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哒啦,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被推到苏韵之面前。
她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慌忙要往后退。
“别怕,你已经安全了。”
女警温柔的安抚把她从恐惧中扯了出来。
苏韵之喃喃道:“......没错,我安全了......我已经被救出那个地方了......”
她茫然地抬起头,又一次向女警求证:“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随着她的动作,女警一眼就看见了她脖子上的数道伤疤。
有烟头烫的,还有用刀故意划出来的侮辱性字母。
伤疤有新有旧,最新的一处,不久前才堪堪止血。
女警鼻头发酸,找来自己新买的围巾给苏韵之裹上。
“是真的,你回家了。”
柔软又温暖的围巾让苏韵之长长松了口气,她的视线飘向门外。
那里,有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妻,正抱着跟苏韵之一样刚刚得救的女孩,哭得惊天动地。
女警察觉了她的目光,走到一旁推了推还在打电话的刑警:
“师兄,她真的是首富苏家的女儿?”
刑警放下电话,压低了声音:
“千真万确,苏首富不是生了一对双胞胎么,妹妹苏晓禾一直养在身边,姐姐苏韵之从小就丢给保姆带回老家养,十八岁才接回来。”
女警愤愤不平:“这家人也太偏心了吧?都是女儿,一个养成千金大小姐,另外一个丢给保姆?”
“苏韵之22岁被犯罪组织抓走控制,现在她24岁,整整两年啊,苏家人报警了吗?没有吧?他们咋那么沉得住气呢?”
两人交谈的声音其实很小,可是苏韵之依旧听清了。
过去的两年,她日夜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眼睛几乎看不见,久而久之就养出了比常人灵敏的听力。
苏韵之眼神渐黯,苦涩的笑意漾在眼底。
还能为什么?
不过是因为他们从未把她看作苏家人罢了。
爱与不爱,一字之差,却天差地别。
“韵之姐姐!”
带着哭腔的声音把苏韵之喊了回神。
她木讷地抬起头,还没看清来者的脸,就被一道香风扑了个正着。
“咳咳咳——”
苏韵之忍不了喉咙里针扎般密集的痒,剧烈地咳了起来。
“韵之姐姐,你怎么了?”香风靠得更近了。
苏韵之脸色发白,使劲推了苏晓禾一把:“你走开。”
咚!
身下的椅子被人重重踹了一脚,苏韵之狼狈地摔在地上。
她一面咳嗽,一面忍受着伤口被崩裂的疼痛。
泪水不自觉就落了满颊。
她拼命抬起头,模糊中看见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是他啊。
苏韵之惨笑。
“你干什么?”
女警冲过来,推开挡在苏韵之前面的高个子男人。
“在警察局里逞凶是吧?”
男人薄唇轻抿,冷冷地看向地上的苏韵之:“还不起来?演上瘾了?”
苏晓禾拽了拽他的袖口:“谢焓哥,姐姐只是推了我一下,别怪她,我没关系的。”
谢焓的眼眸覆上骇人的冰霜:“苏韵之,道歉。”
苏韵之的胸腔一阵阵发痛。
她想要开口解释。
可是不停歇的咳嗽却让她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她弓着身体,整张脸都憋成了病态的红色。
谢焓眉头紧锁:“离家两年,倒是学会装可怜了。”
第二章
装可怜?
原来谢焓是这样看她的啊。
苏韵之觉得可笑。
两年前,他把她遗弃在危险的异国他乡,让她遭遇了生不如死的折磨。
两年后,他依旧高高在上,看她的眼神宛若在看灰尘泥点。
明明最初说爱的人是他。
怎么就变成她在死缠烂打了呢?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苏韵之赶紧用手捂住。
零星的血沫从指间溢出,女警脸色一变:“快去找医生!她有严重的气味过敏症。”
苏韵之抓住她的手:“......药......就行。”
她颤抖着指了指角落。
谢焓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置物架上有一只破旧的小背包。
上面挂着的小熊玩偶都破到能看见棉絮了。
谢焓眼底震荡,认出了那是自己两年前送给苏韵之的。
他的表情有些恍惚,也有些迟疑。
苏晓禾跑过去,很殷勤地抓过背包:“药在里面吗?啊呀——”
她大大咧咧一拽,破旧的背包彻底散架,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廉价的口红、未拆封的避孕套、散装创可贴、印着裸女的小卡片......
苏晓禾夸张地惊呼:“姐,你不会是去当站街女了吧?”
谢焓脸往下沉,眼里酝酿出一场风暴。
女警重重拍下案件记录本:
“苏韵之女士两年前被境外组织绑架,整整两年都在对方的监禁与折磨当中,二位这是半点不知情?”
“不对啊,她被绑架的地点是Y国火山岛,根据你们的出境记录,你们两个,还有苏首富夫妻,当时不也正好在么?”
谢焓又是一怔,倏地望向苏韵之:
“到底怎么回事?”
苏韵之无暇搭理他,而是跪趴在地上,从一地的零碎中捡起两粒药丸,直接就干咽了下去。
她下跪的动作是那么熟稔,就像做过千次万次那样。
狼狈到几乎丧失尊严。
女警不忍地别开视线。
谢焓则眼神复杂地递去一个纸杯:“喝点水。”
苏韵之伸手去接:“谢谢。”
她的掌心还留着血迹,在纸杯上留下了刺眼的红痕。
谢焓盯着苏韵之看了许久:“你怎么会被绑架?还有这病是怎么回事?”
“对啊对啊,”苏晓禾抢了谢焓的话,“韵之姐,你这两年去哪里了啊?我们到处找你。”
“找我?”苏韵之冷凌凌的黑瞳透着看破一切的淡漠,“你们不是巴不得我死在外面么?”
这句话一字不差地落进刚好赶来的苏妈妈耳朵里,她面露哀痛,捂着心口摇晃了几下。
苏爸爸一边扶住她,一边呵斥苏韵之:
“你妈因为你茶饭不思,你倒好,竟能说出这么狼心狗肺的话!”
“......呵呵。”
苏韵之捧着纸杯,眼角发酸。
“两年前,我被绑架的那一晚,给你们每个人都打了电话。”
“我说,我被坏人盯上了,你们当时怎么说的?”
“够了!”苏爸爸打断了苏韵之,生硬道,“回来就好,你也一定累了,先回家。”
他看向苏韵之的视线中带着严厉的警告。
苏妈妈破天荒地拉住她的手:“孩子,有话咱们回家慢慢说。”
她时不时看向苏晓禾,眼里藏着担忧。
第三章
苏韵之想起来,苏晓禾前不久才以十佳青年代表的身份领过政府表彰。
所以,为了心爱的小女儿不被牵连,她这个万人嫌大女儿,就活该受尽委屈。
这与两年前的场景,何其相似!
那时候,他的爸妈,包括她的未婚夫,都在忙着找走失的苏晓禾。
而她这个害苏晓禾“失踪”的罪魁祸首,只会令他们厌烦。
苏爸爸隔着话筒怒吼:“绑架?你就算死在外面,我也不会流一滴泪!”
苏妈妈则是直接挂断了苏韵之的求救电话。
谢焓呢?
他冷冷地抛下一句:“要是晓禾有个三长两短,你的这条命就赔给她吧。”
他们碾灭了苏韵之的希望,将她送入恶魔的手中。
在她失踪受折磨的两年,他们甚至未曾寻找过一次。
所以,她到底在期望什么呢?
苏晓禾打了个呵欠:“警察小姐姐,我们可以回去了吗?好困。”
苏妈妈忙不迭撒开苏韵之的手,转而挽住了苏晓禾:
“你这孩子,跟你说了不用过来,偏要来。”
苏爸爸话里有话:“还不是因为她心里惦记着姐姐?晓禾从小到大就是个贴心的,不会总想着把责任推给别人。”
苏韵之麻木地听着,脸上不见丝毫表情。
女警无语:“关于苏韵之的案子,我们还有需要调查的地方......”
苏爸爸不耐烦地一摆手:“交给律师,他会全权处理。”
女警双眉上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摆出了继续跟苏家人说道说道的架势。
苏韵之拉住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幕落在苏爸爸眼里,紧绷的表情总算舒缓了一些:
“走吧,晓禾明早还有个活动,必须早起。”
苏妈妈盈盈地笑,只是那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
“韵之啊,你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赶紧回家好好休息。”
谢焓走近两步:“你有什么行李吗?”
苏韵之看了看散落一地的零碎,条件反射地趴下去拾捡。
苏爸爸眉头一拧,不耐烦地看了看腕表。
苏韵之喃喃着:“得扫干净......不扫干净......不能睡觉。”
苏爸爸绷起脸:“那你慢慢扫,晓禾,我们回家。”
“可是姐姐怎么办啊?”
“她那么大人了,又不是不认识路。”
苏妈妈温柔地挽着苏晓禾:“对啊,你姐姐可以打车回去。”
“晓禾这孩子,就是太懂事,才招人心疼。”
苏爸爸意有所指地往后瞟,在看到蹲在地上的苏韵之时,怒气腾地烧了上来。
“苏韵之,你既然这么喜欢扫垃圾,那接下来家里的活就交给你了。”
苏韵之沉默着,长睫掩去了眼里的哀戚。
谢焓略一迟疑:“要不我送韵之——”
“焓哥,”苏晓禾蹦跳着攀上谢焓的臂弯,“带我去买布丁挞,你上回答应了我的!”
谢焓宠溺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就数你馋。”
他转瞬就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苏韵之支起身子,望着那四人离开的背影出神。
女警把破背包捡起来:“我看你好像很宝贝这个,要拿去缝一缝吗?”
苏韵之盯着那绽开棉絮的小熊,忽然露出个疏离的笑:
“不用了,已经破掉的,就算补起来,也总归不是当初了。”
女警把破背包塞进垃圾桶,试探地问:
“我一个人住,房子挺大的,你要是不想待在苏家,可以先到我那里去,不用房租。”
久违的暖意窜过四肢百骸,苏韵之吸了吸鼻子,歉意地望向女警:
“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暂时还不能离开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