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初秋的雨,透着丝丝凉意。
风渐渐大了起来,雨水顺着窗户飘进来,落到窗前案几上。
刚刚写好的绳头小楷,墨痕还没干透,便被雨水打湿,瞬时随着雨水化开,白纸黑墨,写的什么却再也看不到。
“小姐,雨大了......”丫头红玉小声提醒着。
安初萦依然没有停手,但不管她下笔如何快,依然赶不上雨水的迅速,几乎是刚刚写出来,就化成了一团黑水。
红玉手足无措的站着,不敢劝,也不敢关窗。
雨势越来越大,不但打湿了案几,也飘到安初索身上。初秋时节,天气转凉,千金小姐的身体淋湿了可不是玩的。
“唉......”
安初萦轻声一叹,终于放下手中毛笔,吩咐道:“把窗户关上吧。”
红玉连忙上前把窗户关紧,风雨被挡在窗外,屋里的冷意消了几分。
“可怜我这篇书稿。”安初萦自言自语说着,顺手拿起完全花掉的纸张,脸上却带着淡淡的哀伤。
红玉一脸不解,问:“小姐为何不关窗?”
只要关上窗户,雨水飘不进来,书稿自然不会打湿。
“因为写出来也没用,女子无才便是德啊。”安初萦有几分自嘲的说着。
女子无才便是德,是过世老安国公挂在嘴边的话,也因为这句话,国公府的女儿们最主要的功课是针织女红。
文章写的好,会吟诗作赋,谈古论今,这不是优点,而是大大的缺点。
做为一个穿越女,回到古代十三年,没有电灯,没有网络,更没有淘宝,她都忍下来了。
前些年还是不错的,读书识字,外出赏花观景。哪像现在被困在这三丈绣楼里,活动空间也只有这三间房。
最大的外出活动就是逛逛国公府的后花园,别说大门,连二门都迈不出去。
“小姐别这么说,您的才学就是老太爷在世时,也时常夸奖呢。”红玉说着。
安老太爷经常说的一句话,连她这个丫环都知道,读书能让人明理,女儿家也是一样,切不可糊涂一世。
像自家小姐这样,饱读诗书,通今博古才是好样的。
“祖父......己经不在了。”安初萦喃喃自语着,脸上浮出一抹感伤。这里是安国公府,并不是安府,她现在是孤女寄居。
三岁父母双亡,跟着祖父相依为命到九岁,四年前祖父病故,临终前把她托给自己的亲兄长,也就是老国公爷。
料理完祖父丧事,她就随着老安国进府,只是不到三个月老国公也去世了,她仍然在国公府继续生活。
住在安国公府,也姓安,却并不是安国公府的正经小姐。
“小姐......”
红玉听得也伤感起来,她是自小侍侯安初萦,先在安府,后来跟着进安国公府。
安府虽然只是一般的富贵人家,怎么都不及国公府的权势富贵。但国公府再好,也不是自己家,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安初萦转身离开案几,吩咐道:“把桌子收拾了吧。”
“是。”红玉应着,连忙唤来外间的小丫头进来打扫。
雨水落到案几上,纸张笔墨都打湿了,还有书册上也沾了水迹。
安初萦写字写累了,到临窗塌前坐下。
红玉看安初萦脸上有几分倦意,便道:“小姐写了大半日,不如歇歇睡个午觉吧。”
“也好。”
安初萦也觉得累了,正欲起身更衣,就听楼梯处传来脚步声,很快的婆子走到门口,恭敬说着:“萦小姐在屋里吗?”
红玉连忙到门口去迎,亲自挑起帘子,笑着道:“这么大的雨,妈妈怎么来了,小姐在屋里,快请进来。”
红玉引着婆子进来,安初萦认得她,是安太君房里的婆子,虽然比不上管家奶奶们,但也算是有头有脸的。
婆子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的向安初萦见礼,道:“老太太请萦小姐过去。”
安初萦听着外头的雨声,这么大的雨,现在要她过去?心里疑惑,脸上却是笑着,道:“我这就去,劳烦妈妈走一趟。”
红玉十分机伶,从抽屉捡了块碎银子塞给婆子,笑着道:“外面雨大,妈妈买酒去去寒。”
婆子接过碎银,手里掂了掂,虽然没有一两,也有五钱,脸上总算有点笑意。这位萦小姐的打赏虽然不多,但来了就没空过,小声道:“大夫人也在,小姐快些去吧。”
话完婆子行礼退下。
安初萦站起身来,红玉连忙拿来外衣,一边侍侯安初萦更衣,一边嘀咕道:“这么大的雨,婆子也不说什么事,不会真出事了吧。”
因为打赏给的足,往常婆子过来传话,都是笑嘻嘻的。哪像今天大雨天过来,一脸肃然,看着就吓人。
安初萦也是一脸莫名,想不出什么事,却也不太担心,道:“过去就知道了。”
更衣下楼,廊下婆子早就准备好雨伞。安初萦接过,缓走向安太君住的正房。
她住的后罩楼,在国公府七进建筑的最后面,向前穿过角门就是安太君正房,向后通过圆门就是国公府的后花园。
虽然只是几步路,这么大的雨,走到安太君正房廊下时,安初萦身上披风也被打湿了。
门口当值的两个小丫头,一个接过雨伞,一个挑起门帘,往门里传话:“萦小姐来了。”
安初萦进入正房,安太君像往常一样端坐正堂,大夫人坐在左侧椅子上,两人表情十分僵硬。
婆子丫头都不在,诺大正堂显得非常冷清。
安初萦心中疑惑更甚,上前恭敬请安:“给老太君,大夫人请安。”
“嗯。”安太君点点头,脸色仍然不好看。
大夫人则是僵坐着,应都没应一声。
没人说话,安初萦更不会问。
看这气氛,肯定是婆媳俩吵架,但会为了什么事?
安太君的丈夫是上一代安国公,也是她祖父的亲兄长。四年前老国公去世,嫡长子也就是大太太的丈夫承爵。
安太君仍然是国公府的老太君,她是前安国公的原配发妻,也是现安国公的亲娘,大夫人的亲婆婆。
安太君不是刁难的婆婆,大夫人又是精明孝顺的媳妇。一直以来婆媳关系都不错,怎么会突然间闹那么僵。
“府里事多,这几年你一个人住在后罩楼里,也是委屈了。”安太君终于开口,语话中带着叹息。
安初萦越发觉得莫名其妙,老国公把她带进府时,正值府里二小姐出阁,因为是远嫁,府里一片忙乱。
安太君又疼爱孙女们,不管嫡庶都养到跟前,正经小姐就有五个,实在顾不上她这个寄养孤女,就安排了丫头婆子放到后罩楼。
后来老国公去世,大丧,大老爷承爵,守孝,这一番忙乱结束后,安国公府上下也就把她忘了,成了彻底的透明人。
“我年龄大了怕吵,你秦姐姐也大了,不好总在我这里住着。后罩楼宽敞,你们姐妹做个伴吧。”安太君说着。
安初萦呆了呆,这是什么情况?
秦姐姐秦雪宁是安太君的外孙女,母亲早亡,父亲又娶后母,因后母刻薄,安太君便把秦雪宁抱到国公府抚养。
这些年来秦雪宁一直养在安太君跟前,视若掌上明珠,亲孙女都要退一射之步。
一直以来秦雪宁都住在安太君正房旁边的小跨院里,那里地势好、环境好,比后罩楼不知道好多倍。
突然间让秦雪宁从小跨院搬到到后罩楼,这是要发配流放?
“老太君......”
大夫人眉头皱紧,声音中带着薄怒,似乎对安太君的安排不满意极了。
眼看着婆媳要起争执,安初萦索性低头不语。
可以肯定大夫人的怒火不是冲着她的,那就是冲着安太君,或者说是秦雪宁?
秦雪宁做了什么事,能让大夫人发这样的脾气,不惜跟自己婆婆对着干?
“就这样决定了。”安太君声音大了起来,带着长者的威严,硬是把大夫人压了下去,道:“雪宁下午就搬过去。”
大夫人紧抿着唇,脸色越发难看,到底不敢公然忤逆婆婆,终没再说话。
吩咐完毕,安太君就向安初萦挥挥手,道:“以后跟你秦姐姐做伴,切不可淘气。”
安初萦一头雾水,兼之处于夹板位置,如何还敢发言,低头道:“是。”
退步转身,安初萦出屋走了。
直到安初萦离开,屋里安太君和大夫人依然僵坐着。
终于安太君长长吁口气,她好像所有力气都用尽了一般,声音中透着疲惫不堪,道:
“儿子是你们的,他的婚事自该你们做主,我管不了。但雪宁是我外孙女,我断不会把她送回秦家的火坑。以后她的婚事、嫁妆,自我操心做主,也不用你管。”
大夫人虽然满腔怒火,但安太君的态度如此决绝,她也担心把安太君气出个好歹来,道:“听从太君吩咐。”
“我一个老婆子能活多久,能吩咐你什么。”安太君嘲讽说着,脸上带着凄悲。对大夫人道:“你也去吧。”
“是。”大夫人应着,起身正要走。
外头婆子传话:“大老爷来了......”
大老爷就是大夫人的丈夫,安太君的长子,现在的安国公。
安太君向来疼爱长子,尤其是老国公去世之后,家中一应事务全部交于大房夫妻。
平常大老爷来请安,安太君都是高高兴兴,只是今天实在高兴不起来,连见都不想见,直接道:“都下去吧,我乏了。”
第2章
雨越来越大,安初萦回到后罩楼时,身上的披风彻底淋透了。
红玉连忙拿来衣服给安初萦换上,又让婆子去熬姜汤,侍侯安初萦更衣时,红玉忍不住抱怨着:“到底有什么事啊,这么大的雨,非要把小姐叫过去。”
安初萦轻轻叹口气,道:“秦小姐要搬过来与我做伴。”
“啊?”红玉惊呆了,嘴巴张的可以塞个大鸭蛋,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不是住在老太太的小跨院吗,那里多好啊。这座后罩楼,在我们搬进来之前是放杂物的地方。”
在房舍布局中,后罩楼是府邸中最差的建筑,一般人家是留给女儿当绣楼用的。但国公府面积大房舍多,女儿有的是好地方住,后罩楼也就成了杂物间。
这样的地方,给安初萦这种寄养孤女住,也就是将就凑和了。但是秦雪宁向来是安太君的心肝宝贝,突然也搬过来,实在太奇怪了。
“老太君就是这么吩咐的。”安初萦说着,声音中带着沉闷,吩咐红玉:“你去打听打听,今天府里可有什么事。”
她在国公府里是透明人,也向来不管府中的闲事。若是换成平常,安太君和大夫人哪怕打起来,她都不好奇为什么。
但现在秦雪宁要跟她同住,安太君把矛盾的焦点放到她这里。就好比一个定时炸弹放过来,她却连什么时候爆炸都不知道。
至少也得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吧。
“是。”红玉看安初萦脸色凝重,也不敢耽搁,放下衣服,赶紧下楼去了。
安初萦独自屋中坐着,小丫头捧茶上来,她也没心思喝。
安太君,大夫人,秦雪宁......
三个人串在一起,一个名字跳了出来,安三爷安初贤。
大夫人名下共有三子二女,其中二子一女是她所出,另外一子一女是姨娘所出。
长女安元娘早己出嫁;长子安大爷娶妻周氏,成亲不到一年,安大爷去世,留下寡妻,并无子女。
大夫人的心甘宝贝是安三爷,今年十四岁,是大夫人的老来子,也是国公府未来的世子。
安国公的爵位是世袭的,要是安大爷不死,嫡长子继承理所当然。但是他死了,而且是无子而亡,爵位理所当然的就落到嫡次子身上。
也因为这种身份,安三爷在国公府的待遇是超常的。大夫人疼他,安太君更疼他,虽然己经十四岁却是常在后宅里混。
而秦雪宁自小跟着安太君,少不得常常见面,两人年龄相仿,又是表哥表妹的,保不齐就......
“小姐,我打听到了。”红玉急匆匆进门,脸上惊魂未定,小声道:
“今天大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亲自下令打死三爷房里的一个丫头,说她不守规矩勾引爷们,活该打死。”
大夫人为了杀鸡儆猴,以震众人,把三爷房里的下人都叫过来围观。这事闹的很大,也就住在后罩楼的她们,因离的太远还没听说。
“果然......”
安初萦轻轻叹口气,果然如她所想的。
红玉还在活活打死丫头的震惊中,并没有留意主子神情,径自说着:“三爷看着也不像是贪花好色之人,就是被打死的那个丫头,我也是见过的,样貌十分平常。”
她虽然卖身为奴,但一直以来安家待人温和,安初萦待她更如姐妹一般。
活活打死丫头,她也是丫头,物伤其类,如何不心惊。
“哪里是丫头勾引三爷。”安初萦叹息,看看屋里并无他人,便道:“应该是丫头跑腿牵线,惹怒了大夫人。”
“牵线?牵什么线?”红玉连忙追问。
安初萦叹道:“自然是三爷和秦小姐。”
“啊?”红玉彻底惊呆了。
私相授受可是大罪啊,对爷们虽然也不好,但对女儿家更是致命打击。秦雪宁看着那样聪慧,怎么能如此糊涂。
“我会告诉你,是因为秦小姐马上就要搬来同住。免得你无知说错话办错事。”安初萦说着,抬头看一眼红玉,近乎无奈的道:“管住你的嘴。”
安三爷一直在后宅厮混,与姐妹们说话也都很随意。就算与秦雪宁只是是表亲,应该顾忌男女大防。但要只是说说笑笑,大夫人就是怀疑,也不会发到那么脾气,甚至跟婆婆顶撞。
必定是很过份的事情发生,以至于安太君在儿媳妇面前输了理,不得不把秦雪宁发配到后罩楼里。
大夫人依然不满意,应该是想把秦雪宁送走,彻底离开国公府。只是秦家那样一个虎狼窝,安太君如何舍得。
红玉下意识捂住嘴,道:“小姐放心,我一定一个字不会说的。”
想到被大夫人打死的丫头,她真的很害怕。
主仆两个正说着,就听旁边房间有了动静,应该是婆子过来打扫了。
后罩楼虽然房舍不太好,但胜在面积大。上下总共十二间,安初萦住了左边楼上三间,秦雪宁应该会住右边三间。
同住一起,却各有空间,就连上楼的楼梯都是一边一个。这大概是让安初萦最欣慰的事,虽然是隔壁邻居,到底不是同一间房。
“你带着屋里的小丫头和婆子,去隔壁帮忙打扫,切勿多话。”安初萦吩咐着。
红玉连连点头,哪里还敢多话,家里表小姐和未来世子出了这样的事,谁敢多嘴肯定要被打死的,道:“小姐放心。”
红玉带着丫头婆子去了,留安初萦一个人屋里坐着。她端起茶碗默默喝着茶,却还是忍不住叹口气。
刚才跟红玉说话,她只说一半,因为另一半没法说。
秦雪宁是一直养在她安太君身边的,还有安三爷也是,两个人成天在安太君眼皮子底下转悠。
真有猫腻,安太君会不知道,把安三爷视为眼珠子的大夫人会不知道?
彼此都知道,却都不说破,这就是后宅无声的战争,没有硝烟的战场。
在国公府后宅中,管家的是大夫人,但是安太君最大,她是大夫人的婆婆,大夫人违抗她就是不孝。
但是儿女婚事,向来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安三爷的婚事大夫人和大老爷最有发言权,安太君反而往后排。
各有优势,各有劣势,结果就是形成了拉锯战。彼此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正安三爷和秦雪宁都不大,还能再拖上两年。
直到今天,突发的意外,安太君让步了,大夫人虽然取得胜利,却是满腔怒火。
再者,细算秦雪宁和安三爷的年龄,这场婆媳妇拉锯战应该是打好久了,安太君会退让,只怕也有大老爷的原因。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就算有孝道压着,但安太君年龄大了无力争执,大老爷早己承爵,他要是坚持不同意这门亲事,安太君也是无可奈何。
表兄表妹,才子佳人,到此为止。
第3章
十天后秦雪宁就搬进了后罩楼。
虽然安太君嘴上说下午搬过来,但那么大的雨,后罩楼又空了这么久,连张床都没有,如何能住人。
大夫人在最初的怒火平息之后,又变回那个精明、圆滑的好媳妇。她钦点婆子打扫后罩楼,绣床,家具,一应东西,除了小跨院里原有的,她还添了几样。
“大夫人还亲自过来看了,又叮嘱丫头婆子,一定要好好侍侯。”红玉小声说着。
左边三间,右边三间,都在一层楼上。后罩楼又完全不隔音,红玉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我也该去看看了。”安初萦说着。
秦雪宁己经搬进后罩楼,与她同住一座楼上,怎么也得第一个过去。
红玉连忙拿来外衣,安初萦又道:“你不用跟着,我自己去。”
秦雪宁是风暴眼,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来,红玉不是精明的丫头,还是老实看屋子,别带出去惹事了。
安初萦径自出门,无需下楼,廊下走几步就是秦雪宁的房门。
刚走到门口,就听屋里传来丫头烟云的哭泣声:“小姐,你不能这么作贱自己,病才好了些,大夫说了,药不能停啊。”
安初萦听得直点头,确实是药不能停啊。
“哟,萦小姐来了。”
刚巧秦雪宁的奶妈洪婆子从屋里出来,与安初萦打个照面,忙屋里传话:“萦小姐来了。”
安初萦心知这是告诉屋里的秦雪宁,有人来了,别再哭哭泣泣,免得惹人笑话。笑着道:“我来看看秦姐姐。”
要是安初萦不方便,她可以马上走的。
洪婆子笑着道:“小姐正说要去看看萦小姐,恰巧您就来了。”
说着洪婆子挑起帘子,让着安初萦进屋。
同样三间房,格局相同,家具摆放位置也相同,不过用的东西就差多了。
明黄花梨架子床,同料桌椅家具。床上挂的是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案上摆着纱桌屏,墨烟冻云鼎。
大方,素雅,即不使千金小姐的体面,也不会显得太张扬花招。
秦雪宁正躺在架子床上,丫头烟云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
“萦妹妹。”秦雪宁笑着,背靠着引枕,脸上眼痕是擦掉了,眼圈却是红红的。
十四岁的秦雪宁,好像初春的花朵,正值含苞欲放之时。五官虽未长开,却能看出未来大美人的轮廓,尤其她自小体弱,更添一份若柳扶风之姿。
安初萦看着她,心中一叹,道:“姐姐越发消瘦了。”
她在国公府住了四年,与秦雪宁也打过不少交道。秦雪宁性格纯真敏感,却又真实淡泊。
相处久了会是个好姐妹,但是......
她不是世人眼中的好媳妇,不够精明,不够圆滑,体弱多病,看着也不是很好生养。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给力的父兄,也没有丰厚的嫁妆,更没有与国公府匹配的门第。
烟云一脸愁苦的道:“萦小姐快劝劝我家小姐吧,药都要凉了。”
“你这丫头,哪来的这么多嘴。”秦雪宁说着,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哀愁,却是叹口气道:“把药碗给我吧。”
烟云这才露出喜色,连忙把碗端上,秦雪宁接过来,小口喝着,总算是把药喝完了。
“让妹妹看笑话了。”秦雪宁说着,很想热情招呼安初萦,只是此时此刻哪里笑的出来。
安初萦看她这样,不知道该骂她,还是该可怜她,只得道:“入秋了,姐姐该保重自己才是。”
与安三爷不管怎么样的情义,也都到此为止。十四岁的秦雪宁要考虑的是自己的婚事,大周朝的女子,十五岁及笄订亲,十六七岁出嫁是常态,拖到十八九就是大姑娘了。
尤其是秦雪宁刚出了这样的事,别说大夫人,就是安太君只怕也不敢留她了,必须早早订门亲事。
“我......”
一语未完,只见大夫人身边的李婆子带着一个妇人进门。安初萦不认得妇人,烟云和秦雪宁认得,正是烟云的娘。
看到安初萦也在屋里,也并不回避。李婆子只是简单的见了个礼,神情倨傲的道:“烟云大了,她娘来求夫人,夫人做主放烟云出去,让她自行婚配。”
烟云的娘从进门就一直苦着脸低着头,此时更不敢说话,只是跪下来给安初萦磕头。
烟云和秦雪宁都惊呆了,尤其是秦雪宁,她圆瞪着双眼,看着跪着的烟云娘,又看着高傲站着的李婆子。
时至今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大夫人不能把她赶走,只能先清理她身边的人。
年迈的外祖母,年幼的表哥,没人能为她做主,她连个丫头都留不住。
“真是大喜呢,回家自行婚配,是大夫人的恩典。”安初萦突然笑着说。
这种时候她应该闭嘴自保,而不是多舌多话。
只是眼下这种情况,要是任由秦雪宁和烟云哭哭泣泣,只怕境况会更糟糕,尤其是烟云。
她是家生子,是生是死全捏在主人家手里。就像安三爷的丫头,大夫人直接打死。外甥女的丫头虽然不好直接打死,但可以随便配个小子打发出去,再狠一点直接发卖。现在让家里来领人自行婚配,己经开恩了。
凭良心说,大夫人并不是刻薄难缠的妇人,对上对下都不错。只是她的逆鳞是安三爷,心肝宝贝眼珠子,谁也动不得。
跪着的烟云娘也终于反应过来,哭泣着磕头道:“求小姐成全。”
秦雪宁木然看着她,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声音中透着悲凄:“成全,我当然会成全。”
烟云跟着哭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哭泣。
李婆子脸上带着不耐烦,又对烟云道:“你娘己经给你找好亲事,你现在就收拾收拾跟你娘走吧。”
“现在?”哭泣中的烟云呆了呆,连秦雪宁都有点意外。
“对,就是现在。”李婆子说着,要不是碍于身份,只怕要伸手拉人了,道:“这是夫人的恩典,还不快谢恩。”
安初索看看哭泣的主仆两人,心下不忍,便笑着对烟云道:“夫人大恩,快些收拾了去吧。”
再磨蹭着不想走,让李婆子动手,大家面子都无光。若是再惹怒大夫人,烟云的将来只怕更加堪忧。
秦雪宁心里悲苦,却是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塞给烟云,道:“你侍侯我一场,这个拿去吧。”
烟云是自小跟她的,不是姐妹却更似姐妹。现今被她拖累,她无以回报,也只能送件首饰。
“小姐,小姐......”烟云哭泣着说不出话来,也不接镯子。
安初萦笑着对烟云娘道:“小姐赏的,你就替姻云拿着吧。到了夫家,看着也体面。”
烟云娘不像烟云那种对秦雪宁情深义重,金镯子看着分量够重,再者眼前情况只求赶紧脱身,当即接了镯子,磕头道:“谢小姐大恩,我这就带着烟云走。”
“去吧,去吧。”秦雪宁挥挥手,满脸泪痕和心灰意冷,“总是要去的。”
“小姐......”烟云依然不舍。
安初萦只得站起身来,拉住烟云的手道:“女儿家长大了总要出嫁的,快跟你娘去吧。”
说着把烟云的手递给烟云娘,又对李婆子道:“带她们去吧。”
“是。”李婆子应着,却不由的看一眼安初萦。
一直以来寄居的萦小姐就是个小透明,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没想到这种时候,她竟然敢开口。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拉扯起来脸面上不好看。秦雪宁再不济也是安太君的亲外孙女,大夫人也不想闹的太难看。
“那我就带她们去了,以后再挑好的给小姐使唤。”李婆子说着,向秦雪宁和安初萦行个礼,就走了。
三个人匆匆走了,烟云的哭泣声也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安初萦和秦雪宁,秦雪宁虽然也是哭泣不止,却只是无声流泪。
安初萦旁边看着,即觉得秦雪宁可怜,但想到事情又觉得感慨。她不想掺和事闲事,但秦雪宁这样哭着,她也不能当做没看到。
“姐姐体弱了,莫要哭坏了身子。”安初萦说着。
秦雪宁擦试着眼泪,临近崩溃的情绪有所回转,道:“让妹妹笑话了。”
两人皆不提大夫人为什么这么快打发烟云走,安初萦笑着道:“老太君向来疼爱姐姐,一定会送好的丫头给姐姐使唤的。”
大夫人只是带人走,并没有塞人来。要是满屋子全是大夫人的眼线,天天乌眼鸡一样盯着秦雪宁,那日子更难过。
“外祖母......”秦雪宁苦笑,自言自语道:“可怜她老人家,这个年龄还要为我操心。”
为她的终身大事,为她与安三爷,安太君也是操碎了心。
只是......无能为力了,她知道她与安三爷是彻底完了。
安初萦默然不语,安太君只有一个女儿,早年亡故留下外孙女。自小娇养在身边,希望她能嫁给自己孙子,亲上作亲也是人之常情。
安三爷个人条件倒是不错,只是这门亲事,大夫人哪里会同意。
“咳,咳......”秦雪宁咳嗽起来,她身体虚弱,这一声声咳嗽几乎要震出心肺。
安初萦连忙给她倒水,忍不住道:“姐姐莫要伤心,一个人丫头而己,去就去了,你该为自己打算了。”
趁着安太君还活着,趁着安太君身体还硬朗,赶紧订下亲事嫁出去。要是哪天安太君不在了,只怕这国公府她也住不了了。
不过秦雪宁跟安三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秦雪宁被发配到后罩楼来。
拥抱?接吻?
上|床就太夸张了,在这时代,以及他们所受的待遇,不管安三爷还是秦雪宁,只怕都没有这个胆子。
亲亲抱抱无所谓,清清白白的身子。把事情死死瞒住,秦雪宁照样嫁人。
“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秦雪宁苦笑,她背靠在引枕上,整个人好像陷了进去,径自喃喃自语说着:“我......实在是一无所有,呜呜......”
只剩悲凄的哭泣。
安初萦看着哭泣的秦雪宁,轻轻叹口气。
秦雪宁......确实称的上一无所有。
秦家早就一蹶不振,几乎称的上破落户。秦雪宁的亲爹秦老爷十分不要脸,在京城都是很出名的。别说给秦雪宁准备嫁妆,连当秦雪宁过世母亲的嫁妆都花掉了。
不是不给,而是己经花掉了,老国公在世时就派人去讨要过,当时是抱着绝了这门亲的想法闹的。
结果把秦老爷打个半死也没拿到,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种地皮流氓,也是无可奈何了。
这是大夫人看不上秦雪宁的理由的,同样的,这也是安太君希望秦雪宁嫁给安三爷的理由。
以国公爷外甥女的身份出嫁虽然能提高身份,但到底不是亲女,更何况娶了秦雪宁就是跟秦家结亲,将来秦家上门总不好打出去。
安太君是能给秦雪宁准备一份嫁妆,但以国公府现在的财务情况,这份嫁妆想丰厚也不容易。
给力的娘家,丰厚的嫁妆,是高门大户择媳的重要标准,女儿好不好虽然也重要,却不是最重要的。
就是低嫁,对比国公府的情况,也要低很多很多。
别说秦雪宁不乐意,安太君都不会乐意。
“咳,咳......”
秦雪宁又咳了起来,这回咳的似乎更重些。
安初萦轻叹口气,劝慰的话说不出来,只是道:“姐姐身体不好,不如回了老太君,请个大夫来瞧瞧。”
“我自小就这样,十天里头有五天在生病。”秦雪宁说着,此时她倒是不哭了,只是面如死灰,显得憔悴极了。
也不知道是太悲凄了,让她压在心底的苦楚到无法忍耐的地步,开始向安初萦诉说着:“我出生时母亲就亡故了,后来外祖母抱我回家,外祖父不喜欢我的。不止我,家里所有女儿,外祖父都是淡淡的。只有三哥疼我,从小到大都让着我,外祖母说让我留在国公府,我是很乐意的,不然离国公府我能去哪里。”
“只是外祖母也做不得主,我终不能留这里。咳,咳......”秦雪宁说着又咳嗽起来,声音中透着绝望,“残病之躯,去了也干净。”
就好像娇养在花棚里的君子兰,突然间端到猪圈里去,哪里是活着,根本就是生不如死。
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倒是落得一身清静。
“别这么说,你才多大。”安初萦忍不住说着。她能理解秦雪宁的苦楚,这样病弱的千金,天天人参肉桂吃着,若是下嫁到小门小户里,只是这医药生活就顾不上了。
但求死的想法她一点都不认同,道:“活着总是有希望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