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鸡叫三遍,天将拂晓。
尹秀在床上辗转反侧。
身体酸软无力,脑子里浑浑噩噩,像是有上万个人在吵架,沉痛得像要炸开。
两世的记忆交叉、重叠、融合在一起,非常的混乱。
她确定自己是穿了,原主跟她同名。
只是原主身体和境况,糟糕到她想撞墙。
正郁闷着呢,忽然听见有人拍门。
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尹秀,你个死蹄子,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你要饿坏桂枝和她肚子的孩子,我抽不死你!”
尹秀皱了皱眉,躺着没动。
房门被拍得梆梆作响,老妇扬声大骂,“你个不下蛋的小贱人,昨日让你去挖野菜,两手空空回来,今日又偷懒不起,没用的废物,难怪我儿子瞧不上你,爬上他床都给踹下去!”
尹秀翻个身,依旧没理会。
老妇拿她没办法,狠狠的踹了几脚房门,便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尹秀从胸腔内吐出一口浊气,开始梳理脑子里的记忆。
这老妇是原主的婆婆殷氏。
以前在原主面前装得慈眉善目的,可自从原主父母去世、她儿子和桂芝珠胎暗结后,她刻薄重利的本性,便慢慢显露出来。
对原主的厌恶,也不再掩饰。
她知道原主最在乎什么——是她儿子!
稍不如意便骂原主生不出孩子,不住的往她心窝里捅刀子。
见软弱木讷的原主难过落泪,她心里就舒坦了。
然而,她不知道,原主高热了好几日,昨儿夜里猝死了,换了个现代灵魂。
她的谩骂,没起到效果。
从今而后......
思绪忽然被打断。
殷氏在外头喝问,“小野种,说,鸡窝里的蛋是不是你偷的?”
没人回应。
尹秀却是心头一紧。
那老货又要拿石头出气!
她挣扎着起身,也顾不上头晕眼花,胡乱的套上外衣,趿着鞋扶着墙,跌跌撞撞的往外冲。
“我打死你个小畜生,让你装哑巴!”
殷氏手里拿着一根儿臂粗的棍子,一下又一下的,狠狠地抽在石头身上。
瘦弱的石头被她拽着根本躲不开,小小的身子颤抖着。
他是个自闭儿,连叫一声都不会,只睁着一双惊恐无助的眼,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殷氏骂的话不堪入耳,打得也毫不手软。
“住手!”尹秀冲出来,搂住石头的小身子。
“噗!”那棍子敲在她脑门上。
尖锐的钝痛传来,她下意识摸了摸,手上全是血。
她气炸了,杀人的目光瞪向殷氏,伸手拽住了木棍。
殷氏看她满头满脸的血,心里也有些慌。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手里的木棍便被一股大力给拽走。
“小贱人,你......”不等她开骂,她膝盖重重的挨了一记。
“啊!”整个膝盖好像要裂开般,疼得她站立不住,一下子跪了下去。
浑身直哆嗦,“你个贱蹄子,反了你!敢打婆母,让我儿休了......”
尹秀闷不做声,手里的棍子砸在她左侧的颈脖上。
殷氏白眼一翻一闭,便干脆利落的晕了过去。
“娘!”
王桂芝被小丫鬟搀着,从房门里急急跨出。
却有道身影比她更快,从门外急匆匆奔到殷氏跟前。
这人撩起衣摆蹲下,摇了摇殷氏的身体,又去掐她人中。
见她没醒,抬眸看向尹秀,质问,“你对我娘做了什么!”
以往那清明澄澈的双眸,此时怒意沉沉,透着厌恶,如同大山般朝她压来。
尹秀没回应,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涌起涩痛——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情绪,不是她的。
此人是原主丈夫,顾南卿。
三年前,原主和爹娘还在县城里经营着一家小饭馆。
顾南卿乡试名落孙山,在饭馆里喝闷酒。
原主被他清冷俊美的外表吸引,见他伤心狼狈,不禁怜惜。犹豫再三,鼓起勇气,上前与他答话。
他矜持高傲,瞧不起她这个沾满铜臭的小商女。倒是前来寻他的殷氏对她很热情,百般讨好。
后来她才知,他家道中落,债台高筑,而她父母小有积蓄,她又是独女,苦苦支撑的殷氏把她当作了救命稻草,逼儿子娶了她。
顾南卿是个孝子,又知自身处境窘迫,无奈只好同意。
原主以为遇到良人,欢喜落泪。
她的父母更是把小饭馆盘了出去,得来银子给顾南卿开了间书画斋,帮他租了房子,给原主置办了厚实的嫁妆,二老便回了乡下养老。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他娶她回来,却不碰她。
顾南卿对她厌恶到了骨子里。
她爱他却爱到了骨子里。
她父母劝她和离,她死活不肯。父母便活生生被气病,不久后,竟双双离世。
而顾南卿不通庶务,不懂经营,过没多久,书画斋也跟着倒闭,还倒欠房东不少租金。
原主变卖家当结了铺子租金退了房,和他回了乡下老家,住到这所老房子里。
怕别人说他是倒插门吃软饭,又把屋契、地契等财产统统过到了他名下。
可惜,她越是掏心掏肺卑微到尘埃,他越瞧她不起,对她不理不睬。
三个月前,还带了个怀有身孕的相好回来。
“桂芝怀有我顾家的血脉在先,至此以后,她为正妻,你为妾侍。你那小丫鬟,就给她差使吧。”顾南卿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如同刮骨刀,将她刀刀凌迟。
但是,她性格软弱,又已一无所有,唯有妥协。
更何况,顾南卿半年前做了赵员外家的西席,走出去人家都尊称一声“顾老爷”,他顾惜面子,没休了她,不然她......
尹秀盯着顾南卿,梳理着脑海里的记忆,思绪飘得很远。
顾南卿觉得她有些古怪,也皱眉看她,两人像极了夫妻俩深情对望。
一旁的王桂芝气得银牙紧咬,把小丫鬟的手都掐肿了。
忍无可忍,上前推了尹秀一把,“贱婢,相公问你话呢,你敢不回?”
尹秀被推了一个踉跄,待站稳了,反手一巴掌抽回去。
“呱噪!”
王桂芝被抽得转了一圈,整个人懵了,都忘了哭。
顾南卿忙将她搂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眼神冷漠地睨着尹秀,语气冰冷刺骨,“去院子里跪五个时辰。”
第2章
“呵,让我跪?你算老几?”
尹秀不屑冷笑。
“你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在我家当大爷,让我伺候你和你的姘头,你还能更无耻一点吗!”
“住口!”
清高又骄傲的顾南卿哪里听得这些埋汰话?
被她刺到痛楚,他火冒三丈,脖子和额头青筋暴突,攥紧双拳,恨不得生吞了她。
“跪下!”
尹秀不屑一顾的翻了个大白眼,转身抱起石头,往屋里走。
“站住!”
王桂芝挺着大肚子追上来,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耳光。
尹秀抱着石头往后退开,“王桂芝,你最好少来招惹我。”
她眼神冰冷,浑身充斥着杀气。
她与以往的模样反差太大,王桂芝一时被镇住。
“桂芝。”
顾南卿大步上前,把她拉到背后护着。
他已经感觉出尹秀与平时不对劲,看她的眼神,透着防备。
尹秀抱着石头,面无表情的离开。
听见身后桂芝委屈巴拉地说,“南卿哥哥,我的脸被她打得好疼呀!你不给我讨个公道么?”
“无须与这乡野村妇一般见识。乖,回去我给你上药。”
顾南卿的嗓音温柔得能让人耳朵怀孕。
尹秀心口又陡然一痛。
对原主而言,顾南卿实在太深刻,身体都形成了记忆,听着他对别个女子的情话,心脏不由自主的抽痛。
但是,她厌恶顾南卿。
她相信,原主的这些情绪,很快便会消散。
到时,顾南卿这渣男,休想再影响她一丝一毫。
她脚步不停,把石头抱入房间,又去伙房旁的水井打了半桶浑浊的水,一面等沉淀,一面生火。
一年多没下雨,旱灾严重,连水井都快干枯了。
把水烧开,她用碗晃凉了喝了大半碗,剩下的装到桶里,再多打了半桶冷水兑在一起,找块抹布,回房擦掉自己脸上的血迹。
石头坐在一旁不声不响,跟他的名字一样,非常安静。
尹秀想要查看他身上的伤,他才猛然惊跳起来,恨不得缩到墙壁里,双眸满满都是恐惧和戒备。
尹秀拧了布巾想帮他擦擦脸,他也一个劲的躲。
她正想哄一哄他,忽然瞧见窗口那探出一个小脑袋,鬼鬼祟祟的朝她喊了一声,“娘!”
他的出现,让石头的双眼乍然亮起。
尹秀看过去,“泥鳅?”
泥鳅压低声音道,“奶让你过去一趟,有很要紧的事同你说。”
说完也不等尹秀做出反应,深深看了石头一眼,一溜烟跑了。
估计是怕走迟了被殷氏听见挨揍。
石头的目光追随着泥鳅,见他消失了,他双眸也黯淡沉寂了下去。
尹秀都瞧在眼里。
原主心善,经常救济流浪猫狗、给乞丐送吃的。
两年前,父母去世不久,顾南卿对她又冷漠,她倍感失落孤单,便前后收养了石头和泥鳅。
石头那时不到两岁,就跟真正的石头一般,不哭不闹不懂吃喝撒拉,一身的屎尿,又脏又臭,整天像个小泥人。
泥鳅要大一点,四岁,身体健康,就是双手各多长了一根手指被父母遗弃。
但他很能照顾人,是石头的主心骨。
只可惜,原主太过懦弱,没能保护好他们,经常被殷氏虐待。
今年闹大旱,田里颗粒无收,一家人就指着那点陈粮度日。
殷氏顾及儿子名声,没敢把孩子赶走,却克扣他们的口粮,一天只给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第3章
尹秀自己从牙缝里省下口粮给孩子,还是让他们饿得骨瘦如柴。
村里的张婆子看不过眼,便替她那在战场上牺牲的儿子领养了泥鳅,日后好给儿子上坟烧纸。
哪怕她儿子好端端回来了,也把泥鳅当作自己的孙儿养着。
泥鳅是脱困了,可怜的石头却要留在这儿受苦受难。
想到这里,尹秀不顾石头的挣扎,轻轻地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有过和石头一样的经历。
看到他,就像看到自己从前的影子。
不过,她比较幸运,有人把她从深渊里拉上来。
以后,就和这孩子相依为命吧。
......
洗漱完,尹秀带着石头去了张婆子家。
张婆子拉她进堂屋,开门见山,“秀儿啊,这几日,村里好些人逃荒去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逃荒?
尹秀愣了愣。
她还没适应这里的环境,手上无钱无粮,冒然逃出去,死路一条。
正要说话,张婆子往外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说,“我也不瞒你,我家三儿说,兰陵国在边境囤兵,怕是要攻打咱泽西城了!”
尹秀深深皱眉。
兰陵国是个边缘小国,他们生性残暴嗜杀,每攻下一个城池,便烧光杀光抢光,有侥幸活下来的,也被他们赶上战场当人肉防护墙,毫无人性。
若此地沦陷,大家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她想了想,道,“福王会出兵平叛吗?”这里是福王的封地,他没有道理坐以待毙。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福王不会出兵,只会出逃。”
身材魁梧的汉子,跨入门槛。
逆着光,他的相貌看不清,但是,随着他走近,霸道威严之感扑面而来。
他是张婆子的小儿子林野,十四岁被抓了壮丁,一走便是八年,音讯全无,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死沙场,官府也送了抚恤金。
谁知他大难不死,五个月前回来了。
常年征战沙场的人,身上都有股煞气,带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记忆中,他小时候很顽皮,常常欺负原主。
原主很怕他,做梦都见他在揪自己的头发、往她身上丢青蛙,醒来哭得不行。
哪怕现在大了,见到他都跟老鼠见猫,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好跑快些。
饶是心理强大的尹秀,也生出想要躲避他的念头。
但是,原主前天落水,是他救起的呀。
救命恩人来的,能躲吗?
强笑着打了声招呼,“林大哥。”
林野在她跟前站定,微微颔首。
他的五官藏在浓密而凌乱的须发中,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
站在她跟前,壮得跟座山似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村里的妇人都暗地里调侃他是黑熊。
但是,他并不粗蛮。
只是不同于时下女子喜欢的清俊模样,他身上有男人的阳刚与硬朗,铁血力量的味道,不怒而威。
尹秀定了定神,问,“林大哥,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林野道,“福王软弱自私,有强敌来犯,朝廷四面环敌自顾不暇许不会出兵,他仗着太后的宠爱,定会逃回国都。”
他的声音沉磁动听,剑眉下的双眸璀璨如星。
尹秀莫名的脸颊微烫,她点点头,又不着边痕的往旁边移了移脚步,不敢再看他。
“大娘,村里人眼下都往何处逃了?”
张婆子深深叹了口气,“有些投奔亲人,有些往北方去,总之是四处奔散。”
尹秀默了默,问,“大娘,你们有什么打算?”
张婆子看向自己儿子。
林野微微挑眉,沉吟道,“我想进深山老林躲一阵子。”
尹秀沉默了。
他当了几年兵,一身的武力,说实话,去哪儿都不愁生存。
可自己身子弱,再带着个自闭的孩子,深林并不适合她。
张婆子忍不住说,“秀儿,顾南卿对你不好,如今大难来临,你不如舍弃他,拿些银子,跟我们走吧。”
尹秀道,“谢谢大娘。只是,我家情况复杂,这一时半会儿我解决不了,你们先走吧。”
她婉拒了张婆子,与石头回了家。
才踏入门槛,便听见殷氏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痛吟声。
“哎哟,痛死我了。等那小贱人回来,看我不弄死她。”
尹秀推门而入。
“我回来了,你待如何?”
殷氏见到她,便想起方才挨的那两棍子,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往角落里缩。
顾南卿眉头紧锁,“尹氏,你忤逆婆母,还不跪下请罪!”
尹秀嘴角噙着冷笑,“顾南卿,你问问自己的良心,她配做我婆母吗?”
不等他说话,她又说,“你不是一直都想摆脱我吗?可以!只要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便与你和离。”
床上的殷氏眼皮子狠狠一跳,“你想都别想!这些都是我儿子的,你休想动一个子儿!”
尹秀面色沉了下来。
这老虔婆最难缠!
顾南卿感觉她今日很不对劲,眉头皱得紧,眯了眯眼,“你在玩什么把戏?”
尹秀道,“你管我!把户籍、屋契、地契重新过到我名下,我便在和离书上摁手印。”
“小贱人,你好毒啊,你想我们一家露宿街头!”
殷氏拽着顾南卿的手,“儿子,可不能答应她。这小贱人方才打了我,我去找里正主持公道,休了她便是。”
顾南卿面色阴晴不定,双眸闪烁,没有说话。
桂芝心急的拽了拽他的衣袖,不住的给他打眼色,他没理。
尹秀面露讥嘲,“你一家子吃我的住我的,里正他不瞎,想休了我?门都没有!
我财产全被你霸占了,你若不同我和离,我便去告状,把这事传出去,看员外还用不用你。”
顾南卿面色变得铁青。
员外用他,是对他才华的肯定。
若是他被弃用,定会成为全村人的笑话。
更重要的是,他又成为那个怀才不遇、厌世嫉俗的自己!
不,他不能再过以前那浑浑噩噩的生活!
他冷冷笑起,俊朗的脸也因着这冰冷的笑而显得有些狰狞。
他忽地抬脚朝尹秀踹去!
不料,尹秀一个侧身灵巧躲过,也跟着踹出一脚。
她速度很快,顾南卿躲不开,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