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日头偏西,将远山的轮廓染成一片模糊的金红。
陈平川赶着那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慢悠悠地往村里走。
牛饿,他也饿。
他这身体才八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可肚子里那点稀粥早就化成了水,现在只剩下前胸贴后背的空落。
在这个贫穷、落后的时代,他最大的奢望就是吃上一顿饱饭。
是的,陈平川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重点大学的中文系高材生,谁知一觉醒来,成了这大业朝偏远山村里的一个放牛娃。
大业朝,历史书上从未有过的名字,前世的那些名家先贤也不存在。
唯一的慰藉,或许就是这具身体还算健康,脑子也还灵光。
“哥!哥!回家吃饭啦!”
远处传来细细糯糯的喊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正朝他跑来,是妹妹陈平玉。
陈平玉今年五岁,瘦瘦小小的,像根豆芽菜,但眉眼清秀,很是乖巧。
陈平川停下脚步,等妹妹跑到跟前,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慢点跑,仔细脚下,别摔着。”
陈平玉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娘让叫你回去吃饭,今天有蒸红薯!”
一听到吃的,陈平川肚子叫得更欢了。
“好,回家。”
他牵着妹妹的手,加快了脚步。
陈家在这桃花村里,算不上大户,但也还过得去。
几间土坯房,围着一个光秃秃的小院子。
陈家人丁兴旺,足足十几口人挤在一起,是非矛盾自然也少不了。
当家的陈老太爷,七十多了,是个老顽固,一辈子就盼着家里出个读书人,光宗耀祖。
为此,家里勒紧裤腰带,死命供着陈平川的大伯陈仲文读书。
陈仲文运气还行,几年前考了个秀才,可这秀才功名,却像是块沉重的磨盘,压在了家里每个人的肩上,成了全家的重担。
到了家门口,陈平川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院门虚掩着,往日这个时辰,院子里早该是锅碗瓢盆响,吵吵嚷嚷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
今天却异常安静,连鸡鸣狗吠都少了。
正屋的门紧闭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争执的声音。
陈平川给妹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
他自己则蹑手蹑脚地凑到窗户底下,侧耳倾听。
屋里光线昏暗,几个人影围坐着,气氛压抑。
大伯母的声音先响起来:“爹,娘,眼瞅着仲文就要去府城参加秋闱了,这路上吃的、住的、还有打点各路关节的银子,可都还没着落呢!”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大事,耽误不得!”
陈平川心里冷笑,又是为了大伯的科举。
陈老太爷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奈:“家里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还有闲钱?”
“没钱?”大伯母的声音更尖了,“爹,您这话说的!仲文读书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们整个陈家!将来他做了官,咱们不都跟着享福?”
陈老太太那干瘪的声音接了上来,明显是在给大儿媳撑腰,她对着底下的几个儿子说:“老大媳妇说的在理。老二,老三,你们都想想办法,多少凑一点出来。”
屋里陷入沉寂。
陈平川能想象出三叔陈仲武和自家爹爹陈仲和那为难的样子。
不过,三叔这人滑头的很,每次都能找到借口。
果然,陈仲武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讨好:“娘,不是儿子不孝顺,您看我这木匠活,最近也没什么生意,家里还有两个娃张着嘴......实在是......”
陈仲武的老婆王氏立刻跟着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拿腔作调,带着刻意的柔弱:“是啊,娘,我们家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钱了。”
陈平川暗自撇嘴。
听村里人说,这王氏娘家以前也曾阔过,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嫁给了三叔。
平日里,王氏就比村里其他妇人爱讲究,衣服浆洗得比旁人干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言行举止间还刻意保留着几分“大家闺秀”的气派。
但这女人内里却是个爱搬弄是非、煽风点火的主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心眼贼多!
在陈平川看来,她这种笑里藏刀的,比明着尖酸的大伯母更让人讨厌!
三叔一家推脱干净了,轮到陈平川家。
屋里静了许久。
老实木讷的陈仲和才挤出一句:“娘......俺......俺家......也实在没钱......”
王氏那带着讥讽的冷笑声立刻响了起来:“哎呦,二哥,这话说的可真有意思。家里的地可都给你们二房种着呢,你说没钱?这话传出去,怕是三岁小孩儿都不信吧?”
“放你娘的狗屁!”
陈平川的母亲罗氏的声音如同炸开的爆竹,猛地在屋里响起!
“地是分给我们了!可那几亩破地一年到头能打多少粮食?交了公中嚼用的,再上缴官府的粮税,剩下那点够谁吃的?我们一家四口,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连顿踏实的饱饭都难吃上!你王氏是眼瞎了不成?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家平川和平玉都瘦成啥样了?跟你们家养得油光水滑的虎子比比!”
罗氏向来泼辣,像老母鸡一样护着自己家人,尤其是陈平川和他妹妹。
“我把话撂这儿!反正我们家一文钱也拿不出来!谁要读书,谁自己想辙去!”
大伯母一听这话,也立刻炸毛了,声音拔得更高:“二弟妹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大房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我们家仲文读书受的那些苦,你们谁替他受了?将来他出息了,难道还能忘了你们这些叔伯兄弟不成?”
“哼,出息?”罗氏毫不客气地冷哼,“我看啊,别到时候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你......”大伯母气结。
论吵架,这个家里有一个算一个,没人是罗氏的对手。
陈仲文那带着几分傲慢的声音终于响起:“家和万事兴,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他清了清嗓子,“爹,娘,儿子这次去府城,关系重大,若是中了举,咱们陈家......”
后面的话,被陈老太爷一声重重的咳嗽打断了。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行了!”他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老二,老三,你们都拿不出钱?”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好,好......”陈老太爷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阴沉,“既然你们都不愿意为这个家出力......”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陈平川几乎以为他要放弃了。
然后,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决定,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那就......卖个孩子吧。”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陈平川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知道这个家没什么温情,却万万没想到,会冷酷、凉薄到这个地步!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功名,竟然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当牲口一样拿去卖!
按照古人重男轻女的思想,要卖肯定先卖女孩。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妹妹。
陈平玉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小脸有些发白。
屋内的寂静被打破了,是母亲罗氏不敢置信的尖叫:“爹!您......您说什么?卖孩子?!”
“不然呢?”陈老太太阴恻恻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瘆人的冷漠,“家里就这么个情况,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儿的前程被耽误了吧?”
她顿了顿,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自得。
“想当年,我儿要去县里考试,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不也照样把仲秀那丫头卖了?现在不也挺好?少一张嘴吃饭,还换来了秀才公,值!”
陈平川脑中轰然一声。
他想起来了,陈老太爷原本有个小女儿,叫陈仲秀,很多年前,也是为了给大伯凑钱去县里赶考,被卖给了邻县一个富户做童养媳,从此再无音讯。
原来......卖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在这个家里,早有前科!
而且,他们还觉得“值”!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愤怒涌上陈平川的心头。
这就是他穿越过来的“家”!
冷血!自私!无耻!
第2章
“老头子,就卖孙女吧,反正都是赔钱货。”
陈老太太转动佛珠,眼皮耷拉着,征求陈老太爷的意见。
“成!”
陈老太爷几乎没有犹豫,一个字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罗氏的声音带着颤抖:“爹!那是您的亲孙女!您怎么能......”
“亲孙女又怎样?”陈老太太截断她的话,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子,“能给我儿换个前程,那是她们的福气!”
这话像淬了毒的钢针,又冷又硬,狠狠扎进陈平川的心窝子。
被卖掉,也叫福气?
这老虔婆的心是黑的吧?!
陈老太爷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二儿子与三儿子身上。
“老大将来是要做官老爷的,不能让人说闲话,卖孩子这事,大房不掺和。”
大伯母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悄悄挺直了腰板,好像自己真成了官太太一样。
陈仲文则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
甚至还带着一丝读书人的清高,不屑于理会这些俗事。
陈平川心里腹诽,这老头子偏心简直偏到了胳肢窝!
陈老太爷转向另外两个儿子:“老二,老三,你们两家,谁出个丫头?”
陈仲武脸色一白,连忙开口:“爹!孩子都是心头肉啊!再说了,虎子他娘这阵子身子骨一直不好......”
王氏立刻配合地捂着胸口咳嗽几声,仿佛病入膏肓,弱不禁风道:“是啊,爹,我家那丫头还小......”
“我家平玉也才五岁!”
罗氏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狠狠捅了捅身旁自家男人,让他赶紧说话。
陈仲和嘴唇哆嗦着,这个老实的庄稼汉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爹......能不能......再想想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陈老太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行啊,拿二十两银子出来!”
屋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二十两银子!
对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铜板的家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既然都没钱,那就没别的法子!”陈老太爷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老二、老三家,各凭天命吧!”
他看向陈老太太。
陈老太太会意,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墙角,从柴火堆里抽出两根长短不一的干草棍,紧紧攥在手心,只露出头来。
“过来,抓阄。”她命令道:“短的卖掉!”
陈仲和与陈仲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和不情愿。
但母命难为,最终,陈仲武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陈仲和也挪动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过去。
陈平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了妹妹冰凉的小手。
陈平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快抓!”陈老太太不耐烦地催促道。
陈仲武闭了闭眼,胡乱抓了一根。
陈仲和的手抖得厉害,凭本能捏住了剩下的那一根。
陈老太太松开手。
两根草棍的全貌露了出来。
陈仲武手里的是长的那根。
陈仲和手里......是短的那根!
陈平川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屋子里,王氏飞快地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担忧的模样,轻轻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而大伯母伸长脖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陈仲和看着手里那截短草棍,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罗氏也双腿一软,瘫在椅子上。
“爹......”陈仲和声音发颤,带着哀求。
陈老太爷却看也不看他,直接宣布结果:“就卖老二家的平玉!”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陈平玉带着恐惧的哭声,她似乎听懂了什么,死死抱住陈平川的腿大哭起来:“哥!我怕!我不要被卖掉!哇——”
“平玉!”
屋里的罗氏听到女儿的哭喊,猛地冲了出去,一把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放声大哭,“我的苦命的孩啊!娘不卖你!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陈仲和也踉跄着跑出来,看着抱头痛哭的妻女,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眼圈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却只是笨拙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屋檐下,大房一家冷眼旁观,没有丝毫动容。
三房的陈仲武和王氏则交换了一个庆幸的眼神,悄悄松了口气。
陈平川看着眼前这悲惨的一幕,又瞥见那两家人的嘴脸,熊熊怒火在他小小的胸膛里燃烧。
可他又能做什么?
他现在只是一个八岁的孩童,人微言轻。
若是说出什么不符合年龄的话,在这个愚昧迷信的时代,怕是会被当成妖邪附体,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紧紧握住妹妹冰凉的小手,不肯松开。
罗氏哭了许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忽然抹了把眼泪,抱着女儿,霍然转身,对着屋里的陈老太爷和陈老太太,一字一句道:“爹!娘!我告诉你们!谁也别想打平玉的主意!要钱是吧?我去挣!就算去要饭,去给人当牛做马,我也要把这二十两银子给你们凑出来!”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抱着陈平玉,拉起陈平川,头也不回地朝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走去。
陈仲和如同失了魂一般,垂着头,默默地跟在妻儿身后。
这场荒唐的家庭会议,在压抑悲愤的气氛中不欢而散,晚饭自然也没心思吃了。
狭小昏暗的屋子,罗氏将哭累睡着的陈平玉轻轻放在炕上,盖好破旧的被子。
她坐在炕沿,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陈仲和蹲在屋角的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呛人的旱烟,他那张写满愁苦和绝望的脸,在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
“当家的,”罗氏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咱们得想办法救平玉。”
“想啥办法啊......”陈仲和声音绝望,“二十两银子......把这个家都卖了也凑不齐啊......”
罗氏眼神却透出几分豁出去的狠厉:“我去借!挨家挨户地磕头!哪怕......哪怕去借那该死的印子钱,也绝不能卖玉儿!”
借印子钱?
陈平川心里一紧。
那利滚利的驴打滚,比卖了玉儿好得到哪里去?
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更深的火坑罢了。
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想办法救救这个家!
陈平川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忽然,一段记忆闪过,他眼睛顿时一亮!
“娘......”
他走到炕边,轻轻拉了拉母亲满是补丁的衣袖。
罗氏低下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黑亮得异常的眼睛。“平川......娘没事......”
“娘,”陈平川努力装出孩子气,“咱们家后山那条小溪边,不是有很多圆溜溜、滑溜溜的小石头吗?”
罗氏愣了一下,一时没跟上儿子的思路,茫然地点点头:“那石头......怎么了?”
陈平川眨巴着大眼睛:“上次我跟二蛋去玩,看到张财主家门口铺路用的小石头,跟小溪边那种好像有点像。”
他比划着:“二蛋和我说,张财主嫌镇上买的石头不好看,说想要更圆更亮的呢。”
陈仲和没什么反应,罗氏却心里微微一动:“你是说,捡那种石头能卖钱?”
“我不知道呀,”陈平川歪着小脑袋,一脸天真,“就是觉得张财主家好像挺稀罕那种石头的。”
“石头到处都是,谁会花钱买?”陈仲和觉得儿子是异想天开。
“不一样的,爹,”陈平川坚持道,“溪边的石头,被水冲得特别光滑,比镇上卖的那种好看多了。”
他又补充:“而且还有些是白色的,带着花纹,张财主一定喜欢!”
罗氏站起身,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当家的,平川说的或许是个路子。”
“捡石头能值几个钱?能卖出二十两银子?”陈仲和还是不信。
“值不值钱,试试不就知道了?”罗氏看向自家男人,“咱们去捡些好的,拿到张财主家去问问!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在这里发愁强。”
“你明早下地的时候,顺道去溪边看看,捡些平川说的那种又圆又亮的,黑的白的都捡点,去人家问问。”
陈仲和看着妻子眼里少有的光彩,又看了看儿子认真的小脸,虽然觉得这事不靠谱,但看着娘俩这股劲,他最终还是闷闷地点了点头。
“......行,明儿我去看看。”
罗氏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伸手摸了摸陈平川的头。
“还是我儿子聪明。”
陈平川低下头,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鹅卵石嘛,现代公园里铺路造景常见得很,稍微筛选一下,卖给这个时代追求些许不同的有钱人,未必不是一条小财路。
无本生意,不过是费点力气罢了。
第3章
天刚蒙蒙亮,陈仲和就扛着锄头,背上一个破旧的竹筐,准备下地。
罗氏往他手里塞了个糠饼子,压低声音:“当家的,记得平川说的那石头。”
陈仲和囫囵吞下饼子,含混地应了一声,脚步沉重地出了门。
陈平川也醒了,他穿上衣服,快步跟上了父亲。
罗氏看在眼里,嘴巴动了动,没有阻拦。
父子俩一前一后,来到后山的小溪边。清晨的溪水带着凉意,哗啦啦地流淌。
溪滩上散落着许多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石头,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陈仲和蹲下身,按照儿子昨晚的描述,迟疑地捡起几块。
“爹,要那种特别圆,摸着滑溜的,还有那种白色的,带花纹的更好看。”陈平川也蹲下来,小手在冰凉的石子里翻拣着。
他挑得很仔细,专选那些形状规整、色泽油润的鹅卵石。
陈仲和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不再多想,闷头跟着一起捡。
很快,竹筐就装了小半筐。陈仲和掂量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
“走吧,去张财主家问问。”他背起竹筐。
张财主家是村里唯一的青砖大瓦房,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与村里其他土坯房形成鲜明对比。
陈仲和站在门前,脸上满是局促不安,几次抬手想敲门,又都缩了回去。
“爹,我来。”
陈平川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暗叹,上前一步,伸出小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门环。
“咚咚咚。”
过了好一会儿,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体面,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打量着门口的父子俩。
“你们干什么?”
陈仲和紧张得手心冒汗,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这样的大叔,”陈平川不卑不亢地接口,“我们听说府上在修院子,需要些好看的铺路石子。我们在溪边,捡了些圆润光滑的,送来给您瞧瞧。”
山羊胡有些讶异地多看了陈平川两眼,这孩子说话条理清晰,口齿伶俐,一点不像个乡下娃。
他目光落到陈仲和背后的竹筐上。
“哦?拿来我看看。”
陈仲和赶紧放下竹筐,手忙脚乱地把里面的石头捧出来给山羊胡看。
山羊胡拿起几块鹅卵石,在手里掂量、摩挲着。
这些石头确实比镇上石料场卖的那些毛糙石头要好得多,圆润光滑,颜色也漂亮,尤其是几块带着天然纹路的白色石头,更是别致。
“嗯,这石头倒是不错。”山羊胡捻着胡须,点了点头,“比镇上石料铺子的强些。老爷前几日还念叨,院子里那条小路铺得不好看,想换些精致的。”
陈仲和脸上顿时露出惊喜。
“这些怎么卖?”山羊胡问。
陈仲和又卡壳了,看看儿子,不知道该开多少价。
陈平川却不提价格:“大叔,这石头都是我们在溪水里一颗一颗挑出来的,保证光滑不硌脚,铺在院子里又好看又别致。别的地方,可买不到。”
用品质打动客户,才能谈到好价钱。
山羊胡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你这娃儿,倒挺会说话。”
他微微思索,心里有了计较。
“这样吧,看你们找来也不容易,我先收下这筐试试,给你们......三百文如何”
陈仲和眼睛猛地瞪大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百文,够买几十斤粗粮了!
他激动得嘴唇哆嗦,声音都变了调:“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他看向儿子,眼里满是惊喜,这法子还真行!
山羊胡摆摆手:“我可不是老爷,我是张府的管家,姓任。”
“谢谢任管家!”
陈平川脆生生道谢。
任管家点点头:“你们送去后院库房,我给你们取钱。”
“欸!好嘞!”陈仲和激动得连连点头,背起竹筐,跟着管家往里走。
陈平川也赶紧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上。
穿过几道雕花的回廊,绕过一个月亮门,来到后院一个堆放杂物的库房前。
任管家指了指门口:“就放这儿吧,你们稍等。”说完便转身走了。
陈仲和放下竹筐,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他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平川,还是你行!爹......爹都不知道说啥好。”
他算是开了眼界,石头竟能卖钱!
虽然不知道能卖多少,但总归是个希望!
就在这时,一阵“驾驾驾”的喊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和陈平川年纪相仿,穿着锦缎衣裳,虎头虎脑的小胖墩,骑着一根竹竿,呼啸着冲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个气喘吁吁的丫鬟,迭声喊着:“小少爷慢点,慢点!”
陈平川打量了这小胖墩几眼,看他的穿着打扮和那丫鬟的称呼,八成就是张财主的宝贝儿子。
小胖墩看见院里的陌生人,停下“马”,歪着脑袋瞅着陈平川。
“你们是谁?来我家干嘛?”
“我们是来送石头的。”陈平川不卑不亢地回答。
小胖墩丢下竹马,走到陈平川面前,颐指气使地说道:“你,来陪我玩骑马!”
陈仲和吓了一跳,连忙拉了拉儿子的衣角,示意他别惹事。
陈平川也不想理小胖墩,刚要拒绝,却听对方开口:“你陪我玩,我给你钱!”
哦?陪玩给钱?
陈平川笑了,这小胖墩估计是跟他那个财主爹学的,以为花钱能使鬼推磨。
不过,他可不想跟着小胖墩一样,骑着竹马,傻子似的满院子乱跑。
“骑竹马有什么好玩的?太幼稚了,没意思。”
小胖墩眼睛一瞪:“那你说什么有意思?”
陈平川蹲下身,随手捡了根小树枝,在干净的泥地上画了个九宫格。
“我这个叫井字棋,比骑马好玩多了。”
小胖墩凑过来看:“井字棋?怎么玩?”
陈平川简单说了规则:“一人画圈,一人画叉,谁先让自己的三个符号连成一条直线,谁就赢。”
小胖墩撇撇嘴:“这有什么难的?看着就简单!”
陈平川挑眉:“简单?那你敢不敢跟我玩一把?输了的人,得叫赢了的人一声大哥。”
“玩就玩!谁怕谁!”小胖墩立刻来了兴趣。
陈仲和急了,小声劝道:“平川,别胡闹,这是财主家的小少爷,咱们惹不起............”
陈平川给了他爹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爹,没事,我有分寸。”
陈仲和无奈,只好站在旁边看着,那丫鬟也伸长脖子张望,他们都没见过这种新奇的游戏。
第一把开始。
小胖墩果然如陈平川所料,只顾着自己埋头画叉,根本没看陈平川的布局。
没两下,陈平川就轻松地让三个圈连成了一条斜线。
“哎?怎么就输了?”小胖墩愣了一下,随即耍赖,“不算不算!这把我大意了!”
陈平川也不跟他争,擦掉地上的格子,重新画好。
第二把,小胖墩学乖了一点,开始注意堵陈平川的路了。
但他心思简单,陈平川故意卖了个破绽,轻松把他注意力引开,然后在另一处落子,又赢了。
“哎呀!又输了!再来!”小胖墩有些着急了。
到了第三把,小胖墩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绞尽脑汁,每一步都想很久,试图防住陈平川所有的路。
但他岂是陈平川这个现代成年人的对手,陈平川轻轻松松设了个小陷阱,小胖墩就一头栽了进去。
放下树枝,陈平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眯眯地看着小胖墩:“三局三胜,你输了哦。按照约定,是不是该叫大哥了?”
小胖墩噘着嘴,白胖的小脸涨得通红,又是委屈又是不甘心,扭捏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极其不情愿地挤出两个字:“大......大哥......”
陈平川心里偷乐,这地主家的傻儿子还挺有意思。
这时,任管家拿着钱回来了,看到小胖墩在地上画圈画叉,眉头一皱。
“小少爷,您怎么跑出来了?老爷让你温书呢!”
小胖墩充耳不闻,拉着陈平川还要再来一局。
任管家对小胖墩道:“小少爷,老爷今天给您找的几个书童,您相中哪个了?”
“哪个也没相中!”小胖墩一脸嫌弃,“一个个呆头呆脑的,跟木头桩子一样,太无趣了!还没我新认的这个大哥有意思!”
任管家摇摇头,走到陈仲和面前,将三百文钱递给他。
“这是石头的钱,以后若还有这般好的石头,尽管送来。”
“好好!谢谢任管家!谢谢任管家!”陈仲和接过铜钱,手都在抖,三百文!这可是三百文啊!
他千恩万谢地带着陈平川离开了张家,身后,传来小胖墩的喊声:“大哥,明天你来我家,我保证能赢你!”
陈平川撇撇嘴,任管家回来,陪小胖墩玩的钱没拿到。
不过收了个富二代小弟,也没白忙活。
父子俩怀揣着沉甸甸的铜钱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时,远远看见三婶王氏鬼鬼祟祟地从他们家院墙边探出头,一见他们回来,立刻缩了回去。
陈平川心里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刚一脚踏进自家院门,就看见大伯陈仲文、大伯母,还有陈老太爷、陈老太太都黑着脸坐在自家堂屋里,把仅有的几条破板凳都占满了。
罗氏红肿着眼睛,站在一旁,身子微微发抖。
陈平玉躲在母亲身后,小脸煞白。
看见陈仲和父子回来,大伯母立刻阴阳怪气地开口:“哟,二弟回来了?听说你们捡石头卖了钱?赶紧拿出来吧!”
陈仲武两口子站在门口,嗑着瓜子看笑话。
石头能卖钱,那岂不是家家户户都不缺钱了?
他们倒要看看,这老二能拿出多少钱来!
结果,当陈仲和颤颤巍巍将三百文拿出来,一家人都愣住了,人人脸上都带着惊讶。
“这,这是卖石头赚的?”陈老太爷很惊讶。
大伯母撇着嘴,一脸不信:“破石头蛋子也能卖三百文?糊弄鬼呢!别不是偷来的吧?”
这话又毒又损!
陈平川立即大声反驳:“不是偷的,不信你们去问张财主的管家!”
陈老太太将那串铜钱抓了过去,手指快速地数了数,问道:“这才三百文,还有吗?”
陈仲和摇头:“没了,就卖这么多。”
大伯母哼了一声:“那可不行,离二十两差远了,根本不够!娘,您看咋办?”
“我看,卖石头不靠谱,还是赶紧把平玉卖了换钱吧!我已经托人问好了,人牙子明儿一早就来领人!”陈老太太把钱收起来,又闭着眼睛转动起佛珠。
“娘!”罗氏尖叫一声,脸上血色尽失,“你们怎么能这样逼我们!”
陈仲文慢条斯理地摇着手中的扇子,摇头晃脑地开口:“二弟妹,此言差矣。爹娘这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着想。正所谓,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待为兄将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难道还会忘了你们一家的功劳不成?”
“我呸!”罗氏啐了一口,怒视着陈仲文那张虚伪的脸,“等你金榜题名?到时候只怕我们一家早就饿死填沟壑了!”
“你这泼妇!”大伯母拍案而起。
“我告诉你们!”罗氏忽然双目赤红,像是豁出去了,“谁也别想卖我的玉儿!你们要是再逼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说着,她猛地转身,真的就朝土墙冲了过去!
“娘!”
“孩他娘!”
陈平川和陈仲和同时惊呼,扑上去死死抱住她。
院子里乱作一团,拉扯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陈老太爷和陈老太太也没想到罗氏这么刚烈,真敢寻死,一时也有些慌了手脚。
若是真闹出人命,对他们也没好处。
最终,这场闹剧在罗氏的以死相逼下暂时收场。
大房和老两口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撂下狠话,宽限三天,三天凑不齐二十两,就别怪他们不客气。
屋子里只剩下陈平川一家四口。
罗氏瘫坐在地上,抱着瑟瑟发抖的女儿,无声地流泪。
陈仲和蹲在地上,狠狠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死结。
刚刚看到点希望,现在又破灭了。
陈平川看着可怜的妹妹,伤心绝望的父母,又想起了张财主为儿子找书童,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与其让妹妹被卖掉,母亲被逼死,不如......
他握紧了小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去张财主家当书童,卖身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