廷渊忽然暴怒,疯了一样抓着我的肩膀摇晃:“我让你跪下!对着遥遥的墓碑跪下!”
“你别以为出了狱就无事,乔笙,我说过,你的余生就是用来给遥遥赎罪的!”
遥遥。
季初遥!
这个名字让我面色一冷,身子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那是我的噩梦!
人人都说我推了季初遥入海,致使她抢救无效,带着陆廷渊的骨肉一尸两命!
可真相呢?
那个女人主动上门挑衅我,说她才是陆廷渊爱着的女人,他们的孩子已经三个月,陆廷渊对她温柔呵护,爱的不得了。
季初遥说我是鸠占鹊巢,嘲讽挑衅地问我:“如果廷渊知道你想伤害我和宝宝,你说他会不会当场就掐死你?”
“乔笙,你想亲眼看看吗?看看那个你深爱的男人,是怎么爱着我的。”
季初遥得意又傲慢,她铤而走险,做戏一场,自己跳入深海!
下一秒,陆廷渊跳了下去,救着他心爱的女人。
季初遥被及时救上来,却再没睁开眼。
我也想不通,季初遥自己作死,竟然真的会死!
季初遥是活该,与我何干?
可真相说千百遍也没用,陆廷渊不相信,所有人都不信!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陆廷渊红着眼,掐着我的脖子,那一刻,他希望我死。
他失去了心爱的女人和孩子,却忘了我刚查出怀孕七周......
后来,我被陆廷渊亲手送进监狱。
四年里,我一共见过他三面。
入狱前,他说:“我真恨不得死的人是你!乔笙,我会让所有人都关照好你,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第二次,他说:“这是血液检查结果,阴差阳错,你才成了乔家的千金,乔笙,难怪你暴露本性,原来骨子里就是低贱的!”
第三次,他说:“孩子死了,跟你流着同样下贱血液的孩子,终于死了!”
啪的一声!
巴掌打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痛意让我回神。
我昂首,看着陆廷渊,以及他身边多了的一位女人。
第2章
这带着恨意的一巴掌,是女人打的。
女人红着眼,再一次抬起手。
啪!
比刚才更响!
“你为什么活着,你凭什么活着!如果不是你,我姐姐也不会死!如果不是你,我的小外甥现在已经三岁了!贱人!你这个贱人!”
“我真恨不得杀了你,让你给我姐姐陪葬!”
“我姐姐是那么温柔的一个女人,她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宝宝受一点伤害,可你呢,你居然亲手杀了他们!”
女人疯了,她拼命地打着我,长长的指甲掐在我的肉里,拧着我的大腿,面目狰狞,恨不得生吞了我!
“初暖,够了。”
陆廷渊终于开口,扫了一眼那依旧笔直的我。
被打了这么久,我硬是一声不吭。
陆廷渊黑着脸,他既留我一条命,就一定会亲眼看到我屈膝下跪的那一天!他倒要看看,我能多有傲骨!
呸的一声。
季初暖瞪大眼睛,指着我:“你敢吐我口水!廷渊哥哥,这女人不知悔改,还对我不敬,快打死她!”
我低声笑了笑,眼神黯然:“季初遥死不足惜,你要是心疼你姐姐,不如和她一起下地狱......”
啪啪两个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
这句没说完的话,彻底激怒了陆廷渊。
巴掌并不解恨,陆廷渊抬脚,直接踹上我的腰和腿,我的身子动了动,抬头望去,看清了陆廷渊眼中明晃晃的恨意与怒火。
他就差按着我的脑袋磕在那墓碑上了!
陆廷渊恨不得死的是我。
我身形颤抖得更加厉害,却依旧挺直了腰。
我不跪,因为,我什么错也没有!
我可以被冤枉,却不能被侮辱......
突然而来的大雨让陆廷渊提前离开,走之前,他叮嘱手下:“怎么弄都可以,别玩死就行。”
“记得拍好她下跪的一幕,贴满江城所有的街道,让所有人看看,那个被誉为天才钢琴家的白玫瑰,现在是什么低贱如狗的模样!”
“陆爷,包您满意!”
四个粗壮的男人轮着木棍,泄恨一般暴打着我。
一直打到我吐出一滩血,身子软软地要跪时,季初暖才叫了停。
她拿着手机,得意地看着雨地里狼狈如狗的我!
可忽然,地上的我绷直了膝盖,侧躺着倒下。
这个时候了,我还不肯跪!
我的倔强让季初暖愤怒暴躁,她怂恿着:“你们去找刀具过来,敲碎她的骨头!无论如何,我都让她给我姐姐下跪!”
有人弱弱地反驳:“季小姐,那样做是会死人的。”
“死了又怎么样!她罪有应得!”
“陆爷吩咐,给留条命。”
季初暖冷哼一声,从包里掏了工具出来,阴笑着:“换个玩法吧,对乔笙这种年少有为的钢琴家而言,手应该很重要吧?”
“那么,我就毁掉她最重要的东西!”
季初暖拿着工具慢慢靠近......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奄奄一息的我被丢在墓园,身下,是一滩艳红的血,那两根被割断的小指丢在了泥潭之中。
我睁着眼,面色惨白。
所有人都只记得今天是季初遥的忌日,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今天是我二十六岁的生日。
没了两根小指,是我的生日礼物。
第3章
我捧着自己断了的手指去了医院。
我跌跌撞撞闯进门诊室,抬头看到一抹穿着白大褂的影子时,我走了过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沙哑地问道:“医生,手指,还能接上吗?”
被询问的医生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女人——浑身湿透,耷拉着脑袋,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两根半截小指,此刻正瑟瑟发抖。
医者本能,沈聿微微蹙眉,拉起我的手腕就往急救室走。
没动,那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女人他居然没拉动。
沈聿微微蹙眉,语气严肃:“先进手术室,否则指头没办法复原。”
声音让我缓缓抬头,木讷开口:“医生,我没钱。”
“不过我身体健康,能抽我的血抵手术费用吗?抽多少都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没有一点光亮。尖瘦的脸上还有两个巴掌印,浑身肮脏不堪,凡是露出来的皮肤都是伤口与血。
沈聿是外科医生,见多了各式各样的病人,却从没见过这么卑微凄惨的。
他拽着我进了手术室。
很快,护士抱着找到的病历本找到了沈聿:“沈医生,病人叫乔笙,有三年前和两年前的就诊记录,一次是分娩,一次是没了一颗肾......”
沈聿出声打断:“是受到虐待了?当初接诊的医生报警了吗?”
护士翻看着记录,有些尴尬地回答:“不用报警,就是警察带她来的,她是杀人犯,害死了一个孕妇,一尸两命,听说还是她老公亲自送她去监狱的......”
手术没有进行。
医生告诉我,那两根断指骨碎了,而且还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没有再植的条件,伤口进行简单的包扎,我道过谢后便离开了医院。
我沿着路边走着,口袋里装的是我的指头,我步伐很慢,走了一会儿后,我停了下来。
我无处可去,那张没有血缘关系的单子,让我和乔家划分得干干净净。
这世上唯一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
手术台上,我听得到孩子有力的啼哭声,她诞生于世,也在告诉我,没有家也没关系,我们母女连心,我们是骨肉相连的至亲!
我给孩子取名叫乔安,希望宝宝能平安长大。
可我用命换来的女儿,那个只看过一眼,只抱过一次的女儿,才三岁就死了。
死因,急性白血病。
那时的我哭了整整三天,眼泪都流干了,仿佛再流下去就是血。
没人能体会那痛之入骨的滋味。
我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是乔笙,如果是季初遥的孩子,或许陆廷渊会拼了命的去把她救活......
失去了女儿的痛苦,让我内心封闭,不爱说话,时常面无表情,像个死尸,直到出狱,重见阳光。
我以为可以开始新的人生,却没想到直接没了两根小指。
我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钢琴家的手都是葱白如玉,修长分明,但此刻,我的手丑陋无比,还是个残缺。
再也没有资格去抚摸钢琴了。
钢琴和陆廷渊,曾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如今,都离我而去了。
我再也不是当初的乔笙,我只是个出狱的囚犯,编号92122。
我的人生,再无光明。
我漫无目的,只知道一直向前走,没多久,一辆面包车猛地停在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要逃,脑袋却被套上了布袋,直接丢上车。
过了很久,布袋被人用力一扯。
我重见光亮,睁开眼,看到的是,无比熟悉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