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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两万里路云和月
  • 主角:刘清宁,陈今越
  • 类型:言情
  • 状态: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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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西班牙华侨二代囡囡刘清宁阔别家乡13年,重踏故土,打算带着年迈的外婆回老家养老,发现记忆里自己的童年乐园云上村已“人去村空”,只剩一片断壁残垣,还住着一群脾气各异的老头老嬢嬢。为了在村子里住下去,她修老屋,垦田园,开餐厅,建民宿,和小伙伴们带着这群老头老嬢嬢,在重建云上村的路上一路狂奔......

章节内容

第1章

这是浙西南的一个小县城,八百里瓯江从这里穿流而过。

清晨的薄雾散去,宁静小山城渐渐喧哗起来。这个时间,菜市场是最热闹的。

今晚家里有客人,王美莲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菜。她挑挑拣拣,在家禽摊上看中了一只鸡,付钱的时候才发现钱包不在包里,只在夹层里搜出一张100元面值的欧元,“这还有张欧元。”

大概是过年的时候,哪个亲戚塞来的孩子的压岁钱。

王美莲将欧元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爽快地接过欧元:“今天汇率可不好,你不划算哦!”说着麻利地找了钱。在这个“家家有华侨、户户有侨眷”的小山城,连卖菜的阿姨都对欧元的汇率变化了若指掌。

买了鸡,又买了两斤河虾,鱼,茭白和一些青菜,拎着买好的菜,王美莲扭头转到新大街上。

县城不大。

瓯江自西北往东南奔涌而去,小镇便在瓯江一侧依江而建。两条自西北往东南的路,一条依山,一条傍江,将县城围成一个两头尖的橄榄形状,新大街正在橄榄最宽处,将两条大路联通。

新大街全长不足300米,却银行林立,被称作“侨乡的华尔街”,最拥挤的,总是中国银行营业厅的大门口。

与美国华尔街里西装革履的精英不同,中国银行的大厅里、门口聚集的都是一些穿着朴素、甚至还拎着菜篮子、刚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老头老嬢嬢。

他们的兜里揣着欧元,眼睛紧盯着银行大屏幕上显示的欧元汇率。遇到汇率好的时候,中国银行柜台前排队兑换欧元的队伍排出十几米长,银行经常要连续营业二十几个小时来满足他们兑换的需求。

这些老头老嬢嬢,大多数都有一个、甚至几个孩子在国外,大部分是欧洲,美洲,澳洲,中东也有。孩子在外打工做生意,将挣到的欧元寄回来,他们在国内则担任起“财政总管”的角色,等待汇率高的时候将欧元兑换成人民币。

或买房,或供留在国内的孩子上学吃穿。

这番景象,与这个刚刚脱贫不到十年的中国小县城格格不入却又融合得无比妥帖。

这里是侨乡,浙江青田。

夕阳西下,夜幕将临,下课铃声响起。

刘清宁骑上自行车,与同桌挥手道别,约定晚自习她带一整张刘亦菲的贴纸,作为自己刚刚给她讲解数学试卷上最后的那道大题的“报酬”。

2005年,《仙剑奇侠传一》热播,刘亦菲的贴纸是学生之间的硬通货。

初夏的傍晚,夕阳的余晖依旧刺眼。自行车飞驰在乡间崭新的水泥路上,道路的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稻田,在晚风里,如绿色的浪一般。

在马德里的很多年里,临睡之前,刘清宁常常会想起这一天的夕阳,和夕阳下的麦浪。

回到家,大姨王美莲已经做好了晚饭,满桌子的好菜,大姨父正跟一个男人坐在桌旁喝酒。

这个男人刘清宁见过,大姨管他叫“林老板”,她爸妈当年就是走了林老板的路子出去的。林老板出去的早,在外面早就拿了居留证,赚了许多钱,表姐读的高中最好的那栋教学楼就是他捐钱盖的,用他的名字命名,青铜大字挂在教学楼上。

1993年,刘清宁还在她妈王静肚子里的时候,她爸爸刘万信就搭了林老板的路子,上了一艘前往欧洲的货轮。1995年,刘清宁2岁,她妈妈将她交给了大姨,也登上了前往欧洲的轮船。

大人的事她知道的不多,但从大人们的对话里也能知道一二,知道她爸妈先在荷兰团聚了,后来又听说进了难民营,因为没有居留证,是黑户。再后来,他们辗转去了马德里,还给她生了一个妹妹,因为这个妹妹的出生,又适逢西班牙大赦,他们拿到了西班牙的居留证,从此在马德里定居下来。

从懂事开始,她就知道未来会有这么一天,她会告别中国,到父母的身边。

但这一天来得如此毫无预兆。

“快去吃饭,吃完饭洗个澡。”大姨推了她一把。

2005年的初夏,一个平淡无奇的傍晚,刘清宁从浙西南这个小镇子出发,先坐一晚火车到了上海,从浦东国际机场登机,坐上了前往西班牙马德里的飞机。

一别十余年。

从青田到马德里,从此云与月相隔两万里。



第2章

临近清明,淅淅沥沥地下了半个月的春雨,真到了清明时节,天却放晴了。

清晨,薄雾弥漫在瓯江上。

张阿婆凌晨就起来忙乎,天刚擦亮就把摊子摆了出来,占据了华侨酒店门口最佳的位置。

虽是清晨,酒店大堂却并不安静,间或有远道而归的出租车在大堂停下,下来两三个风尘仆仆的乘客,卸下三四个塞得鼓鼓囊、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红白蓝编织袋。

张阿婆的儿子儿媳妇都在华侨酒店上班,说这前后半个多月,城里的酒店全满了,住的都是从国外赶回来扫墓祭祖的华侨人,小两口天天忙得脚不着地,加班到半夜才回家。

回来好,回来好啊。

这城里乡下的,不都热闹起来了吗,她的萝卜丝饼摊子不就忙活起来了吗。

这青田城里乡下,一年到头最热闹的,除了过年就是清明,也是她的萝卜丝饼摊子生意最好的时候。

张阿婆年纪虽大,但耳朵还灵,尤其是听到手机时不时地响起:“微信到账XX元”“支付宝到账XX元”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又一辆出租车在酒店大堂前停下,下来两个女人,像是两母女。一对等在大堂门口的中年夫妻急忙迎了上去,帮着从出租车上卸下整整五大袋行李,手忙脚乱地往明亮的大堂里拖去。

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没有急着跟进去,反而裹了裹风衣,打量起周围的环境。目光在街道上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她的萝卜丝饼摊子上。

迟疑片刻,女人还是裹着风衣过来了。

四月的早晨还凉,刘清宁裹紧了风衣,迟疑地开口:“一个萝卜丝饼。”

张阿婆麻利地掂起大圆勺子:“蛋要吗?”

“要。”

乳白色的面糊倒进油锅里炸热的大铁勺里一滚,再放进油锅略炸几秒定型,掂起勺子,铺上萝卜丝、瘦肉碎,再敲一个鸡蛋,压实后盖上面糊,送进油锅里炸。

“哪回来的?”张阿婆随口拉家常。

“马德里。”

张阿婆点头:“哦,马德里啊。我小儿子以前也在马德里,这几年去罗马了。”

说话的功夫,一个炸得焦脆香酥的萝卜丝饼便出锅了,放在油锅上方的铁丝架子里凉却滤油后装进油纸袋:“八块。”

小时候才五毛钱一个呢。

刚炸出来的饼,油香,酥脆,一口咬下去,油香裹着萝卜丝的清甜在嘴里嚼碎混合,还未冷却便顺着食道落到胃里,这份熨帖是那些干巴的欧式面包给不了她这颗中国胃的。

她裹了裹身上皱巴巴的风衣,捧着烫手的萝卜丝饼,目光所及之处,浓雾渐渐散去。在飞机上睡了十几个小时,从上海到青田的这一路,刘清宁却清醒得很。眼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上海都市到寂静的脉脉青山,天上的星光淡下去,天边透出微弱的曦光,横亘瓯江的太鹤大桥在清晨的江雾里若隐若现。

此时,太鹤大桥在缭绕的雾气中逐渐清晰。

陌生又熟悉。她已经有些想不起来这桥从前的样子,是一贯如此还是重新修整过了?

离开青田的时候她十二岁,如今归来却已经二十五了。

十三年前,她坐上飞往马德里的飞机时,未曾想过自己离开这么多年。

前几年是因为年纪小,没有父母的陪同无法单独回国,后来习惯了马德里的衣食住行,便渐渐地也没了念头。

父母店里忙走不开,她学业忙走不开。总想着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回国,等一等,再等一等,明年吧......但没料到的是,有的人却等不了。

外公走的时候,家里的超市还没开起来,条件还不好,父母都在华人老板的商店里打工,请不起假也买不起来回的机票。没能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母亲王静在电话里对着大姨痛哭了一场。

后来攒了点钱,父母开了个小超市,条件便好起来了。

外公走后,外婆的身体便渐渐大不如前,趁着这次清明,王静下定决心回国一趟,除了给扫墓之外,也是要再在母亲面前尽尽孝。

天边破晓,天也渐渐亮起来。

刘清宁躺在酒店柔软的床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身体倦困,可意识却随着落地窗外逐渐亮起的日光而清醒起来,耳朵里飘进大姨王美莲和妈妈王静的低声私语。

“吵得厉害,已经回娘家好几天了。我上了好几回门,面都不见。”

“怎么这样?那妈现在呢?”

“二哥看着呗,没办法。保姆也不好请,老嬢嬢脾气倔,请了几个都做不久。”

“那怎么行,二哥一个男人,怎么会照顾人?”

“那没办法。我让她到我这住,第二天就把东西收拾起来说要走,住不牢!”

“城里面她哪住得牢!”

“那没办法呀!”

这说的是刘清宁的二舅和二舅妈。据刘清宁所知,二舅家闹“家变”已经闹了小半年了,王美莲每每跟王静通视频电话,都要讲到这个事情,唉声叹气一番之后,又要把二舅妈一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情捯出来说一遍,导致那些故事刘清宁已经倒背如流,对二舅妈也没什么好印象。

二舅王向远年逾六十,原本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谁知道这两年国家放开计划生育,两个儿子响应国家号召,前后脚怀了二胎。

大儿子一家住在市里,二儿子一家住在县城,二舅妈李丽琴照顾两个儿媳的孕期,原本就是顺得哥情失嫂意,焦头烂额,偏偏不久前刘清宁的外婆又病了一场进了医院,病床边上离不开人,二舅在村子里开着一间小超市,吃穿全靠这点收入,照顾病人的活自然落在李丽琴的头上,结果两个儿媳妇又闹了矛盾,含沙射影地发了几个朋友圈,李丽琴一气之下撂挑子跑回了娘家。

手机铃声响起,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王美莲接起电话,才喂了一声,随即“啊呀“一声惊叫起来。在这静谧的清晨,这惊叫声像一把利刀子,将刘清宁刚刚袭来的困意瞬间划破。还不等她听清楚,房间里便嘈杂喧哗起来,三个长辈的声音此起彼伏,混乱得如同一团乱麻。

王静匆匆把手机塞进随身携带的小包。

“妈,怎么了?”刘清宁压低声音问。

王静半秒都没停留:“你外婆喝药自杀了!”话音未落,三个人带着慌乱消失在客房门外。

刘清宁茫然了几秒,从床上跳了起来。



第3章

刘清宁没能追上王静一起去,等到表姐吴楚楚过来接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外婆王永梅已经从急救室出来了。

医院的惨白色灯光永远让人心底茫然。

去医院的路上,刘清宁想起从前和外婆相处的点滴,大部分记忆都已经模糊,只记得外婆对她和表姐这两个外孙女分外疼爱,每年秋天,老屋后门的两颗板栗树成熟,收下来的板栗,总会仔细挑最好的,藏起来留给她们。老屋周边还有几棵柿子树,柿子不耐储存,就晒成柿饼,收起来等她们放了寒假来吃。

还有五月的枇杷,六月的杨梅,一别十三年,再没有吃到过外婆特意留给她的果子。

“外婆为什么要喝药?”她想不明白。

吴楚楚一脸凝重,没有直接回答:“还不就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老嬢嬢一时想不开。唉,说来话长,不过都是长辈的事,我们别掺和。”

刘清宁想了想:“跟二舅家的事有关?”

吴楚楚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耳边只有呼呼的晨风卷进车里的声音。

亲戚们闻讯而来,已经把王永梅的病床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王向远根本挤不进去,耷拉着脑袋,蹲在病房外不说话。

这个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在老家村子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年逾六十,头发花白,脸上、粗粝的手上,都布满与其年龄并不相符的皱纹,整个等待的过程中,沉默木讷。

医生出来的时候,两个妹妹和弟弟都呼啦一声围了上去,七嘴八舌问东问西,他却始终站在外面,竖着耳朵凝神仔细听医生的话,双眼却是迷茫涣散的,显然,他并听不太懂医生在说什么。

弟弟王向高,年轻时候就携家带口去了深圳做生意,见过一些世面,只比王向远小三岁,却是截然不同的模样,虽也双鬓发白,但穿着西装裤,polo衫,蹬着一双皮鞋,头发、皮肤都散发着一种油润的光亮。

王美莲站在稍远的地方,在跟远在国外的大哥通电话。老大王向松在南美,小日子过得也不错。几个近亲都到了,只是徒劳地或站或坐,时不时地搭上一两句话。

此刻谁也不能做什么。

刘清宁一到,就被一堆亲戚塞到了病床前,王静的身边:“快看,宁宁来了。”

王静因为远道而来,又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回国,得到了病床边最核心的位置。

床上虚弱的老人睁着混浊湿润的眼睛,茫然地朝着清甜看来,目光久久地定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有嘴角微微地颤动着。

刘清宁没想到一别十三年,再见外婆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记忆里的外婆,穿着蓝布衣衫,半花白的短发总是梳得很整齐,用两个黑色夹子别在耳后,精神矍铄,每天一大早去村口的老人活动中心搓麻将,非得搓到外公板着脸找来,才迈着小步子急急忙忙回家做饭。

而此时,年过八旬的老太太头发已经全白了,也稀疏了,此时因为一番折腾,已凌乱不堪。医院的病床不过一米宽,年迈的老人陷在发黄的被褥里却还空余,她瘦得仿佛只剩了一把骨头。

刘清宁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有人在背后推她:“叫外婆呀。”

可她张张嘴,曾经熟悉的两个字却卡在了喉咙里,嘴巴紧紧地闭住,仿佛涂了胶水一般。

好在并没有人坚持为难她,话题马上就转回到了王永梅身上。她在无人留意的情况下,退出了病床边的核心区。

一个和外婆年纪相若的老太太站在床对面,拍着外婆的肩膀,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儿女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面都没见着就走了?”

这一问把老人蓄在眼眶里的泪全拱了出来。

刘清宁真怕她手劲太大,一下子把外婆给拍散了。

病房里人多,刘清宁退到走廊里。她目光张望,瞧见吴楚楚正站在护士站前,跟护士说着什么。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挺拔,清瘦。

“姐!”刘清宁走过去。

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见到外婆了?”吴楚楚问,将身边的咖啡递过来,“喝杯咖啡提提神,我朋友买的。”她指了指身边的男人。

对方朝她一笑,点头招呼,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接着电话匆匆离开。

吴楚楚望着那背影,半开玩笑:“大领导,就是忙。”

四月的清晨,还有些冷。刘清宁坐在凳子上慢慢将一杯热咖啡喝完,精神才略略振作一些,医院里的脚步声也渐渐多起来。

一场令人期待的团聚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被提前了,但气氛并不愉快。

喧闹了一个上午,亲戚们来了一拨又一拨,流程大致相同,先看望了阎罗殿走一遭回来的老人,讲了一些大同小异劝慰的话,然后又拉住王静寒暄几句,轮到刘清宁的时候,一律都以“都长这么大了”开场,然后说一些她小时候的事,以“你还记得吗”结尾。

这些事,刘清宁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印象,但眼前的人,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但她也只能说:“哦,记得记得!”

也不管她是真记得还是假记得,得到这个答复之后,对面的人便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就此放过她。

末了,再约定王静什么时候上他们家里吃饭,回过去再劝慰老人几句,便正式结束了一次探视。

到了中午,两母女实在撑不住了,王美莲就让吴楚楚先送她们两个回酒店休息。

等她们走了,王美莲又安排王向远:“哥,等晚上楚楚下班,我让她去接阿静两女去我家,吃了晚饭,再让她送你回村里,妈这里晚上我看着就行。”

王向远“哎”了一声答应了。他平常就没什么主意,虽是哥哥,但对这个妹妹的话言听计从,在他的眼里,自己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人,一辈子在村子里,连市里都没去过几次,兄弟姐妹几个,都比他有出息,走得远见得多,他们懂的肯定比自己多。

探病的亲戚走了一波又一波,但似乎谁都没留意到王向远,虽然是他第一个发现老人家寻短见喝了药,是他把老人家送到了城里来。

怎么发现老人家服药,怎么敲开了驻村干部的门,怎么灌肥皂水催吐,把老人家一路送到医院......都以王美莲作为“发言人”,一一向亲戚们讲述交代。

没人注意到这个如木头一般坐在门口的“当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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