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洞三,跳伞!”
耳麦传来低沉的指令。
嗯?
李干睁开双眼,盯着眼前古老的仪表台。
这是什么玩意?
我不是正在试飞六代机歼-36吗?
上一秒他正在转弯加入降落航线,高度低得能看见地面上举着手机拍摄的人民群众,自豪得不行。
没想到下一秒转过头来放起落架的时候,充满科幻感的全息彩色显示屏变成了这落后得如上世纪战机的仪表台。
等等!
这不就是歼-8基本型的仪表台吗?
这玩意儿早都淘汰了,转给航校给飞行学员练手人家都不要,更多的是送给地方军事博物馆当展品或者拆解回炉。
自己怎么会出现在歼-8的座舱里?
他没有时间纠结了,因为指针掉落到“0”这个刻度的发动机转速告诉他,战机已然丢失了全部动力。
歼-8几乎没有滑翔飞行能力,因为该机采用的是三角翼,没有足够的速度就会跟石块一样往下掉。
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就会丧命!
李干下意识回答,“跳伞!洞三收到!”
他听从指令,双手用力拉弹射拉环。
正常来说,座舱盖会被炸开,紧接着弹射座椅系统工作,把他连带座椅垂直弹上去,继而座椅脱离,降落伞自动打开。
仅需一秒,就能离开战机,脱离危险。
然而。
弹射座椅并没没有反应,他再拉,依然没有反应。
战机开始失控,机头朝下快速坠落,下一步就是陷入死亡螺旋——战机机头朝下螺旋式下坠。
机毁人亡就在顷刻之间。
前世的李干能试飞六代机歼-36的飞行员,意味着他是人民空军里一等一的顶尖王牌中的王牌。
王牌飞行员,申请出战!
他敏锐地观察到前方右侧有一片农田,当下有了办法。
李干双手在操作台上按照前世的经验和记忆飞速操作。
他其实也不太确定,毕竟歼-8算是上个世纪的战机了,关于这架飞机的知识他只在课本和博物馆中获取过。
好在,失控的03号歼-8原型机改平了,起落架也放下来了,而此时战机距离地面仅仅五米。
紧接着,前后起落架触地,先后折断,随后,战机跟打水漂似的在农田上一跳一跳地滑过去,直到撞上三四米高的土坎......
战机完全停稳。
李干眼前一黑,彻彻底底地昏迷了过去。
......
三天之后,空军医院,完全苏醒的李干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病床对面泛黄墙壁上的手撕日历——1978年7月15日。
他真的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个类似前世的平行世界的七十年代。
换言之,他到了一个东大的第二代战斗机都未定型的时代!
要知道,我国两款六代机同时首飞,标志着我国在战斗机领域实现了对美国的弯道超车,正是撸起袖子加油干的时候。
结果穿越了。
李干心情复杂,呆呆地看着这“古色古香”的病房。
嘎吱——
一男人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一身74式常服,肩膀上的肩章说明军衔是上尉,正连级干部。
男人一张国字脸,不怒而威,长相老成,三十岁的而立之年看上去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李干根据原主的记忆得知来人是贺明飞——空军试飞团驻211厂试飞中队中队长,高干子弟。
“医院说你无大碍了,你小子真是命大,为什么不跳伞?塔台已经下命令,你为什么迟迟不跳伞?”
贺明飞走过来,拉过凳子坐下,责备中带着关切。
李干无奈说,“弹射座椅没有反应。”
贺明飞却道,“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弹射座椅没有问题。”
李干眯了眯眼,整个人敏锐起来,思路异常的清晰。
他确定反复拉拽了弹射拉环好几次,确定弹射座椅没有反应。
可是,不等他说话,贺明飞递过来一张调令,“违反塔台指令,警告处分,调到驻985厂试飞队。”
李干接过调令,神色讶异,望向贺明飞。
这会的调令还是手动刷墨印刷出来、空的地方手填的。
不管是现在还是四十年后,违反塔台指令最轻的处分是停飞!
但在这样的调查结果下,竟然只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
定是贺明飞在当中出了力。
贺明飞接收到李干的讶异眼神,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上级的意见是停飞,一旦停飞,你别指望有任何补贴,靠那点工资你拿什么给家里寄?挨个处分,调到985厂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985厂虽然是新建的,但也是飞机制造厂,去了那里,你还有机会飞。留在211厂,你复飞的机会很渺茫,大概率的结局是转到地勤。”
“李干,你还年轻,去了985厂重头来过。别灰心丧气!”
李干缓缓说,“队长,弹射座椅真的没有反应。”
“我知道,你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说谎。”贺明飞说到这里没继续往下说了。
李干稍作思考,想到此时歼-8项目的总工和他所带的那帮人,隐隐约约有了一些猜测。
03号机的气动布局有问题、发动机有问题、弹射座椅有问题,一堆的问题。
加上战机残骸是完整的,以上问题明眼人都能查出来,但是却得出一个没有问题的结论。
答案很明显了,试飞员要为此“负责”。
985厂......
李干忽然一笑,对贺明飞说,“队长,为了替我求情,你是不是揽了一个领导责任上身?放心,一年之内,你肯定也能调到985厂!”
贺明飞内心忍不住骂人,李干脑震荡,是病人,不跟他计较。
985厂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狗和鸟都不愿意拉屎的地方,那里是211厂职工的发配地!
老子替你求情搭了那么多关系,你小子居然还诅咒我?
......
第2章
西部重镇天城市,郊区与山区之间交界地。
当年执行大三线战略,211厂要分出一部分人到川中建设新厂,也就是985厂,就在此处。
211厂早在1920年就有了,是我国唯一一个飞机制造厂、是长子,资格比新中国还要老。该厂所在的位置,几十年前就是城区繁华地带了,更是城市的核心。
而985厂呢,当年为了准备大战,仓促之间在西部山区建起来的一个备份厂!
许多人到了这里一看,心都死了。
太偏僻了。
这个厂子能建起来,完全是靠着当年第一代人的无私奉献精神。
只是小二十年过去了,985厂不但没有起色,反而越来越边缘化。
没有技术底蕴、技术研发队伍弱,只能捡211厂不要的边角落活干。
211厂肩负新式战机的研发任务,淘汰下来的生产任务就给了985厂。
比如上一代战机——歼-7。
久而久之,985厂在211厂的职工眼里,就成了发配地。
放古代跟从京城发配到边疆没区别。
李干在厂区里边走边看。
眼前的场景和二十一世纪的记忆不断重合、对比,顿时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现在偏僻到鸟都不愿意停下来拉屎的985厂,会在四十年后被城区包围起来,成了繁华地带,国际商务中心就在几公里外,房价每平米3.6万元。
届时985厂的职工反而希望往外迁,因为寸土寸金,压根负担不起高昂的房贷。
李干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是厂办副主任林光明。
他看着李干,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欣赏。
这可是从211厂下来的优秀试飞员!
歼-8的03号原型机的情况他也约莫知道一星半点,掉飞机了,系统内肯定得通报。
林光明觉得,这还真不能全怪试飞员。
在这种情况下能保住命,只有轻度脑震荡已经是奇迹了!
说明试飞技术是杠杠的!
林光明见李干神色流露出感慨,心里咯噔一下。
生怕李干有一丝想要离开985厂的念头!
要知道,厂里正在铆足劲搞歼-7出口项目,如果拿不下这个项目。
985厂将面临被撤销!
而厂里的万名职工将面临流失甚至下岗!
但项目推进遇到的最大阻碍还是在试飞员身上。
985厂试飞中队无试飞员可用!
原本就只有两个试飞员,其中一人生病住院,另一人则年龄大了快到停飞阶段了,没办法进行包线试飞(往报废飞那种强度)。
他们也尝试过解决,向上打过报告!
也陆陆续续来了一些飞行员,但都被这里的情况给吓坏了,纷纷写血书请求调到最危险的一线作战部队......
宁愿去最危险的一线,也不愿意留在985厂......
可想而知情况有多难。
但,再难也得干!
厂里这次可是下了死命令,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留住李干。
李干的感慨在林光明眼里,无疑是不满之色,他生怕李干有跑路之意,连忙说道,
“李排长,厂里对试飞员有专门的补贴,回头你填个表,我帮你递交上去。”
“一个月有十七块钱。如果你家属愿意来厂里,厂里可以安排工作,安排住房,总而言之,生活保障方面什么都可以提。”
李干惊讶地看着林光明。
穿越回来好几天了,基本了解了这个时代的情况。
十七块钱是什么概念呢?
这年月,义务兵第一年津贴才6块钱,第二年7块,第三年8块,第四年10块。
也就是说,每个月十七块的补贴,比第四年兵龄的志愿兵还要高。
看到李干如此神色,林光明心更慌了——李干的表情在他眼里,差不多是“你们就拿这个考验试飞员?”的意思。
1978年,军人待遇极低,连排级飞行员工资在百元左右,而同期985这样的军工类国营工厂呢,工作满一年的新职工已经能拿150块的高薪了!
因此,在林光明眼里,李干这是觉得厂里看不起他们试飞员。
这时,林光明不得不叹着气解释道,“李排长,我们厂难啊,建厂到现在,没有正儿八经搞过一个全新项目,都是吃老大哥211厂吃剩下的饭。”
“说实话,厂里已经有半年只发基本开支了,现在手里这个歼七出口项目是唯一的机会,要是拿不下来,厂子可能要撤编,人员要分流掉......”
实际上,985厂的情况比林光明说的更加糟糕。
没有能拿得出手的项目,得不到上级经费,就抱着歼-7的生产在啃,兼着维修歼-6。
但是这点收入对一个有上万人的飞机制造厂,压根杯水车薪。
所以,新型战机歼-8项目落在211厂之后,歼-7出口版这个项目就成了985厂的救命稻草。
听到这里,李干才意识到林光明误会了。
他巴不得留在985厂,要知道,将来的歼-10、歼-20、歼-36,都是出自该厂之手!
冷静下来之后,李干的神色恢复如初。
985厂腾飞,那已经是二十年后了。
自己不能继续坐看注定一无所获的歼-8项目耗费宝贵资源、让985空耗20年!
况且自己还莫名背了歼-8项目03号机坠毁的黑锅!
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份冤屈,必须要洗清!
李干看着林光明,声音很低但很坚决,“林主任,既来之则安之,我一定会履行好试飞员的使命。”
林光明闻言顿时激动得要跳起来,连忙说,“明天就要试飞气动布局,没有办法,后天开始时连续不断地降雨天气,时间实在是耽搁不起了。”
李干好一笑,“现在飞都没问题。”
......
次日一大早,飞行员值班室。
飞行服、飞行头盔,都是厂里现成的。
李干挑选尺寸合适的装备上,紧接着拿起了歼-7出口版的相关情况和试飞进度表仔细看了起来。
歼-7是米格-21的东大仿制版,这款战机的辉煌却是仿制版歼-7创造的。
在长期使用中,空军发现这款战机很优秀,于是就有了大量的改进型,一直改到2010年还出了一款最终版本G型。
而从这款战机研发出来的次型机枭龙,更是世界有名的三代半轻型战机,物美价廉,物超所值。
东大工程师仿制了米格-21后,部队基于战场情况变化提出“加强低空低速性能”的改进要求,101所做出了一项创造性的启动布局改进——双三角翼。
也就是当前歼-7出口版项目总师宋文忠操刀改进出来的01号原型机。
两个三角形不重合叠加而呈现出来的形状,便是双三角翼。即在原来的三角翼基础上,在机翼前襟翼设计一个折角,后襟翼对应处也设计一个折角,如此就在三角翼的最小的角区域,又形成了一个三角。
效果就是改变展弦比,改善了低空低速性能。
李干现在要试飞的就是这样一款战机,重点测试启动布局改变后,前缘襟翼的性能。
所谓前缘襟翼,是可以上下活动的襟翼,就好比跑车后尾箱上的能够收放的尾翼。
起飞的时候抬起与主翼呈钝角利于抬头,降落的时候放下和主翼呈锐角利于压住机头,改善了歼-7这种高空高速战机的起降性能。
没有前缘襟翼,歼-7的起飞和降落滑跑距离通常会超过700米,并且转弯半径也会大一些。
前缘襟翼被折了一个角,战机起降和飞行性能肯定会受到影响,究竟是什么影响,不知道。
研发团队不知道,生产车间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于是有了试飞员,需要试飞员把飞机飞起来,通过一系列的飞行动作来找出这个影响音速以及影响的程度。
毫不夸张地说,一款新型飞机能不能拿到“上天”的资格证,最后一道关卡就是在试飞员这里。
试飞员都是万里挑一的,无法通过他们的测试就无法定型,永远都到不了用户手里。
而驾驶一款处于不稳定状态的飞机升空,那是拿命在测试,所以说,试飞员每一次升空,都是在和阎罗王掰手腕!
三十多分钟后,李干坐在了01号原型机的飞行座舱里。
同样老旧落后的仪表台,和他穿越前接触的战机相比,就是老捷达和满屏都是电脑的电动汽车之间的差别。
他熟练地活动尾翼襟翼、垂翼襟翼、前缘襟翼。
地勤人员:???
这是什么操作?
他们并不知道,李干这种习惯是来自于后世,在起飞之前通过这样的活动来检查至关重要的几处活动襟翼的状况。
要知道,飞机的转向、起降靠的就是这几个部位,说白了,就跟汽车的车轮一样。
反而有轮子的起落架没有汽车车轮的作用。
“洞幺准备完毕,可以起飞。”李干检查了每一个仪表,确认没有问题后,向塔台报告。
塔台指挥员都傻了,我这还没下命令呢,你反而跟我说“可以起飞”?
倒反天罡!
实际上双方都没错,只是李干习惯用上了后世的方式和语术。
是时代的差别,也是指挥理念的差别。
现在的指挥理念是,地面指挥命令为主,命令到,飞行员执行。
但是,到了后世则是反了过来!
因为天上的飞行员最了解实际情况,地面指挥员能看到的只是雷达显示屏上的信号。
211厂调查组以李干不遵守塔台指令为由给他处分,主要依据就是飞行员必须要遵循地面指令行事。
塔台指挥员被李干噎了一下,不过还是按照专业素养继续往下进行了,他下令,
“洞幺可以起飞,起飞后向东转向,保持航向三十度飞行,听令调整航向。”
李干微微愣了一下,立即明白了塔台的意思。
这种保姆式指挥,他自打从航校下部队后就再没有接触过了,只有在航校新训的时候听过。
显然,又是时代的特点。
“洞幺明白。”他踩死刹车,油门杆推到最前面。
01号原型机那台WP-7涡喷发动机爆发出极为刺耳的轰鸣声。
地勤人员:!!!!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踩着刹车开加力蓄能的试飞员,这可是未定型的战机啊,这么干非常危险!
“危险啊!”机务队长冲着01号战机大喊。
李干怎么可能听到?
他把刹车一松,战机猛地向前冲,那推背感可比歼-8厉害多了。
就这个feel,爽!
歼-7出口版01号原型机在跑道上加速滑跑起来,眼看着就要拉起机头起飞爬升了。
塔台上的人却看到战机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继而发动机舱部位扬起一股黑烟......
哪来的试飞员啊,把发动机踩爆了!
第3章
外场露天停机位,研发人员和厂里的分管领导围着01号歼-7查看着,机务人员正在对发动机进行检查。
所谓外场,既部队对机场飞行区的称呼,生活区则是内场。
研发人员和厂里的分管领导不时的拿眼扫过来,李干一脸的委屈和哭笑不得。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但是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林光明站在他身边,感受着领导那冰冷的目光,垮着脸低声说,“我的李排长啊,是,试飞工作很紧迫,可干工作还是得有章法的呀,急也不急那几分钟,现在好了......”
他不敢把话说得太重,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要是撂挑子了,项目可就真抓瞎了。
李干这会明白问题的所在了,前主的记忆告诉他,当前的试飞方式还远远没有几十年后那么完善,这里面有误会。
这时,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举步走了过来,还有几个中年人跟着,一直走到李干面前。
林光明连忙介绍,“李排长,这位是我们的杨伟杨副厂长,也是总管这个项目的厂领导。”
随后,林光明分别介绍了其他人。
杨副厂长打量着李干,“你就是从大厂调过来的试飞员李干同志。”
不等李干说话,杨伟微微点头,面带微笑说,“你的事我们接到内部通报了,在当时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你还能成功进行迫降,飞行能力绝对是这个。”
他说着竖起大拇指。
其余几个人都露出友善的笑容。
李干愣了一下,心里出现一股暖流。
在211厂,他是人见人嫌被推出来背锅的倒霉蛋,而在这里,即便他踩爆了发动机,厂领导以及研制团队的技术大牛们,对他也没有不满。
光是这样的态度,就让人感到舒心。
李干行了一个军礼,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杨厂,各位师傅,我必须要说明一下。我并没有带着零三号歼八事故的处理结果所给我带来的怨气干工作。”
“我仔细研读了用户提出的改进要求,其中就有一项内容,明确提出战机必须要具备在恶劣环境下紧急升空作战。”
“用户所在地区属热带沙漠气候,环境与我国有很大差异,对发动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试飞的时候,应当从整体上来考虑战机的性能,而不是仅仅考虑气动布局。”
“从试飞的效费比来看,一次试飞测试做多项测试,能够提高试飞效率,还能节省经费。”
节省经费?!
听到这四个字,所有人都动容了。
这简直是诱惑啊!
985厂什么都缺,最缺经费,再不开源,上万名职工真的要饿肚子了。
经费有限的情况下,研制团队是一块钱掰成两半花,甚至许多人倒贴。
这时,一名中年人陷入了沉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李干看到了他,顿时微微一愣。
这人很面熟啊。
突然,他脑海里跟爆了一颗手榴弹一样——这不是年轻版本的宋文忠宋总工吗!
三代机的总设计师、四代机的奠基人,东大现代战机的引路人!
不,这是年轻时的宋总!
“李干同志,你的想法很新颖,请你详细说一说你的完整试飞理念。”
宋文忠求贤如渴的样子。
李干平复了一下心情,将前世的试飞办法的框架以及流程,立即做了一个详尽的讲解。
末了,他用一句话简短的话道出了试飞工作的原则。
他道,“试飞的根本原则,是想尽一切办法将飞机的所有极限飞出来,勾勒出完整的飞行包线。”
所谓飞行包线,是指以飞行速度、高度、过载、环境温度等参数作为坐标,表示飞机飞行范围和飞机使用限制条件的封闭几何图形。
即,在图形范围内飞行是安全的,超出了该范围,则表示所进行的飞行动作属于危险操作。
换言之,李干踩刹车开加力蓄能蓄能起飞(类似汽车弹射起步),发动机却扛不住压榨出了问题,而这样的操作是用户明确提出的要求,这说明发动机的性能无法达到用户要求。
他一说完,宋文忠看他的眼神就完全不一样了,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似的。
宋文忠双手紧握着李干的右手,重重地摇晃起来,说,“李干同志,你说得太精辟了,一针见血,讲出了试飞工作的根本。希望我们以后通力合作,共同努力将歼七的出口项目完成!”
李干看着此时还不到五十岁的宋文忠,感慨万千,他真心实意地说道,“宋总,别的我不敢说,但是,只要能过了我这一关的飞机,就一定是好飞机。”
好大的口气!
杨副厂长哈哈一笑,道,“小李,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说,你对涡喷7发动机的改进有什么建议?”
试飞员几乎是航空领域的全才,哪方面都要懂一些,否则无法给出针对性的意见。
李干太年轻了,才下部队一年,今年才二十三岁啊。
杨副厂长这么问,并没有指望李干能给出建设性的意见,毕竟航空发动机是工业产品当中的冠顶明珠,非常复杂。
不料,李干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认真地说道,“用户提出的多项要求里,有一项是作战半径不低于800公里,这意味着飞机转场航程不低于1500公里。”
“现在使用的涡喷七,动力没问题,但是油耗太大了,我们的办法是通过增加机内载油量来实现。”
“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从根上那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话一出口,大家看李干的眼神多少有些不爽了。
研制团队经过一年多的分析,好不容易拿出来的改进方案,如何增加机内载油量的设计都拿出来了,你一个下部队才一年的新兵蛋子信口雌黄,还懂点轻重吗?
唯有宋文忠,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李干。
李干可没那么多顾虑,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下猛药,而且,现在国内是有一款更好的航空发动机的。
他道,“相较于涡喷发动机,涡扇发动机不但推力更大、动力线性更好,油耗更低,而且维护性好,寿命更长。前几年,引进的斯贝发动机全部到货了,如果改为使用这款发动机,歼七的性能会有一个非常大的提升。”
“你是在开玩笑呢吧!”一个人跳着脚叫了起来。
李干看过去,是宋文忠身边的眼镜男,四十岁左右,头发鸡窝似的,身上的麻布工装脏兮兮的。
吴强,机身组组长。
吴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怒极反笑道,“你知道斯贝发动机的尺寸吗,该发动机的直径比涡喷七要大得多,按你说的,机身设计要推翻重来,你知道有多困难吗?那等于是重新搞一架新飞机了。”
样副厂长说,“小李啊,斯贝直径太大,装不上去。不过,你建议是中肯的,斯贝发动机的确很优秀。”
李干一摊手,笑道,“重新设计机身有问题吗?用户并没有要求我们一定要在歼七现有的机身基础上进行改进,不是吗?”
吴强冷哼着说,“难道他们要什么,我们就要无条件满足他们的需求吗?”
李干反问,“不是吗?”
全场愣住,随即陷入了沉思。
这会儿可没有“用户至上”的理念,在国际上交往,还残留着一些意识形态,也就是说,你想要,我还不一定卖给你。
李干知道这一点,所有他缓缓说,“我们要为国家创造外汇,为全厂上万名职工创造效益,这是根本。产品是根本,用户需要的产品是导向。”
振聋发聩有没有!
是啊,都穷到要当裤子了!
十几年前就开始和英国谈判引进斯贝发动机了,现如今再守着老观念还有意义吗,归根结底,这个钱你不想办法赚到手,别人就会赚去。
况且,这个用户是老朋友老用户,二十年前就买过咱们的歼-6了。
宋文忠陷入了沉思。
他是气动布局设计大拿,事实上,歼-8的气动布局就是当年他在211厂工作的时候负责设计的,后来的实践证明那是非常好的高空高速布局。
可惜遭人排挤,一身本事得不到充分的施展,一气之下,他主动申请来到了985厂。
李干的话无疑在他心里投入一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歼-7本身就是苏联“简单易造、皮实耐用”思维下的产物,全部推翻重来又有多难呢?
慢慢的,现场所有人看李干的眼神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他们大多有同样的疑问——这个新来的试飞员,脑袋是怎么长的?
他提出的建议,每一句话都让大家发自内心地深以为然,可是因为残存的老观念,总是觉得不舒服。
这事,能这么干吗?
还有,如果对机身进行重新设计,搭载斯贝发动机,时间上来得及吗?
慢慢的,吴强回过神来了。
今天试飞发动机出问题,尽管此前李干说了很多,但最后他的目的还是没有脱离问题的根本。
想要达到用户要求,现在用的WP-7发动机(涡喷-7)是无法满足的。
可是,李干提到的斯贝发动机,那玩意儿是在大厂系(211厂)手里,人家能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