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北风呼啸,积雪满地。
贫瘠的土地被融化的雪水渗透,再一次凝结成冰,将本就坚硬的砂石薄土冻结得更加坚硬。
入眼是望不到边的荒凉山峦,被那寒风洗刷着,更显苍冷无垠。
慕伊人披头散发地蹲在地上,用她秃皱的双手挖开僵硬的地表,把草根从带着砂石的泥土里面掏出来。只是天太冷了,她的手很僵,地也被冻的太硬,她掏了半天,也只掏出一小捧来。
“想要饿死我?门儿都没有。!”伊人拿出两颗草根,在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袖子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嗯,味道还不错,有点像桃花寺的素斋。不过本小姐已经许久不曾食荤了,等明天来换个熊掌味儿的。”
说着将草根往怀里一藏,才勾着腰蹭回棚坑。
这棚坑很小,又浅又漏风,却被收拾的很干净。
棚坑里还有一个女人,正半靠在傫平了的土壁上昏昏欲睡。
听见脚步声,她警觉地睁开眼睛,发现是慕伊人,便嗤笑一声,说:“我还以为你死到外面了呢!没想到居然还能回来,老天无眼。”
“呵!本小姐福大命大,不过是出门走了一圈,怎么会死!”
说完不等女人反应,将草根从怀里掏出来,万分嫌弃地扔进女人怀里,说:“本小姐运气好,一出门就遇到了一颗橘子树,那树高大茂盛,长满了甘甜的橘子。我一个激动,就把橘子全部吃光了。后来一想,还有你这么个拖累在,就顺手扯了几颗草带回来。像你这种讨人厌的女人,也就只能吃吃草根填肚子了!”
“让我吃草?”女人呸了一声,说:“我可是堂堂邵阳公主,你这贱人,居然给本公主吃草!你找死。”
慕伊人冷笑一声:“爱吃吃,不吃滚!”
女人一把将草根按住,嘴里嫌弃道:“吃就吃,哼!不过慕伊人你给我记住了。敢让本公主吃草,等回到汴京,我就......就把你嫁给天底下最阴险最讨厌的混蛋,让他天天折磨你,哈哈哈哈!”
她说着笑起来,慕伊人看着她,看着看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任谁也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邵阳公主,与那个让整个汴京城的女孩子们恨的咬牙切齿的慕伊人,居然成了这个样子。
是呀,十年了,谁能想到呢!
十年前,尊贵的邵阳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连皇后娘娘,也要让她三分。
而让尊贵的邵阳公主都嫉妒羡慕恨的,就是慕家嫡长女慕伊人了。
邵阳公主金枝玉叶,是皇帝的掌上同胞妹妹,相比起来,慕伊人不过是个三流世家的嫡女,根本无法与她相提并论。
可幸或者不幸,慕伊人自三岁起就被外祖父带在身边养在汴京城。后来外祖父过世,她就被玄黎带在身边,一直养到十六岁。
要知道,玄黎不是普通人,玄家可是传承七百多年的顶级世家。作为玄家嫡长子玄黎,更是才貌双绝,堪称人中龙凤。
不知多少女孩,都为了他痴心不改终身不嫁。
这里面,最出名的,就要数邵阳公主跟慕伊人了。
慕伊人从小被玄黎养在身边,两人相差九岁,比跟自己小叔叔的年纪都要大。但玄黎太完美了,完美到伊人不爱他都不行。
而且因为从小跟在他的身边,才更加知道他有多好,又因为靠得太近,让她产生一种,自己或许可以得到他的错觉。
邵阳公主呢?跟所有见过玄黎一面就被偷了心摄了魂的少女一样,只知道今生非他不嫁。而且她贵为公主,想要什么就直接找哥哥要就行了。
只是玄黎身为玄家嫡长子,连皇帝也不能一意孤行胡乱赐婚。
而玄黎,当然是不同意娶邵阳公主为妻的。
于是邵阳公主每天想方设法向玄黎表明心迹,慕伊人为了保卫自己心上人的贞操与情敌斗智斗勇。
两人斗了七八年,闹得满城皆知。
可惜最终,玄黎选择的,不是金枝玉叶的邵阳公主,也不是跟他朝夕相处的慕伊人。有幸被天下少女们诅咒扎小人的,是白家小姐白云珠。
玄家有了少夫人,邵阳公主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被皇帝一气之下送去烈恒公属地修身养性了。
至于慕伊人,她再待在玄家的话,就得天天看着心上人与妻子琴瑟和鸣,哪里受得了?再说,她一不是玄家亲戚,二不是玄家奴婢,又被全天下人都知道她对玄黎有意思,还一直待在玄家的话,不管是对玄黎,对白小姐,还是对自己,都不好。伤心之下,伊人到底还是忍痛离开汴京,回到赟都老家了。
离开汴京之时,她曾以为自己的人生都要结束了。
可见那时候的她是多么的幼稚天真,离开汴京,只是告一段落落,她的命运真正开始,是在离开之后。
谁能想到呢?
在心上人成婚之后,这对当初的情敌居然还会在异国他乡遇见,两人自己都想象不到,十年之后,她们会在这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里相依为命。
伊人正想着往事发呆,却忽然听听见外面有人来。
一个裹着羊皮毡子的彪形大汉一脚踢开棚坑上面的干草,对窝在里面的两个女人喝道:“你们两个,出来。”
慕伊人一言不发地爬起来,又拖着邵阳出了棚坑。
那大汉呸了一声,用苏蛮语让她们跟着走。
这里是厄里木山,远离中原腹地。
慕伊人跟邵阳在苏蛮人部落当了十几年努力,造就听得懂苏蛮话了。
大汉骂骂咧咧,带着两人到了部落酋长的帐篷外面,说:“酋长大人,友拓先知,人带来了。”
里面静了半晌,然后,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吩咐:“把她们带进来吧。”
慕伊人心中惊疑不定,难道尉国军队又打过来了?
可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每次苏蛮人战败,她跟邵阳两人就要遭受一轮虐待折磨。这些苏蛮贵族把她们两个女人当泄气桶,跟牲口也没什么区别。但现在是隆冬,即便要打仗,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伊人暗暗猜测自己被叫来的原因,一边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殴打跟折磨。
谁知进了帐篷才发现,里面除了苏蛮酋长跟他们的先知之外,还有几名身着尉国打扮的中原人。
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故乡面孔了?
伊人近乎贪婪地盯着那几人,眼中满是热切。
邵阳更是激动万分你冲了过去,抓住为首的中原男人,道:“你们是来接我回去的对不对?是不是皇兄派你们来的?是不是是不是?”
慕伊人心中也有些激动,但她强自镇定了下来,只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看着。
被抱住了双腿的中原人皱着眉头,强硬地掰开了邵阳公主的手,说:“这位......大娘,有话好好说!”
“什么大娘!我可是......”
说到这里,她忽然看到男人冷厉的眼神,终于想到就算对方真的是皇帝派来接她回去的,但她的公主身份,也对她很不利,毕竟苏蛮人就在跟前。
邵阳终于安静下来。
男人这才说道:“本官此次前来,正是为了与苏蛮诸部签订友好合约。眼下事情已经谈妥,这两个中原人,不管是平民也好,还是奴仆也罢,我们就都带回去了。落叶归根,中原到底才是她们的故乡。”
友拓先知半闭着眼睛,说:“上使要把人带走,我们也无话可说,但是这两个女人,我部养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说让你们带走就带走。”
谁能想到,就在十几年前,苏蛮诸部还占据着高庆关以西大片的草场和土地。
曾经的苏蛮部落,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攻下了义宁府。
谁知道短短几年,就攻守易势。
原本软弱的中原军队,仿佛一夜之间改头换面,他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从图塔尔的荒漠,到及荣膺的牧场,到处都是他们的足迹,和惨死于马蹄之下的亡魂。
中原人是那样的强大,他们血腥残忍,气势滔天。他们所到的每一个部落,都被他们征服,只要他们的战马踩过的牧场,都会成为他们的国土。无论是强盛一时的瓦名诸部还是以善战闻名的密特里帐国,无不闻之丧胆。
苏蛮诸部的荣耀已经成为传说,他们不但丢失了世代放牧的草场,连军队也被打散再也组建不起来。最后不得不分散逃亡,如他们这古突莫邦,只能逃到厄里木山,在这里挣扎求存。
而这两个女人,就一直被关在部落马场里,其实现在就连首领都不清楚这两个中原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了,知道他们身份的人,早就死的死逃的逃。
只有先知还记得,前前首领在死前反复叮嘱,这两个女人很重要很重要。前首领便听从教诲,一直没杀了这两个女人还一直带着。后来前首领也死了,到了现在的首领手中,那两个女人的身份,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却反而已经成了部落曾经辉煌的证明。
每当他们又丢了牧场,每当他们又失去了并肩作战的兄弟,他们就去折磨那两个女人。
似乎只要她们在,就能证明古突莫不是废物,似乎就能告诉后代,他们的辉煌还不曾故去。
只是这份自欺欺人的寄托,也是时候结束了。
中原人愿意讲和,对他们来说是个莫大的恩赐。他们没有必要再囚着这两个毫无用处的女人,但如果这两个女人真的很重要的话,他们或许可以趁机要些好处。毕竟今年太冷了,牛羊被冻死,粮食也没有几棵。他们连自己的崽子都喂不活了,如果能跟这些中原人要下一些金银财宝或者粮食,说不定还能撑过这个冬天。
谁知道那中原人听了先知的话,却冷冷地笑了一声:“不过两个年老体弱的女人而已,先知若是不想放人那就算了吧,不过酋你们的态度,待我回去,必当好好告知上官。”
年老体弱的女人,说的就是邵阳跟慕伊人。
她们两个才二十多岁,但一个眼瞎瘸腿,一个白发驼背,看上去,当真苍老枯白如同老妪。
要在从前,谁敢说她一句不美貌,邵阳公主一定气得要杀了他全家。
但这时候,她知道自己一点都不能反驳,所以她佝偻着身子站在一旁,真真做了一个合格的老妪。
先知见对方不买账,也不说话了,首领巴生见状,只好自己开口化解尴尬,他扬扬手,哈哈笑道:“官不要介怀,先知他就是说说而已,这两个女人,你们随时带走便好。千万不要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让上国误会我们交好的诚心。”
男人这才矜持地点点头,吩咐人手把慕伊人跟邵阳带了出去。
第2章
没有想到,她们真的还有重获自由的,这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当慕伊人跟邵阳公主乘坐牛车离开厄里木山时,这两个受尽磨难的女人竟然包头痛哭。
这些年来,她们受过太多的屈辱,吃过太多的苦,但骨子里的骄傲,让她们就算再怎么被折磨,也不会在敌人面前流下泪水。
而这一刻,当她们终于可以回到故乡时,心中的感动与期盼,以及对久违的故乡的惧怕,冲击着她们的心脏,让她们止不住地流泪。
太想回去了,她们拖着溃败的身体,都活不了多久了,一直咬牙坚持舍不得死,不过是想在临死之前,听到一些故国的消息。
梦想成真,不过如此。
哭过之后,邵阳公主打起了精神,终于记起去问这些救了她们的是什么人。
可惜这些人根本不理会她。
邵阳公主怀着满心欢喜,根本没有多想,以为他们只不过是厌恶自己现在面目难看身份底下。这些不屑,她早就不在乎了,所以尽管没人理她,她还是很高兴地,在尝试着跟护卫们打听汴京的消息。
慕伊人刚开始也兴致勃勃,渐渐地却觉得有些不对了,这些人对她们的态度太过冰冷防备,这根本不合常理。再说,他们千里迢迢从汴京来到厄里木,难道真的是为了签订什么协议?
是什么样的协议,要让他们顶着寒冬暴雪经历千难万险来到厄里木山?
慕伊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终于让她决定了这一点。
“这些人不对劲。”
这天夜里,伊人趁着所有人都睡去之后,悄悄摇醒邵阳公主,对她说。
“什么不对?”
“我们走的这条路,不是回尉国的方向。”
“你说什么?”邵阳一惊:“难道是什么人冒充?”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因为她们完全想不到他们这么做的任何理由。
“不知道他们是谁想干什么,但绝对不是想要回中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伊人也不知道。
她们两个女人,一个体弱多病,一个不良于行,根本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伊人正发呆,却忽然听见邵阳说道:“今天晚上,我们逃走吧!”
“逃走?”
她回过头,看见邵阳正望着外面沉静的夜空,一脸的坚定,以及悲伤。
时间到了。
伊人自己也知道。
于是她笑了笑,说:“好。”
她一点都不迟疑地同意了邵阳公主的逃跑提议,好像她们商量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逃跑,又一次的逃跑,不过大约也是最后一次了。
自从被送到蛮人手里之后,慕伊人逃过很多回。一开始是跟被送过来的女人们一起,后来就是自己跟丫鬟以及被关押的女奴。只是每次她们都失败了,那些人也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最后剩下来的,就只有自己,以及一开始不能逃,后来逃不了的邵阳公主。
其实她们心里都明白,连图塔尔那次都没能逃脱,现在,即便逃走了,大概也是死路一条。
可就算是死路一条,她们也想要逃。
这是支撑她们活下去的动力,她们想回去,回到那繁华如梦一般的汴京。
只要这个梦还在,她们就会顽强地活下去。
即便再艰难再无望又如何?他们可是尉国贵女,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怎么能因为一点小坎坷就放弃?
这夜无风无声,大雪悄然而至。
慕伊人拉着邵阳公主,速度缓慢地在雪地上移动。她们尽可能地小心,但这雪地太过亮堂,她们的速度又很慢,没过多久,就被人发现了。
有人叫了一声:“谁在那里?”
然后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他们追了上来。
“你们两个想要去哪里?”
“抓住她们!别让她们跑了。”
听到动静,更多的人追了上来。
这里不是平地,伊人跟邵阳跑的速度慢,很快她们就被年轻健壮的护卫们追上了。
“我们奉大人之名,带你们回乡,你们跑什么?”
护卫严厉地呵斥。
伊人呵呵冷笑:“回乡?这里出去就是厄尔哈里顿,你们以为我们不知道尉国在哪一方?”
“你!”
侍卫无话可说了。
这时候,他们的领头人走了过来。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清瘦,白面清须,是个十分儒雅的中年人。
他走到两人面前,深深地看了伊人好一会,忽然道:“慕伊人,果然是你。”
这人认识自己?
伊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非常可怖,而且她的头发早就白了,跟从前那个秀丽娇美的慕伊人哪里还有一点相像的样子?而这个男人却认出了自己。
伊人看着男人,仔细回忆半晌,终于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你当然不认识我。”男人叹了一口气,说:“但是,你的命实在太长了,慕伊人,你不该活着。”
说完一转身,便退到了后面。
然后,慕伊人跟邵阳就被侍卫抓了起来。
“我跟你们无冤无仇,就算要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你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杀我?“
慕伊人连声质问,可惜男人只是看着她,不作回答。
很快,她们就被架到一个山崖上。
“你错就错在,不该是慕伊人。”
最后男人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慕伊人跟邵阳公主就被从山崖上扔了下去。
这山谷看不到底,掉下去除非被树枝拦住,否则只有死路一条。然而慕伊人跟邵阳公主两个倒霉的女人,一如既往没有被上天眷顾。
陡峭的山崖石壁,很容易地磕破了她们的头颅和脊骨,当她们的身体终于不再坠落,停在山谷深处时,邵阳公主已经气绝身亡了。
慕伊人比她好不了多少。
她还睁着眼睛,却也浑身是血。
呆呆地望着清灰的天空,黎明依旧遥不可及。她呵呵笑了两声,可惜声音嘶哑,很不动听。
其实她们早就知道,逃不逃都是死,她们活不了几天了,但总不甘心,忍不住想要试一试。
可惜奇迹并未出现,她们终究还是要死在这里了。
伊人尝试着动了动手,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
毕竟要死了,还死的这么难看,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可惜她的手已经动不了了,只能自我安慰地想,难看就难看吧,反正以她现在这模样,即便在地府遇到熟人,也不会被认出来的。
是的,她现在满头白发,由于常年忍饥挨饿,整个人显得枯黄又苍老,再加上脸上一道黑黄的刀疤将整个脸都毁掉了,看上去简直如同鬼魅。
任谁会相信,这就是曾经名动京城的慕家大小姐呢?
好在没有被玄黎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大概在他心中,自己早就死了吧。
这样也好。
伊人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她想,最大的遗憾,大约就是人生苦短,从未顺心恣意过吧。
“大姑娘生的白,这鹅黄的花色,更衬的大姑娘娇嫩秀气。”
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得伊人立刻睁开了眼睛。
抬头一看,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愣了半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
夏日将临,府上要做新衣裳,针线房的宋妈妈把新到的料子送来给主子们挑。老太太太太们都挑完了,这会轮到大姑娘,就只剩下一些嫩绿粉红鲜嫩的颜色。
左右她年纪小,也正适合穿鲜嫩的颜色,而且听她身边的绿意说,大姑娘正想做一件轻薄的夏衫,用这两匹鹅黄的散花缎子正好。
宋妈妈眉开眼笑好话不断,把伊人夸得仿佛天上有地下无了。
她是府里的管事妈妈,出了名的嘴巴甜,不论对着谁,都能说出一朵花儿来。
都知她不过是惯例奉承,自然不会有人把这几句好话当真。
伊人盯着她好半晌,才终于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这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地方,自己好像是来过。
她这样盯着面前的女人,宋妈妈见状,奉承的就更加起劲了。
然而慕佳人就在一边,见慕伊人坐在那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听着宋妈妈源源不断的好话,便觉得刺耳不已。
她热切地笑了笑,凑到跟前,说:“这缎子可真好看,让我也瞧瞧。”说着就自顾自地拿手摸了上去。
这原本是个很正常的动作,谁知道她突然惊讶地叫一声,一不小心把桌子上的茶杯给碰倒了。
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伊人挑的缎子,自然不能幸免。而且由于缎子颜色浅,被茶水污了这么一大块,就再也不能裁衣裳了。
一来就跟自己找茬儿呢!伊人秀眉一皱,想也不想就说:“若是手脚不好,就不要跑出来丢人现眼,滚出去。”
慕佳人被吓了一跳,立刻红了眼睛,泫然欲泣地说:“都是妹妹不好,姐姐不要气我。”不过她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惭愧的意思都没有,还道:“不过姐姐什么料子没见过?听说在京城的时候,连给姐姐做鞋子,用的都是容绣坊的水阳缎,咱们家这种残次缎子,想来姐姐也不会放在眼里,自然也就不会跟妹妹生气了对吧?”
迎着她秀丽娇俏的脸,和那挑衅的眼神,伊人愣了愣,然后不可思议地低头打量自己。
年少纤细的身体,活力健康的颜色。
没有白雪皑皑的雪山,没有生不如死的磨难。
而面前这女孩,也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她的庶妹慕佳人,她不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时的样子,面前的她跟自己一样年幼稚嫩。
自己居然还能见到她,是在做梦,还是又活回来了?
她忍不住心跳加速,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痛顺着皮肤传达至心脏。
真的不是做梦?
慕伊人忽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老娘居然回来了!我他妈的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这笑声十分癫狂,把宋妈妈跟慕佳人都吓傻了。
笑了一会,她又开始哭:“狗皇帝,老虔婆,我要你们血债血偿......让你们也长长老娘受的苦......”
哭着哭着又开始笑。
宋妈妈看着不好,赶紧跑出去叫人去了。
绿意着急不已,直抓着伊人问她到底怎么了。
慕佳人也被吓着了,缩在一边终于不敢动弹了。
过了好一会,慕伊人忽然又收了癫狂之态,然后便见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一脸温柔地对慕佳人说道:“原来是因为妹妹从来没有穿过容绣坊出来的料子做的衣裳,多大点儿事?妹妹何不早点说出来,省的姐姐猜不到你的心思,还让你把长辈们的好意毁了。罢了,绿意,去我屋子里去取一匹容绣坊的缎子来,灰色那匹最是优雅庄重,与妹妹最般配不过了。”
这态度变得委实有点太快,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在伊人的催促之下,绿意这才飘飘然地处拿了会缎子出来。
宋妈妈叫了人终于又回来了,一回来就听见她说这话,心里便开始犯嘀咕,大姑娘这些年果然被那位娇惯的厉害,这脾性,可真是有点吓人。
可再吓人,她也不能躲着,还得努力凑到跟前问她到底哪儿不舒服。
伊人这时候只想自己一个待着好理一理思路,根本没心思理会她们。只胡乱挥挥手,对他们说:“好了,我刚才想到一些事情有些着相了,没什么事,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宋妈妈只好带着人又退下了。
慕佳人颠颠儿地跑来找麻烦,结果弄得自己下不来台,真是又羞又气,走时还得捧着一匹老头老太太才能穿的暗灰缎子,让人看见都好笑。
“该!”等慕佳人走了,绿意以为自家小姐刚才那般失态,是因为被二姑娘刺激到了,便解气地朝门口吐气:“这几日她天天儿在老太太跟前说姑娘坏话,害得姑娘又被罚抄经,又被扣月银,这会拿了我们的料子,看她出去怎么见人!”
她们姑娘不缺银子花,根本不在乎那几个月钱。但日日被人惦记着,见天儿背地里说闲话,也实在恶心人的很。
索性这慕家里女孩子不少,跟慕佳人合不来的也有那么好几个。这会她巴巴地跑来,讨了一匹灰缎子回去,也少不得要被人嘲笑一番了。
要知道那料子虽是灰色,却不能拿出来给家里老爷子老爷们做衣裳穿。因为这料子是贡品,上面的花色有规制,等闲人家不能穿到身上,穿了就是逾越。这些慕佳人不懂,可家里的大人却是明白的。
就是怕到时候那偏心的老太太又要找借口教训自家姑娘,说她故意给二姑娘那花色的料子。
想到此处,绿意觉得应当提醒姑娘一下,一回头,却发现伊人手支着下巴正在发呆。
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那匹料子姑娘原本是准备拿来给谁做衣裳的。可惜那人不稀罕,自家姑娘只能自己伤心,连汴京都不想待下去了。
想到那些事,绿意终究把快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自从回到赟都之后,自家姑娘一直这样恹恹的,动不动就发呆。家里喜欢为难她的老太太,以及喜欢找麻烦的二小姐这些人,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大约是因为自家姑娘的心,早就在汴京扎下根了,如今面前坐着的,不过是个表面完好的壳子而已。
要等多久,自家姑娘才能走出来呢?绿意忧郁地叹口气,默默地退了出去。
第3章
等身边再没有其他人之后,伊人便把自己关在卧房里,一会惊声尖叫,一会哈哈大笑,之把自己折腾累了,才好不容易冷静下来。
昨日种种,不知是梦是幻。
然而那些艰难困苦,却如烙印搬刻在脑海,让她分不清自己是经历了前世的生死,还是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
不过好在,若是噩梦,如今梦终于醒了,若是前世,她也复生了。
今生一切,必要更加珍惜,万不能重蹈覆辙。
静静地躺在软和馨香的大床上,伊人还是没有多少真实感。
她居然真的回来了。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房梁,以及更加陌生的家人。
记忆中的那些旧事,早已泯灭在多年的颠簸流离以及艰难困苦中,此时想来,便显得分外不真切。
她抚摸着自己柔嫩的脸颊以及乌黑亮滑的黑发,一刻也舍不得释手。
当年她被关在图塔尔的牛圈里,不过半年时间,就因为吃不上饭白了一头黑发。她的脸,也在一次逃跑中被刀砍伤了,加上后来长期的忍饥挨饿骨瘦如柴,小小年纪,看上去就跟个老太婆没什么两样。
女人天生就是爱美的,一道圣旨毁了她的一生,现在想起来,那所谓的安于平凡知足常乐,不过是把自己的命运交到旁人的手里,任人宰割而已。
今生今世,再不如此。
伊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叫来绿意,吩咐道:“我饿了,去给我弄一锅红烧肉来,对,还有玫瑰膏,桂花露,什么平湖蟹清蒸鱼头,有什么好的,都给本姑娘做上来。”
自家姑娘从来胃口小,这猛不丁地要一大桌子才,把绿意吓了一跳。
伊人见她不动,立刻竖起一对柳眉,呵斥她:“本姑娘说话你没听见吗?还不快去!”
她肚子当然不饿,可心里想啊!
与邵阳公主到处搓树皮挖草根的那些日子,她们天天念叨从前吃过的美味。两人曾对天发誓,待那一日能回到中原,必要点一大桌子山珍海味,吃一桌扔一桌,好好过个足瘾。
可惜到死她们没吃到,现在自己回来了,总要兑现当日誓言。
绿意被训斥一通,慌手慌脚出去吩咐厨房了。
方嬷嬷听到动静,悄悄过来查看,却见自家姑娘在屋里东摸摸西看看,一副乐坏了的癫狂模样。
大姑娘这样子瞧着不好。
方嬷嬷悄悄退了出去,径直去东屋见老太太去了。
“大姑娘一会大哭,一会大笑,方才又吩咐厨房要了一大桌子的菜,我瞧着怕是不好。”
将方才的事情说了,方嬷嬷便站在一旁等着老太太定夺。
老太太思量半晌,叹道:“她刚从汴京回来,一时有不喜欢,也是自然。她小小年纪,心气不顺,难免失态了些。你是在府里伺惯了的,只需看好门户,别让大姑娘被外人惊到了才好。”
慕伊人情绪不对,在自己院子里闹闹也就是了,千万不能传出去,坏了慕家名声。
方妈妈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告了声是,便退下了。
她一走,老太太便感叹:“不说大丫头,就是我,也有些回不过味儿来。”
伊人虽是慕家的长房嫡长女,但她母族身份十分特殊。伊人的母亲杨氏,是青州公主的独女,这样的身份,若不是皇帝赐婚,慕家是无论如何也娶不到杨氏的。
然而杨氏在出嫁三年之后,就香消玉殒了,那时伊人才不过两岁。杨驸马思女心切,便将外孙女接去汴京陪伴。
这一陪伴,就是五年,五年之后,杨驸马也去世了。慕家原本派了人,准备将嫡长女接回去,谁知慕家的人到了京城之后,却被玄家请进了家门。
却原来是玄家大夫人膝下无女,十分喜爱慕伊人,想要留慕伊人在玄府住一段日子。
玄家可不比慕家,那是经传百世的顶级豪门。玄家大夫人喜爱自家嫡女,慕家上下,只有欢欣鼓舞的份。
这样一来,伊人又被留在了玄家,这一留,又是八九年。
后来才晓得,喜爱他家嫡女的,并不是什么大夫人,而是玄家长房嫡长子玄黎。
因为已故的杨驸马乃是当朝有名的大学士,京中不少贵人子弟,都想拜他为师。
然而杨驸马千挑万选,只收了两名弟子,玄家嫡子,便是其中之一。
因杨驸马时常带着外孙女在身边,伊人与他的两位弟子自然也就熟悉了。而玄黎比伊人要大整整九岁,那时师傅新逝,玄公子舍不得伊人离去,便央求母亲出面,把慕伊人留在了玄家。
玄黎乃是玄家嫡长子,且又天资过人很受家族看重,他这一点小小要求,家里如何忍心拒绝?
伊人留下之后,便住进了玄府,自此便由玄黎一手照料,说句不好听的,慕伊人几乎是玄黎一手养大的。
随着天长日久,玄家长公子,已经长成了偏偏佳公子,而奶娃娃慕伊人,也出落得亭亭玉立。
年少而慕艾,更何况与汴京第一公子朝夕相处的慕伊人呢?
她那小小的一颗心,便在这天长日久的相处中全部扑在了玄黎身上了。
情窦初开的慕伊人藏不住自己的心思,她对玄黎的心意,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更别说身为当事人的玄黎大公子了。
而在知道伊人对自己的心思之后,玄黎对伊人并没有回避,然而依旧都宠爱有加,有求必应。
这下别说慕家,就连玄家自己,都做好心理准备将慕伊人直接娶进门做媳妇了。
慕家不过是个三流尾巴上的小世家,与玄家身份悬殊,慕伊人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玄黎的。
但若玄黎喜欢,玄家上下,也没什么好说的。老人们甚至还苦中作乐地想,伊人好歹是在自己跟前看着长大的,性情秉性都清楚,虽说算不得好人选,但也还是能接受了。
玄家态度如此,慕家自然也心中有数了,两家你来我往,竟有了亲家的架势。
他们都以为玄黎会娶慕伊人,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可惜天不遂人愿,那温柔如玉的佳公子,居然摆了大伙一道。人家忽然宣布,对白家嫡女一见钟情,要上门提亲了。
白家门第与玄家相当,两家结亲,正是强强联手。
若没有慕伊人,玄家预计的儿媳妇人选里,白氏女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玄黎自己想要求取白家女了,玄家只有双手赞成的。
至于慕伊人?
不过是养在自家的一个外姓女而已,哪里有自家嫡子家族重要?
玄家虽对不住她,但玄黎自己不乐意,谁也勉强不了。
于是乎,慕伊人这个原本铁板钉钉的玄家少夫人,便一下子成了个攀附不成的笑柄。
心上人另有所爱,伊人心情可想而知。
在玄家与白家正式定亲之后,她终于无法忍受了,胡乱寻了个借口,回到了赟都老家。
玄家知道她为何离开,也不强留,只心中愧疚,临走时送了许多财物。
只是人回来了,显然心却没回来。这些日子,慕伊人每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闷闷不乐,有时候还会看见她一个人偷偷地哭。
今日哭哭笑笑,不过是伤心太深而已。
老太太心中暗叹,既恨玄家欺人太甚,又恨伊人自己不持身自重。
然而事已至此,他们又能如何?只能等着她自己想开,不要再惹人耻笑罢了。
“这事也不怪大姑娘,她一个女孩子家家,在玄家那么多年,自然把他们当了好人了。且那时候玄家信誓旦旦,不说咱们,就是外头都听说,咱们两家要结亲了呢。谁知那大公子居然是个狼心狗肺的,忽然来了这么一出,既伤了大姑娘的心,又害了咱们慕家的名声。天可怜见,这些日子,大姑娘都哭成什么样子了。”
许妈妈是慕府老人,对家里这些事再清楚不过。她见老太太叹气,便设法劝慰道:“不过大姑娘如今还小呢,等过些日子,也就想通了。说实在的,待再过一两年,她年纪也到了,到时候说了亲嫁了人,谁还记得这些事呀。老太太您也别忧虑太过,免得伤了身子。”
说道嫁人,老太太心里一动,忽然道:“说起来,伊人也十六岁了,之前华家夫人来家里做客,话里话外,就是有心大丫头的意思。这华家,小许你瞧着如何?”
“这......”许妈妈迟疑一下,方才说道:“恕老奴直言了太太,如今咱们姑娘与玄家公子的事儿,整个汴京城可谓人尽皆知。华家有人在汴京为官,不可能没听到风声,他家有意咱们大姑娘,虽说能称一声端正中置,可到底显得急功近利了。”
伊人虽然没能嫁入玄家,反而从汴京回到赟都了。但她自小在玄家长大,与玄黎有多年的情谊在,又是其恩师的女儿,只要谁能娶了她,不光结下了慕家这门姻亲,与玄家,更是难得的搭上了关系。
华家不在乎伊人心有所属,打得正是这个主意。
对慕家来说,华家的确是一门说的上好的姻亲,但因着这些年伊人与玄家的关系,使得慕家心有些大了,他们本部放在眼里。可如今伊人回到了赟都,又是那么个名声,想要再找到玄家那样的门第结亲,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样一来,华家便长了不错的选择。
“儿孙啊!都是咱们的债。”老太太叹一口气,忽然说:“伊人的亲事,也的确该谋划谋划了。”
老太太这么一说,许妈妈自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过她道:“大姑娘如今正伤心,怕是不会同意定亲。”
“你晓得什么?”老太太道:“小孩子家家的,能有什么常性!从前她在玄家,自然除了大公子便谁也瞧不上了。然而这天下有多少青年才俊?见的多了,自然也就想开了。待那日成了婚,再有了儿女,从前种种,便也成了过眼云烟了。”
“老太太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