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香烟从钧窑香炉袅袅升起,云暮卿手边上的笔突然落地,发出的细微声响却让她猛然惊醒。
“夫人可是做噩梦了?”
云暮卿茫然的顺着声音看去,是十六七岁的连翘。
可......她不是死了吗?
为了给高烧的自己买药,连翘不分日夜地帮人做工,却被人戏弄,推入了深潭。
最后被好心人打捞起来用麻草裹了丢在她面前。
云暮卿紧紧攥着自己胸口的衣襟,长长的指甲抓的自己生疼,她撇头不经意看见铜镜里娇艳的面容,脑子瞬间清明。
她——
重生了!
她突然的泪水让连翘失了方寸,连忙倒茶端糕点,挑了几个话本里的故事讲来哄她,见云暮卿的泪水稍稍止住,连翘这才小心开口。
“夫人,侯爷如今只是被外面那个女人迷住了而已,您不必放心上,大不了就直接让老爷出面,侯爷肯定是不敢继续提的。”
侯爷,外面的女人?
云暮卿将自己那些记忆捋清楚,将恨意隐藏,她缓缓开口:“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夫人,已经是辰时三刻了。”
“不是时辰,是年,如今是什么年份?”
连翘不明所以,却也开了口:“回夫人的话,是大梁十五年春三月三。”
她重生在自己嫁进侯府第三个月的时候,一切即将发生的时候!
上一世的大梁十五年春三月三,她新婚三月不足的夫君爱恋上了一位烟花巷柳的女子,她受不了这种羞辱,不肯让她入门,宋秉然便就回心转意一般待她好。
可她万万没想到,不过月余,自己莫名其妙在荷塘落水,昏迷醒来却是得到了宋秉然为了救她溺水身亡的消息!
她悔恨是自己害了宋秉然,对侯府更是无怨无悔,操劳半生后缠绵病榻,死去多年的夫君却带着那个女人风光荣归,而自己则是被藏匿在一处偏院自生自灭,最后被两人一把火了却所有生机。
“原来女主这么好对付啊,早知道就应该在当初就把你杀了,也免得让男主假死,跟着他过了这些多年的苦日子。”
“太师府也好将军府也罢,不还是被我玩弄股掌之中最后烟消云散了么?”
“云暮卿,跟我抢东西,你就是自取灭亡罢了。”
声声入耳,连着灵魂都被火焰灼伤颤抖。
原来她以为的夫君回心转意,只是他们做的一个局,自己这么些年来如履薄冰拼命打理侯府,也不过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云暮卿捂住自己的胸口,那些汹涌的情绪几乎要瞬间将她吞噬。
连翘试探着叫她,“夫人?”
云暮卿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掐着手心平复下自己的心,许久这才微微摇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我无事。”
连翘担忧道:“要不要奴婢同前院通报一声,让侯爷来看看您?”
侯爷?
宋秉然?
云暮卿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冷笑道:“他又不是神药,我看一眼他就好了。”
“先去给我找些安神香吧。”
云暮卿缓了缓脸色,温和道:“不必惊动前院。”
她还没想好怎么走接下来的路,没必要上来就和宋秉然对上。
只是人越怕什么,就来什么。
话音未落,就听见了宋秉然带着怒气的声音:“云暮卿,如今你倒是会争宠了,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你也用?”
珠帘被狠狠一甩,瞬间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年轻的宋秉然容色俊秀,对待旁人温润有礼,也难怪自己上一世会在大婚前的相处中动心。
云暮卿敛笑站起了身:“侯爷。”
“本侯原本以为你至少是知书达理,不会做出善妒的事情,却不想你与旁人也没什么两样!”
宋秉然冷笑:“本侯想要谁入府容不得你同意不同意,本侯的心也不在你这儿,你使再多的手段本侯也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云暮卿唇角忍不住的勾起讥讽的弧度。
上一世的时候宋秉然在成亲三个月的时候有一天突然说要和离另娶,她怎么说也是太傅之女,更何况外祖为将军,文武风骨容不得这样的事情。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宋家和云家该是如何的掉脸面,便断然拒绝了。
他倒是敢说那女子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想要休了她,也好在自己身后还有父亲和祖父才让他不再提起。
现在想想,能让宋秉然提出想要休妻重娶的女子应该就是连夏儿吧?
见云暮卿不说话,宋秉然更是恼怒:“堂堂太傅之女竟然是如此作为,难道现在还想着要用你娘家的权势来压我一头么!”
云暮卿回过神,神色清冷的向宋秉然行了一礼:“侯爷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如我娘家,所有才在我的身上发泄怒气吗?”
“我是临安侯府的侯爷,到底是有爵位在身,你这是想要拿着娘家来压我?”
宋秉然没想到云暮卿会说这么一句话,冷了片刻语气依旧恶劣:“也是,为了能够让我多见你一眼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今日不还叫着不舒服想要我来看你吗?”
连翘沉下脸挡在云暮卿的面前:“侯爷这话未免是太过了一些,是临安侯府求到了我们老太爷和老夫人的面前,洞房之夜未曾歇在我们夫人房内也就罢了,连回门都不曾陪过我们夫人!
如今成亲也就三月左右,您竟然就要跟我们夫人和离,我们夫人何曾做错了什么事情!
侯爷如此这般将我们夫人的面子放在何处,太傅府与将军府的颜面又放在何处!”
宋秉然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继续冲着云暮卿怒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丫鬟!”
连翘还想要说什么,云暮卿将她拉在身后,微微勾起了唇角,神色冷淡:“自然是极好的。”
“你!”
宋秉然瞪大了眼睛。
从成亲到现在,不管他说什么云暮卿也不会这样顶撞他,今日竟敢这般!
云暮卿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侯爷想和离,又觉得是我不肯,那就不如现在去请祖母,连翘。”
第2章
“你疯了,这等小事还敢劳烦祖母?”
连翘已经跑远了。
宋秉然冷冷的看着云暮卿:“你就是见不得本侯好,我怎的娶了你这样歹毒心肠的女人回来!”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侯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急着给我扣帽子做什么。”
云暮卿翘了翘唇角。
上一世的宋秉然这样给她甩脸子的次数可不在少数,分明在成亲前是他临安侯府以旧人之约求娶,做足了低姿态,宋秉然又对她多有照拂,她这才点了头应允了婚事。
可成亲当夜宋秉然就夜不归宿在书房,此后态度一日比一日的冷淡下去,她终日惶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如今看来,只不过是有些人从前装的太好了罢了!
宋秉然怒极,狠狠地一拍桌子上前:“云暮卿,你别以为本侯不敢动你!”
“动我?”
云暮卿冷笑一声,不甘示弱的对上他的双眸上前一步,“侯爷这话说出来也不觉得害臊吗,我乃当朝帝师之女,外祖是我安国赫赫有名的战神沈将军,侯爷敢动我吗!”
宋秉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满眼的不可置信。
云暮卿坐下在绣花软凳上,神色依旧淡淡,但看向他的目光却是带着些嘲讽:“侯爷,我不过是说事实罢了。”
“云暮卿!”
宋秉然只觉得自己方才后退的一步实在丢脸,咬牙切齿道:“我是你夫君,你竟敢如此忤逆夫君!”
“那侯爷又打算将我如何?”
两人对峙,一道急切地声音落了下来:“好端端的夫妻,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听见宋老夫人的那一刻,云暮卿恍惚想起了宋老夫人当初连正眼都没看自己,一边品着她嫁妆里面珍贵的宫廷赐茶一边淡淡道:“既然如今你们都回来了,总得给夏儿正名才是......云氏么,随便送个庄子上,生死由着她的造化。”
云暮卿的眸光一闪。
上一世她曾一直以为宋老夫人是她在宋府的依靠,可谁能想到处处以她为先的老太太知晓宋秉然想假死的所有事情后竟然配合着宋秉然,半点没有透露风声,甚至让自己身边的老人将自己骗去荷花池,得以让宋秉然的计划实施完成。
面上一边说是她害死了她们临安侯府的顶梁柱,让她心甘情愿的付出,一边私底下时时提起宋秉然的“死因”,让她愧疚难当。
京城谁人不知宋老夫人仁善,面对这样的“克星孙媳”也能够那般上心!
可偏偏,这样被她当做亲祖母的人将那外室之子接到她的身边让她悉心教导,更是在云沈两家倒了后就主动将她往偏院发落。
逼死她的人里面,有宋老太太的一份!
敛去眉眼里面的所有情绪,云暮卿起身向宋老夫人行了一礼:“祖母。”
“大晚上的,你们这是在闹腾什么?”
宋老夫人拍了拍桌子,面上满都是恼怒。
“侯爷想要和离另娶,非说是孙媳善妒不肯同意,孙媳不愿意担了这名声,特意请来祖母说明。”
“荒唐!”
虽然连翘已经告诉过她是什么事情,但宋老夫人依旧是很配合的震怒:“成亲也就三月余,你怎的能如此折辱你的妻子?”
折辱的事情又不是一件两件了。
宋老夫人转过头拉住云暮卿的手:“好孩子,这事儿断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
“祖母,夏儿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孙儿难得遇到如此知心人,不能娶为妻子已经是人生遗憾,若不能将心爱之人迎娶入府我又有何颜面说自己是堂堂七尺男儿!”
宋秉然激动道:“更何况,如今那外面风头正盛的连公子......”
似乎想到了什么,宋秉然紧紧地抿住了唇。
云暮卿低眉抿茶,心下森冷。
上一世饶是自己在偏院苟延残喘,也能够听说不少关于临安侯府新主母的事情。
连公子?
不过是连夏儿的假身份罢了。
这连夏儿,当真是会为自己造势!
云暮卿没忍住笑了出声,立刻招惹了两人看过来。
“你笑什么!”
宋秉然满眼敌意。
云暮卿轻咳一声,将宋老夫人的手反拉住:“祖母,既然夫君这么喜欢抬进来做妾就是。”
上一世她拒绝以后,连夏儿索性提议离开京城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就宋秉然这个没脑子的蠢货才答应了。
这一世她就是要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这连夏儿还能有什么招数。
“云暮卿,你敢不让......什么?”
宋秉然原本暴怒,却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面色阴沉的能滴下水:“让夏儿做妾,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那就不抬了?”
“你敢!”
云暮卿扯了扯唇角:“祖母,孙媳难为。本来夫君与那位姑娘两情相悦,该是我让出这个位置的,可成亲不过月余,我父亲和祖父颜面也是需要顾忌的。”
“混账东西!”
宋老夫人是真的被气得不轻:“那个连夏儿给你下蛊了,让你竟然失了智!”
云暮卿已经表完态,也不打算看着二人在这儿演戏,反正宋秉然会说服宋老夫人。
“孙媳受了风寒,实在是身子倦的紧。
若是那姑娘不错明日就带府上瞧瞧,寻个好日子接进来就是了。”
云暮卿行了一礼,宋老夫人面上似有不忍:“好孩子,你好好休息着,这临安侯府的主母之位只有你!祖母定然是不会让你委屈。”
送走两人,连翘忧心忡忡:“夫人,若是真让纳了姨娘,那您岂不是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不若咱们明日回一趟太傅府,让老爷给您做主。”
“不过是个姨娘罢了,你别忘了,他可是想要我自请下堂的,再继续纠缠,只怕是会以平妻身份进来。
更何况......让我父亲做主?”
云暮卿微微挑了挑眉头,慢条斯理的开了口:“连翘,你要知晓,我父亲虽然身居高位但也绝不是事事都能为我做主的,我只有靠自己,这才算得本事。”
更何况,报仇当然是要慢慢报,上一世云家未曾插手这些事情都被连夏儿如疯狗一样的攀咬,这一世是她与连夏儿之间的斗争!
第3章
连翘别过眼,悄悄地擦了擦眼角。
云暮卿知道这个丫头稳重归稳重,但也是个感性的,无奈的拉过她的手轻声道:“连翘,如今府上是怎样的光景你也瞧见了,若是我还是从前的温吞性子,只怕是会连渣也不剩。”
连翘哽咽:“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您未免太苦了一些。”
“不苦。”
云暮卿轻声道:“我们都还活着,这就算不得苦。”
苦的是只有看见仇人,却半点无法报仇,被对方生生害死。
上天给了她一世重来的机会,她定然不负此生!
松鹤堂。
宋老太太屏退奴仆,神色沉沉:“你如今是为了那个狐狸精连祖母的话也不听了?”
“祖母!”
宋秉然不愿意宋老太太这样叫连夏儿,宋老太太冷笑:“怎的,她做得老身说不得了?
秉然,你先是临安侯府的侯爷,然后才是宋家的儿孙,祖母从小将你当做眼珠子疼,你认还是不认?”
“......认。”
“你父亲早亡,你母亲又青灯古佛不管世事,偌大的侯府你是想要祖母来担着?”
“......非矣。”
“当初你祖父有从龙之功,同沈老将军和云太傅特意定了这桩婚事。
倘若这云家女儿貌若无盐,又或是粗鄙不堪,祖母也绝对不会提起这桩婚事!
可你瞧瞧,云暮卿才情样貌都出众,身后又是沈家云家的扶持,若不是你祖父的情谊,如今你就算是想娶也没得机会!
你可知道三月前若不是你与云暮卿成亲,这临安侯府的名头恐怕都要保不住了,你如今还敢这样糊涂?”
宋老太太恨铁不成钢:“你们成婚只有三个月,洞房和回门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想要和离去娶一个不知来历的女人,你打的何止是你发妻的脸!
——她身后的将军府太傅府脸面又被你置于何地,你这般行为,不仅仅是将自己推上绝路,整个临安侯府都要被你拉下水!”
宋秉然面色难看。
他自然是知道宋老太太的这些顾虑,可是一想到分别的时候自己同她说一定能接她回来,他又怎能不完成自己的承诺!
“祖母,这些孙儿自有权衡,可夏儿无依无靠,她已经跟了我,若我始乱终弃,又如何对得起她?”
“无媒苟合,那就是人尽可夫的妓子!”
“她已经有了身孕!”
“你说什么!”
宋老太太惊的站起,失手打翻了一边的茶盏。
“是真的。”
宋秉然艰难开口:“便就是为了侯府的血脉,我亦不能将人放在外面。”
“造孽啊!”
宋老太太怒极:“你如今行事竟如此荒唐!”
宋秉然站着一动不动,俨然是下定了决心。
“你如今决不能将人留身边!”
宋老太太闭了闭眼,等到气顺一些了这才咬牙切齿道:“否则是自寻死路!”
宋秉然踟蹰上前,低声道:“若是以远亲的名义呢?”
他忽的想到了府上的花盈盈,这位表妹就是因为父母行商特意将她送来的临安侯府。
“你如今连你表妹的主意都打上了?”
宋老太太的眼神凌厉,宋秉然道:“祖母,眼下这个法子是最好的不是么?”
“你若是存的这个心思就不该去云暮卿的面前闹!”
宋老太太咬着牙。
“这事儿是她不肯的。”
“是老身!”
宋秉然的气势弱了下去。
难道真不是云暮卿?
“你从小是个伶俐的,怎的遇上了女人就犯糊涂?”
宋老太太只觉得一股气冲上天灵盖,恨不得将那连夏儿千刀万剐了算了。
宋秉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祖母,您告诉孙儿该怎么办?”
若是只有一个连夏儿也就罢了,可那女人肚子里是临安侯府的血脉,宋老太太实在是没辙,看着跪在地上的宋秉然,许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你起来吧,就让她先以通房的身份留在你身边,等到生了孩子以后再赐姨娘。”
宋秉然依旧动也不动,无声的抗争着宋老太太的安排。
宋老太太冷笑一声:“只有这一条路,你表妹还在府上,再多一个大肚皮的表妹,你不怕羞我还怕!
云暮卿那头我会安抚,你也上上心,好歹如今你仕途坎坷,需要她身后两家的支持,若是能够让她尽快的怀上孩子,往后可不就是你拿捏她的份儿了?”
一提到云暮卿,宋秉然满脸的厌恶:“孙儿看见她就恶心!”
若不是云暮卿,自己就能够迎娶到自己心爱的姑娘了!
宋老太太实在是被气的心肝儿疼:“我算是管不了你了,出去出去!”
宋秉然走的干脆:“那孙儿明日就带夏儿回来,虽是通房,但也要给夏儿安排好住的,不能委屈了夏儿。”
宋老太太气的砸了一个杯子:“还不走?”
等到宋秉然走了,刘嬷嬷赶紧给她顺着心口和背:“老夫人知道侯爷自小是个倔的,您又疼他,何必为了一个下贱的女人伤了你们之间的情分?”
“罢了罢了。”
宋老太太颓然摆手:“只盼着那个女人能够安分一些,否则也别怪我狠心了。”
“只要进了侯府那就是侯府的人,怎么样还不是您说了算?”
“从小秉然就喜欢对着来,我若是多加干涉,只怕是他会更加不耐。明日看看云暮卿怎么说吧。”
......
云暮卿一觉睡到天明,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搬动东西,立刻惊醒过来。
还以为又是有人想要进来欺辱她,待看清楚眼前依旧是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房间,这才想起来自己重生了。
连翘听见声响走了进来,一脸关切道:“夫人昨日没有睡好?”
不该啊,她放了安神的熏香。
“没,外面是什么声音?”
“是来送账本的,那群笨手笨脚的东西,奴婢回头定然好好说道说道。”
见连翘懊恼,云暮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账本?”
“是府上的账本啊。”
连翘意外:“您之前不是吩咐过,让每早给您送过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