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沈清刚恢复意识,就被人猛地一拽,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她刚抬起头,就被人啐了一脸的唾沫星子。
“娘,我都说了,这死丫头八字不好,你还不信,非要娶她进门冲喜,这下好了吧?她一进门,老二就病得起不来身了,肯定是她克的!”
什么冲喜,什么克夫?
沈清听得微微皱眉,一抬眼,便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穿着花棉袄,满身横肉的女人。
那女人死死拽着沈清,一双倒三角的眼里,透着狠色,一张吹火口不断地往外喷着唾沫星子。
沈清看到她的穿着打扮,稍稍愣了一下,再看她自己,一身红衣嫁娘的打扮,而在袖口下,是一双细小又满是茧子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
“老大家的,你别胡说,今天是老二成亲的好日子,你这是干嘛?”
沈清正想着,这时,旁边挤过来一个老妇,那人穿着深红色的棉袄,添了些喜气,但她双鬓泛白,神态憔悴,鱼尾夫妻宫凹陷黯淡,主夫早死,眼下子女宫更是泛着青黑,主儿女有殇,这面相可以算是苦命了。
沈清听到她们的对话,脑袋里像是有一团凌乱的毛线,她微微蹙眉,在那团毛线里,翻出来一些记忆。
认识到了一件事实,那就是她穿越了。
她本是现代天机门的掌教,现在却穿越到一个名为大庆朝的地方。
在她脑海里混乱的记忆中,她是山那头沈家村一家农户的幺女,家里四个姐姐一个弟弟,为了给弟弟凑聘礼钱盖房子,几个姐姐陆续出嫁,连同沈清都被嫁了出去。
说是嫁出去,可是和卖出去差不多。
娶她的这户人家,是远隔了一座山的陆家人,陆家老二常年缠绵病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咽气,急需找个人冲喜。
别人家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姑娘嫁过来,唯恐刚嫁过来就成了寡妇。
沈家图钱,就把她推了过来。
方才说话的老妇,就是陆家老二的母亲——莫氏,口口声声说沈清克夫的是陆家老二的大嫂张氏。
沈清捋顺记忆的时候,张氏看到莫氏想要阻拦,语速飞快地道:“娘,她的八字太硬了,给算命的大师说了,她得找个八字硬,压得住她的!我回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刘庄头,他们刘员外家的小儿子,也正在找媳妇,就要八字硬的镇宅!我瞧着,倒不如把她转手给刘员外送过去。”
“人家刘员外说了,要是成了的话,可以给咱们三十两!娘,有三十两给老二瞧病,不是更好吗?你可得为老二打算啊!”
陆家大门外,聚集着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听到张氏这话,所有人面色都有些鄙夷。
新妇还没入门就打算再换钱,这心得多黑。
沈清闻言,也微微皱眉。
原身的记忆中,有关于刘员外家的片段。
刘员外家是有钱,这十里八村有名的土财主,可他家那小儿子,痴傻又好色,折腾起人来,那是没命的折腾,这几年送到刘员外家的姑娘,又几个活着出来的?
张氏这分明是要拿她的命去换钱!
张氏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不光彩,得尽快办。
她便一边说着,一边给身后的刘庄头等人使眼色。
刘庄头了然地一点头,带着人走上来。
张氏在这时候,伸出手来,想去抓沈清。
沈清微微拧起眉来,在张氏伸手过来的时候,她反手握住张氏的手腕,微微一顿,一个用力反推,甩开了张氏。
张氏一个踉跄,愣了一下,张口就要骂人。
没等她说话,沈清便冷眼看向刘庄头等人,声音微冷,抢先道:“怎么,你们这是打算强抢民女?”
刘庄头怪笑:“这是哪里的话?你家婆和大嫂都同意了,把你送来我们刘家,我们这可没犯法。”
“对,你......”张氏指着沈清,刚要点头
沈清扫了她一眼,“你凭什么把我送去刘家?花轿没进门,我就不算你们陆家的媳妇儿,不是你们陆家的人,你们有什么资格把我送给别人?”
“退一万步,今天我就算进了陆家的门,那也是你弟媳,天底下,哪有你这样把自己弟媳送给别人的大嫂?你不要脸,陆家难道也不要脸面吗?”
沈清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这番话一出,附近看热闹的村民,看着张氏和陆家的目光,更加鄙视,忍不住说了几句。
“天底下确实没这样的道理,张氏你凭啥子嫁人家的姑娘?”
“哪有这样的大嫂,新嫁娘刚入门第一日,就做这么些不要脸的事,真丢人!”
第2章
“你们懂什么!”张氏听到众人的指指点点,瞪了一眼过去,而后又急急忙忙看向莫氏,“我们可都是为了老二好......”
“为了别人好?”沈清冷冷地打断了张氏的话,她看着张氏的面容,意有所指地道:“是为了你自己好吧?”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张氏神色有些慌张。
沈清看着色厉内荏又心虚的张氏,淡淡地道:“脉浮而急,心火旺盛,事多急躁,你这些天心事重重,就想着钱了吧?”
“把我嫁给刘家,给你们陆家换钱,给陆家老二治病?你这话说得好听,可换来的钱,大部分都到了你手里吧?”
“刘家给了你,可不止三十两吧?多少?五十两?”
张氏猛地瞪大眼睛,脸色一白,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你......”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音立即戛然而止。
可她那未尽之语,别人都听得分明。
“不,不是......”张氏连忙找补:“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那钱,现在就在你身上吧?”见她死不承认,沈清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她右手那鼓鼓囊囊的袖子。
方才在推搡间,她摸了一把张氏的脉搏。
天机门,与玄门相同,修炼之术分为五重,山医命相卜,有道是十道九医,沈清便是一名道医。
所谓道医,便是道术与医术双修,将二者融合一体,一个人的脉搏如同面相,可以通过血脉起伏之势,窥探一人之气运起承跌落。
张氏的脉搏急促而浮躁。
证明她自己便是这样的人,鬼心眼多但做事上头,很难周全,再加上她脉搏起伏上,多了一丝财气而入,加重了一些焦躁。
沈清联想到,张氏方才说过刘家给的聘礼钱。
便明了了。
再看张氏的面相,鼻子大而无肉,证明她是个不聚财的人,手头经常短缺,可今日她的鼻子旁却略有红痘而肿胀,多了些财气的表现。
沈清再回想她的脉息走向,便什么都知道了。
张氏听到沈清的话,面色大骇,赶紧护住自己的衣袖,那模样,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把手给我拿开!”
一旁的莫氏见状,满脸怒气地冲上来,气急败坏地扯开张氏的手,将她袖子一抖。
砰——
一声轻响。
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就掉在了地上。
沈清看到那钱袋子,朝张氏微微一挑眉,“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的钱!”张氏顾不上沈清,一看钱袋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飞快扑过去就要把钱袋子抢回来。
看到她那样,莫氏和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你!”莫氏指着张氏,气得喘息着,胸口不断起伏。
手指不断点着张氏,“我们陆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媳!”
张氏护着钱,就跟护着自己的命根子似的。
事情被拆穿,她也觉得没脸,可没什么比得过钱。
她咬着牙,反咬了莫氏一口,“我这么做,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老东西?要不是你把家里的钱,都贴补给了老二那个无底洞,害得我儿束脩都拿不出来,我至于用这种法子吗?”
莫氏闻言,气得眼前一阵阵发晕,说不出话来。
“我说。”
刘庄头看他们闹了一场,见他们不同意,拉下脸来,卷起袖子。
甩着冷哼道:“你们陆家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们刘家不管,你们陆家是收了我们刘家的钱的!这小娘皮就得跟我们走,你们谁也拦不住!”
刘员外家的小少爷,近些年弄死的女人太多了,但凡过得去的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刘家。
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说什么,他们也得把人带回去,否则没法交差!
刘庄头眼里满是毒光,朝手下的人,打了个手势。
那些青壮的小厮们,立即扑向沈清。
沈清面色微沉,没想到这些人这么野蛮,她微微皱着眉,余光瞥见门口一侧放着的扫帚,她一把抄起来,对着冲过来的人,一扫帚打了下去。
下一秒,被抽中胳膊的人,立即惨叫起来,半拉身子扭曲地倒在了地上,哎呦个不停。
“没用的东西,装什么装!”刘庄头一看,只觉得他是装的,怒火中来,抬腿踹了他一脚,而后对其他人吩咐:“赶紧把她给我塞进花轿!”
刘家其他的小厮闻言,不敢有违,一窝蜂的冲向沈清。
四周的人全部大惊失色。
沈清却冷着脸,往那一站,她扫了一眼扑上来的人,手里的扫帚翻飞如花,仿佛那不是扫帚一般。
她并不是盲目的下手,待人靠近的时候,她挑中他们的膻中穴、肩井穴、环跳穴等位置。
膻中穴可以导致胸部及躯干部分麻痹,肩井穴可以导致上肢麻痹,环跳穴可以导致下肢麻痹。
沈清下手极有分寸,一击即中。
手里的扫帚,稳准狠地敲击在刘家那些小厮身上。
众人便看到,她随便动了几下,刘家那些小厮们,便接连倒地不起,惨叫不停。
一时间,所有人都傻眼了。
谁都没想到看上去那么瘦弱的沈清,竟然那么厉害!
刘庄头更是错愕地抬头,望着沈清。
沈清四平八稳地站在那,一身嫁衣都没有乱,明明是个年纪不大,看上去又瘦又弱的小姑娘,现在站在这里,却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看了一眼满地几哇乱叫的人,沈清晃了晃手里的扫帚,对刘庄头微微一扬眉,“你想亲自来试试吗?”
刘庄头心里发怵,他知道沈清没他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他今日肯定是带不走沈清了。
刘庄头心虚气短,又气急败坏。
他咬着牙,转头就给了张氏一巴掌。
啪的一声,张氏被打的头一偏,整个人都懵了。
刘庄头却将矛头对准了张氏,“好你个张氏,你们陆家就是合起来,想要骗我们刘家的钱是不是?”
第3章
张氏右脸迅速肿胀起来,满嘴的铁锈味儿。
不等她说话,气急败坏的刘庄头,看见她手里的钱袋子。
伸手便夺过来,“拿过来吧你,这钱是我们刘家的!这小贱皮子今天不跟我们走,你还想拿我们刘家的钱,做梦去吧!”
张氏被骂的浑身一抖,也不敢跟刘庄头争抢。
自觉今日被下了面子的刘庄头,在张氏这里找补回来一点,却依旧是怒气不顺,他回头踹了身边的小厮一脚,愤愤地道:“都躺什么躺,赶紧滚回去!”
其他人闻言,强拖着半拉麻痹的身子站起来。
刘庄头转身离开前,回头狠狠瞪向沈清,“小贱人,你给我等着!”
“好心奉劝你一句,舌肥火大,眼里泛红,都不是好事,回去之后,管住自己的嘴,胡乱说话只会害了你自己。”沈清闻言,望着他那张脸,提着扫帚,也不生气,淡淡地回了一句。
刘庄头一噎,只觉得沈清这是在诅咒他,压根没听进去,只回头瞪了沈清一眼,便带着人走了。
沈清见状,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丢开了手里的扫帚。
这时候,她便听到旁边响起一声叫骂。
“我真是瞎了眼!”
沈清转过头,便见莫氏冲过去,一把掐住张氏的胳膊,“我怎么就瞎了眼,选了你这么个儿媳!我们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我跟你没完,我,我......”
“娘,这是怎么了?”
莫氏的话还未说完,陆家小院内挤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他也穿着深红色的褂子,打扮的还算利索,人长得就很一般了,三庭五眼都比较寻常,没什么突出的优点。
沈清眼神扫过去,落在他那双眼上时,目光稍稍一顿。
这人的眼睛,长得和张氏有些相似,倒三角,眼尾却耷拉下来,眉毛杂乱无章,心眼小且和手足不睦。
但他面上却带着温和之色,好像什么都不知情,走过来便搀扶住莫氏。
沈清看到这儿,便猜到了这人的身份,他恐怕就是陆家的老大,张氏的丈夫。
“你怎么才出来?”莫氏看到大儿子,又气又委屈。
她的话,更是坐实了沈清的猜测。
陆老大闻言,却一脸莫名,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我这不是在里面准备席面吗?不是娘你让我去灶房的么,我这刚听到动静,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你娶的好媳妇!”莫氏气得咬牙,把刚才发生的事儿,都跟陆老大说了一遍。
这话音落,沈清便看到陆老大面上的温和之色顿时消失,变成了厉色,他冲过去,一巴掌打在了张氏另外半张脸上。
“就为了旭儿的束脩,你就做出这种事来?张云翠,你怎么能这么做?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做人,怎么在老二面前抬起头来?”
张氏不知是心虚,还是被打懵了,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跟泼妇似的。
“我这是为什么,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爷俩?娘把所有好的都给了老二,我们家可怎么办?旭儿怎么办,连上学堂的束脩都交不出来了,往后让他怎么活?”
陆老大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又气又无奈似的,“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旭儿的束脩,我这个当爹的自然会想办法,用得着你去做这些下三滥的事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现在人多,你别在这撒泼打滚,给我滚回屋去,搁着哭呢,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给我滚!”
张氏闻言,一抹眼泪,站起来就跑。
在经过沈清身边的时候,她愤恨地瞪了沈清一眼。
沈清瞥了一眼张氏,没有太大的反应,像是连个眼神都欠奉。
这举动在张氏眼里,无疑是挑衅。
张氏眼里怒火更甚,她恨不得剜下沈清的肉!
要不是沈清,她今天何至于这么丢人?
张氏愤恨地跑进了院子。
见状,沈清回过头,扫了一眼陆老大,她微微眯起眼来。
跟张氏相比,这个陆老大倒是一个人物。
他出来甩了张氏一巴掌,看似很是生气,但一巴掌就解决了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避免莫氏再对张氏紧追不放。
倒是个人才。
“娘。”
沈清正打量着陆老大,他已经重新走到莫氏身边,扶着她,“现在宾客那么多,咱们先进去,晚点我再去收拾那臭婆娘。”
莫氏气得不行,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张氏。
但陆老大说得多,现在人多,再闹下去,他们陆家只会更丢人。
她只能沉着脸,点了点头。
而后,莫氏看向沈清,面上多了些不自在,她走过去,拉住沈清的手。
尴尬地道:“闺女,今儿这事儿,是我们陆家对不住你,都是我管教无方,但你既然进了我们陆家的门,就是我陆家的媳妇儿,往后娘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绝对不会让今天的事儿再发生的,咱们先进屋?”
莫氏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沈清一个生气,花轿调头,回家去了。
沈清收回落在陆老大身上的目光,闻言,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莫氏的手,感觉四周落在自己身上注视的目光,她没有多少神色变化,稍稍一点头:“好。”
莫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面上多了些喜色,亲热地拉着她进了陆家的院子。
她们一走,便剩下陆老大一个人,主持外面的乱局。
只不过陆家闹出这样的事儿,今天的喜宴注定得潦草结束。
......
莫氏拉着沈清的手,进了她给沈清和陆老二准备的婚房。
婚房里,有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躺在床上。
正是陆老二。
陆老二也换上了一身喜服,可他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喜服的颜色,反而衬得他更加病态,好像随时会一口气上不来似的。
看到陆老二这样,莫氏便心疼不已,她拉着沈清的手,在床边坐下来,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让你嫁给我儿,是我们陆家对不住你,可我也是没办法了......”
陆老二是娘胎里带来的病,一直体虚,这些年为了给他治病,莫氏不知道贴进去多少钱,却全部都像是丢进了无底洞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听人说,冲喜有用,便张罗着给陆老二娶媳妇儿。
莫氏思及此,又有些怜悯地望着沈清,十里八村的,几乎都知道陆家的情况,知道她是给二儿子张罗婚事,不少女儿家都不愿意。
唯独沈家,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莫氏的目光,落在沈清的喜服上,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叹了口气。
相比之下,沈清倒是淡定的多。
她看也没去看床上的人,只对莫氏道:“没什么对不对得住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管怎么说,我既然嫁到了陆家,就会好好呆在陆家,他是我的丈夫,我也会好好照顾他,你尽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