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将近年关,路上的风夹着雪,吹的又猛又疼。
按道理说外边不该有人逗留,偏生今日的河边格外热闹。
“瞧,原来相府千金就这样啊,像不像落水狗?”
“什么相府千金,都说了是个占了别人十二年身份的赝品,被丢在这儿三年,可不就是个落水狗?”
“喂,小贱种,别装了,你不会干活儿不会,下水也不会吧?”
几个包裹的严实的少女哈哈大笑,冲着河中的身影嘲讽喊。
宋明月狼狈的在水中扑腾着,冰冷的河水浸透她的每一寸肌肤,让她脸呼吸都喇喇的痛。
见宋明月如此,那几人嬉笑着拿着石头往她身上砸去,
“你可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是最爱干净了吗,再洗洗呀!”
宋明月躲避不及,身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闷哼一声,吃痛间脑子也变得清明几分,眼中划过一丝疑惑和惊惧。
她......还活着?
宋明月抬眸,岸上的人面容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她的瞳孔震缩,她竟然重生了!
上一世,她是被赶出家门的恶毒假千金,吃尽苦头后,在萧家再一次来接她的时候迫不及待的跟着离开。
可回去后的日子也不尽人意,只因为自己失手打碎了一只瓷瓶,就被丢在了荒山里,因雪盲而看不清路跌落山崖,被野狼啃食殆尽。
身上还残留着上一世的痛楚,宋明月未从重生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就听见了一声怒喝,
“好大的胆子,我萧家的人也是你们能动的?!”
宋明月抬起眼,正与萧知翊带着怒意的眸子对上。
她心头一抖,渐渐攀起冷意。
眼前的人并非旁人,而是自己叫了十二年的哥哥。
也是最先舍弃了自己的人。
萧知翊看着水中惨白着脸,身形单薄且沉默的宋明月,心头一紧,大步上前,伸出手来语气急促,
“明月,快上来,小心冻坏了!”
他从小就捧在手心长大的娇娇儿,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他以为,一个惩罚而已,宋明月那样古灵精怪,哪儿会放任自己被人踩断傲骨,零落成泥?
可眼前的一切却让他震撼,心头攀升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宋明月压下所有痛楚和恨意,微微偏头错过他眼中的关切担忧,咬着牙避开了萧知翊的手,勉强从旁边枯萎的干草处爬了出来。
她湿漉漉的站在原地,风一吹,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苍白可怜。
萧知翊想过她会生气怨恨他这么久才来接她,也想过这样娇气的小姑娘会哭哭啼啼的扑进他的怀里,跟小时候一样诉说她是如何的委屈。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宋明月会是这样的反应。
冷淡到比陌生人相遇还不如。
这让他还伸在半空的手有些僵硬。
旁边的怀瑾见情况不对,赶紧提醒道:
“公子,小姐方才水中爬起来怕是冻僵了。”
萧知翊压下情绪,将身上的大氅直接解了下来,整个拢在宋明月的身上,放缓了语气,一如从前两人还要好的时候哄她一般,
“明月乖,哥哥来了就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宋明月倒不至于有骨气把大氅扔掉,傻到在风中挨冻。
她唯一做的动作就是将自己裹的更紧了一些。
注意到宋明月的小动作,萧知翊心头更是一抽。
见她原本莹白如玉的小脸如今面黄肌瘦,还不如府上的下人,喷薄的怒气在此刻冲着在一边不知所措的几个少女发出,
“谁给你们的胆子动她的?”
“她、她干活儿不利落,我们只是在教她。”
有胆子大的身子瑟瑟发抖,嘴上不服输,
“她爹娘和她哥哥都能随便打她,我们跟她开开玩笑,闹闹又怎么了?
你又算是她的什么人!”
听见这话,萧知翊的火气宛若火上浇油一般。
他大步往前,丝毫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识,抬脚将方才说话的人给踹了下去,
“开玩笑?
记住了,她萧明月是我相府的小姐,不是你们这群阿猫阿狗能动的!”
无处发泄的怒气也总算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地方。
那几个少女哭哭啼啼的一个被踹下河水,此起彼伏的尖叫求救声热闹嘈杂。
这几个人是活该,但萧知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明月没有半点动容,只是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将她逼到这里,又做出这番姿态,是想要她感激涕零吗?
萧知翊心下出了气,转过头瞥向宋明月,见她还是一言不发,只以为她是冻着了,语气缓和,
“我知道你心善,可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欺负你,就该受到惩罚。”
心善。
呵。
宋明月沉默了半晌,低头行了一礼,
“多谢萧公子。”
萧知翊有些不可置信自己的耳朵听见了什么,
“你叫我什么?”
“萧公子。”
再次听见这般清晰的三个字,萧知翊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萧明月,你什么意思?
是还在怨恨我?
从方才起你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为你出头,护着你,也得不来你一个好?”
宋明月很奇怪。
她离开相府的时候萧知翊就曾说过,他不会认她这个妹妹。
上一世她以为这只是一句气话,可后来自己回去了,萧知翊跟她之间刻意保持距离,口口声声也只有萧见月一个妹妹。
那时是他在避嫌,怎么此时还计较起这些?
他难道不该高兴她主动划清楚了界限吗?
难道要她再像是上一世那样求他,最后又是不得好死的下场才行?
上一世死亡的痛和恐惧让宋明月面色更加苍白,魂魄深处的痛楚让她有些颤栗。
看见宋明月发黄的发梢上都已经悄无声息的凝结了冰霜,萧知翊心头泛起了细密的心疼,怒气也消散了下去,声调软了许多,
“母亲病重,一直念着你。
推见月下阁楼的事情也有人澄清,说明了当初只是意外。
这几年算是委屈了你,但你放心,回相府后,我们会补偿你的。”
小姑娘如今也就十五岁的年纪,心中有气,哄哄就罢了。
他最清楚宋明月的性格,吃软不吃硬。
第2章
宋明月的长睫颤动,心下只觉得讽刺。
不过她是要回去的。
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千金之位,更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这一回,她只为母亲。
陪完母亲最后的日子,她自会离开相府。
母亲是至始至终都疼爱着她的人,她不能不认这个恩情。
况且......
有件事情她需得弄明白!
宋明月忍住身上的阵阵寒意,勉强抬起头来,用平和的语气道:
“宋家......”
“一个破落户罢了,怀瑾,带着银票去找他们找县令,写好断亲书。”
见宋明月主动开口,萧知翊脸色这才缓和,
“现在可放心了?”
宋明月松了口气。
上一世她没有问,萧知翊也没有做这事儿,以至于后来还出了乱子......
这一次应当不会了吧?
萧知翊主动拉着她带上马车,语气一如儿时亲昵,
“你就是性格太倔,就当做这两年吃吃苦头成长一些。
欺负你的人哥哥一个也没有放过,等回去以后你还是相府的女儿。
你这回能回去,见月也是出了功劳的,要记得跟见月好好相处,知道了吗?”
宋明月攥着大氅的指节泛白,忽的开口问道:
“即便知道当初我是被冤枉的,萧公子也还是觉得萧见月单纯善良?”
此言一出,萧知翊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当初的事情是个意外,见月并不知情。
她也说了当初不是你推的她,你还想要如何?”
听出语气里的浓浓不悦,宋明月垂下眼眸,淡淡道:
“是不是意外,我与她心知肚明。”
萧知翊气极反笑,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萧明月,你到如今还是没有半分的长进!”
宋明月弯起唇来,看向萧知翊的眼中讽刺满满,
“萧公子指望我有什么长进?”
是完全抹去自己的前半生,然后一味顺从迎合?
她试过了,结局是她死无葬身之地!
萧知翊叫停了马车,冷笑,
“出来一趟还让你变得有种了。
这么厉害,那就自己走着回京城!”
宋明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在水中的时间长,她的双腿已经有些痛的站不太起来了。
萧知翊料定她是怕了,笑容讽刺道:
“你现在知道错了也晚了,滚下去!”
宋明月深吸一口气,从马车上站了起来。
见对方下了马车,萧知翊的脸色阴沉如墨,
“萧明月,你是死了吗,不会讨好讨好我吗?!”
宋明月仰起脸看他,
“萧公子想让我跪下,还是磕头?”
萧知翊没有这样的意思。
话赶话说到了这儿,萧知翊放不下脸面解释,二人僵持不下。
赶车的车夫有些看不下去了,低声劝道:
“公子,这么冷的天,马车都难走,小姐怎能走回去?”
萧知翊一把甩下了帘子,生硬道:
“让她走!”
话是如此,只要宋明月低头说两句软话,他也不会全然不顾情分。
可方才还能言善辩的宋明月此刻就像是哑巴一样,只是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开。
她不是想要逞强,只是萧知翊是什么性格,她实在再清楚不过了。
只要妥协一次,那必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可她不想做上一世的“萧明月”了。
“动作还不快些,是等到天黑再回京城吗!”
气恼的声音越发的大了,萧知翊呵斥车夫,偷偷将窗帘掀开一角,见宋明月真就一个人走,重重将帘子一丢。
既然想犟那就让她犟!
反正怀瑾还在后面,他回来时候会将人带回来的。
丢不了死不掉就行,这三年还没能将她性格坳过来,那就再吃吃苦头好了!
萧知翊如是想,身上的寒意也越发的浓郁。
车夫到底也就是一个奴才,此刻得了马车里那人咬牙切齿的命令,也不得不挥动起了手上的马鞭。
马蹄溅起地上融化开的冰冷泥水在宋明月的裙边,带着马车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眼前。
宋明月站住脚,努力将自己脑海中尘封已久的记忆翻出来,一一比对哪一条是去镇子上的路。
无他,她不可能傻到真的自己走回京城。
她跟镇子上的一户人家交好,那家人的姑娘心善,她可以去借一些银两租一辆马车回去。
不必跟萧知翊独处,宋明月的心情都松快不少。
上一世回去后不到三个月,萧夫人就因病没了。
这一世自己多陪陪她,说不定还能活久一些。
想到萧夫人,宋明月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红晕,心头渐生暖意,连腿上的痛好像都消失不少。
萧夫人是礼部尚书之女,生的温婉,从小最是疼爱宋明月。
萧见月回来以后,萧夫人也是努力将一碗水端平,直到后来萧相和萧知翊越发偏爱萧见月,她才更想要弥补一些宋明月。
可惜,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她对宋明月越好,那两人对萧见月就越好,越忽视宋明月。
罢了罢了,不想这些。
宋明月的步子越来越沉重,头也越来越昏沉。
那风就像是成了精一样,从她包的不够严实的地方钻进去,一直到骨缝,冷的她连牙齿都在打架。
宋明月将身上萧知翊还没要走的斗篷裹的更紧了,艰难的在风雪携裹中行走。
可因着脑子昏沉风雪迷眼,加之天色渐昏,等到宋明月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了。
她心头升起一抹恐色,茫茫天地,竟然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不等她想好接下来怎么办,黑暗中有绿莹莹的眼睛缓缓浮现。
一双,两双......
十几双。
上一世被狼群撕咬皮肉的拉扯感似乎又在此刻清晰传来,宋明月的身子颤抖着,一步步往后退去。
寒意从宋明月的背脊一寸寸攀升,她转过身,拼了命的往回跑去,头也不敢回,撕扯着嗓子绝望的喊出了声,
“救命——
有没有人——
救救我——”
山野之中,一遍遍的是她的回音。
那群狼似乎是将她当做了玩具,始终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是如何挣扎跌倒爬起,又一路的狂奔。
宋明月甚至都能够闻见那群狼身上传来的味道,心中的绝望在此刻迸发成恨意。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
为什么分明她知晓自己身份安分守己,却依旧落了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她跑的太快,脑子一阵晕眩,整个人再度重重的跌在地上,她却已经没了起来的力气。
宋明月绝望的闭上眼。
若是她能活下来,若是她能活下来!
狼口中腥臭的味道已经近在咫尺,让她几乎要吐出来,可下一刻,就有长箭破风的声音传来,随即就是一声狼的哀嚎。
“找到了。
叫救命的是个小姑娘,被狼群给围住了。
主子,要救吗?”
第3章
宋明月猛地睁开眼,即便烧的浑身滚烫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她还是奋力的将自己的身子抬起,声音颤抖却快速,
“救我,我、我是相府的养女宋明月!
我要去镇子上租马车回萧府,无意遇见狼群!
你们想要什么,我宋明月必然结草衔环,绝无二话!”
原本还在旁边嘶吼的狼群声音逐渐小了下来,最后消失,变成了有人踩在薄薄雪地上的声音。
轻轻地喀嚓声,却是如今宋明月唯一的救命稻草。
宋明月努力的抬起头,身子却无力的倒下,身上裹着泥,早就狼狈不堪。
“啧,没用。”
声音似远似近,宋明月也只听得出那话里的嫌弃。
她瑟缩了一下,却又觉得对方也没说错,她要是有用,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那人衣摆扫过她快没了知觉的手指,似乎是要走,宋明月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伸手猛地一抓,将手心的布料紧紧攥住,哀哀的重复,
“别走,救救我......”
那人意料之外没有多动,轻笑一声,
“我为何要救你?”
宋明月一愣。
是了。
人家已经赶走了狼群,算得上是她的救命恩人了,为何还要救她?
鼻尖不知何时嗅到了一抹异香,她原本都有些胆怯的心再度滚烫,抓住布料的手也越发的紧。
她拼尽了力气,努力的想要看清楚高高在上的男人是什么模样,
“你身上的香......是蘅芜香,你是京城的人!
我、我也曾是京城的贵人!
我叫宋明月,曾叫萧明月,是萧相的养女,曾和国公府世子定过婚约!
......救人救到底,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国公府世子?
给咱们爷提鞋都不配,他能帮上什么忙?
更何况,你也只是一个养女,回去后萧相他们还认你吗?”
那个长随的声音带着笑,不像是调侃,可偏生这样的随口一说更让宋明月难堪。
宋明月忍住身上四处的疼痛,脑子钝钝的想起好像上一世这个时候,多年在边关封地不曾回来的九皇叔回来了。
九皇叔沈亦行!
是先皇最为疼爱的小儿子,若非当年他主动离开京城,恐怕高堂之上就不是如今的景帝!
自己抓了个了不得的人......
她下意识想收回手,一阵风吹过,她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若是放走了沈亦行,自己就真的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
她再次鼓足勇气,比方才的力气还要大,
“求求贵人,怜惜怜惜我吧。”
“你能让他为你做事?”
沈亦行语气戏谑,宋明月迟疑摇头,
“我只是同你说,我不会忘了你的这份恩情......”
她早不是对方的未婚妻了,对方怎么可能会帮她呢?
最开始说有狼的长随用恍然的语气道:
“主子,咱们回来的晚了。
前几年的时候是曾说京城发生了大事儿,萧相的掌上明珠是假的,真正的千金归位,原本的萧明月被送走了。”
宋明月只觉得难堪,可丁点儿的难堪跟她的命比起来,自然还是命更重要。
她死死地咬着唇,忍住头部传来的阵痛,道:
“是......”
“那你怎么证明自己身份?”
宋明月茫然的眨了眨眼,半晌,她迟疑道:
“我六岁那年曾因顽皮烫伤了手腕,萧夫人寻了雕青师父在伤处纹了一朵杏花,这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说着,她便就笨拙的伸手想要将另一只手的手腕给露出来,可身上宽松的大氅就这般散落在地上,唯余一只玉镯子在手腕晃荡,越发显得瘦骨嶙峋。
可还未曾露出杏花刺青,宋明月的手腕就被攥住,方才还带着慵懒漫不经心的语气,此刻变得冷漠暗含杀意,
“你手上的镯子哪儿来的?”
分明接触的地方传来温热,可还是叫宋明月身子颤抖了一瞬。
她压下心头的恐惧,忍着眼泪回答,
“......这是我的,是我小时候在枫山上修养身子的时候,方丈送我的......”
沈亦行没说话,耳边也只有凄厉的风在嘶吼。
宋明月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浓。
上一世她听说过沈亦行杀人如麻,难道自己还是逃不过命运?
不管自己做什么都不能够活下去吗?!
可凭什么!
她的愿望至始至终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
“为什么!”
她终于在绝望中嘶吼质问出声,
“我根本没做错什么!
我没有想占着别人的人生,我没想过伤害任何人!
我也没有跟萧见月争过,抢过,我知道自己身份!
可为什么都容不下我!
我想活着这么难吗?!”
曾经宠她入骨的父兄恶她,她觉得愧疚,想讨好的姑娘憎她。
即便她上一世再怎么小心翼翼,却在萧见月婚宴上不小心摔碎了一只花瓶时,被认作不吉利扔去了后山,跌落山崖后被狼群活活咬死!
她上一世......
也只有十七岁啊!
这一切到底是她做错了什么!
她浑身颤栗,也失去了最后的力气。
在失去意识前,宋明月的身子好似被腾空抱起,那个说她没用的人低声道:
“......这么多年,没点儿长进。”
宋明月想还嘴,她怎么就没长进了?
可她就像是飘在云端,就连意识,也消散了。
恍恍惚惚,宋明月又梦见了当初自己被丢去荒山的时候。
她拼命的哀求追赶,说着自己错了,可丢下她的那人依旧消失只留下了一个背影。
疯狂的下坠,被啃食的痛苦再次席卷而来......
宋明月的泪疯狂涌出,她翕动着唇,发出低低的呜咽哀求,
“......别丢下我......
我怕......
求求你救救我吧......”
尚未滚落发丝的泪珠被一只指腹轻轻拭去,坐着的男人面如冠玉,好看的眉微微蹙起,
“就这么怕?”
连梦里,都在求着别把她丢下。
沈亦行正要收回手起身,却被猛地一把抓住了手,原本还昏睡的少女猛地坐起来大口的喘着粗气,满眼的惊恐化作额头细密的汗珠渗出,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做梦了?”
沈亦行翘了翘唇角,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在了宋明月抓住自己的手上,
“还要抓多久?”
“对、对不起!”
宋明月涨红了脸,瞬间收回了手。
她虽是低着头,可忍不住的余光打量着坐在一边的沈亦行,心下也不由得暗自升起一股冷意。
她是见过这张脸的。
上一世自己从宋家被接回相府的时候,路途上,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
忘了那时萧知翊是因为什么,一如如今,也是将她给丢下了马车扬长而去。
她当时身无长物,被抛弃的恐惧再一次席卷了她的内心,藏在一处墙根下哭的撕心裂肺,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有人送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过来。
她怯怯说自己没钱,送汤面的那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有人已经付过银子了,吃吧。”
她循着方向望去,恰巧看见那乌木的窗棂后让人惊鸿难忘的一张脸。
也就此一瞬,车帘又被放了下去,之后再不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