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小镇,漫天大雪。
白娟蜷缩成一团,还是冷得受不了,她不由得抱紧了自己。
她蹲坐在角落里,耳边回荡着公公愤怒的咆哮声,“吃里扒外,水性扬花的东西,我们凌家岂能容你。滚,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丈夫丑陋的伤疤脸,眸子里全是深沉,“如你所愿,我走!”
她错了么,嫁给秦川本就是包办婚姻。再说了,秦川也不是凌家的亲儿子。
她想追求自己的幸福,难道有错么?
被夫家扫地出门,心上人费征崎又找不到。回到娘家,任凭她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替她开门。
小弟隔着一道门冷冷地告诉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白家不是废品收购站,不收你这种破烂。”
好饿!好困!意识逐渐模糊......
远处传来了一阵唢呐的声音,一队迎亲的队伍从街上经过。
白娟被唢呐的声音吸引,抬头看去,那个穿着中山装,别着小红花,笑得一口白牙的男人,正是费征崎。旁边穿着大红缎面小花袄的,却是她的姐姐白梅。哦,不对,应该叫梁梅才对。
姐姐是梁家的孩子,早就改姓啦。
眼前这一切肯定不是真的,肯定是因为太饿,出现幻觉了。
费征崎这个时候应该在单位上班,姐姐梁梅梅也跟她的亲爹娘在省城,怎么会以新郎和新娘的身份,出现在这个地方?
她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这说明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她并没有做梦。
送轿的队伍中,那辆扎着大红花的凤凰牌跑车十分扎眼。白娟觉得那辆自行车十分眼熟,像极了她刚给小弟白冰买的那一辆。
可是,娘让她掏钱买这辆自行车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是因为小弟喜欢呀。
她很快就发现人群中的娘。
娘笑得十分开心,看着梁梅的眼神那么慈祥。白娟长这么大,都没享受过这种眼神。
娘不是说,姐姐是爹捡回来的,她才是爹娘亲生的女儿吗?
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
娘明知道费征崎是她亲闺女的男朋友,怎么会允许他娶姐姐,不顾她的感受?
哦,对了,费征崎跟姐姐是什么时候好上的,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她气血上涌,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竟几步冲到新郎面前。
“征崎......”
她饥寒交迫,身体已经几近虚脱。只喊出这两个字,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费征崎厌恶了看了她一眼,捂着鼻子想走,却迈不动步子。
他的裤子被白娟拉住了,乌黑的手指染黑了费征崎笔挺的裤脚。
费征崎吃了一惊,旋及便认出了她。
他惊慌失措,飞起一脚朝白娟踢过去,“臭叫化子,真是晦气!”
这一脚又狠又准,白娟的身体飞起,重重地摔在阶沿上。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眼神跟姐姐梁梅对接了一下。
她分明看到了姐姐眼里的得意和不屑。
“......”她想喊住她们,可她的肺部似乎受伤了,发不出来声音。
一辆轿车出现在队伍里,费征崎扶着新娘子上了车。白娟认出来了,那是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桑塔拉。
“噗!”
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白娟脑袋一偏,立时便咽了气。只是,那一双美丽的丹凤眼睁得溜圆,死不瞑目。
她的尸体是被镇上清运垃圾的人发现的,居委会主任通知凌家来收尸。
凌家老爹说得义正词严,“我们凌家世代清白,从来没有过这么不要脸的儿媳妇。她早被我们家扫地出门了,想让我们替她收尸,门都没有。”
没办法,居委会主任又找到白家。
白家老母陈慧眼里闪过一抹紧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别废话了,这事我是不会管的,晦气!”
就在居委会为难的时候,白娟的丈夫秦川从外地回来了。他现在是凌家的干儿子,代替战友凌霄在凌家尽孝。
他主动找到居委会,说他愿意替白娟收尸。
凌华明气得顿足,“孩子,你是不是气糊涂了。白娟糟蹋你的钱,还背着你养野汉子,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她?”
秦川不为所动,坚定的说,“从她跟我拜堂的那一天起,她就是我妻子。所以,我替她收尸,天经地义。”
黄泉的望乡台上,白娟静静地看着秦川脱下大衣,盖在被野狗撕烂的尸体上。
男人面上没有丝毫嫌弃,抱着肮脏的尸体去了后山。
墓碑:秦氏白娟之墓——夫,秦川立。
秦川面部被弹片炸伤,几近毁容,腿还是瘸的,整个人面无表情,带着一股冷厉杀伐的气息。
可就是这个冷面男人,在给她收尸烧纸。
她以前不喜欢,可是现在......虚虚的灵体脸颊滑过晶莹剔透的泪珠。
她跟他作,跟他闹,逼他离开大石桥镇......
只因,她的一颗芳心全在费征崎身上,秦川在她面前,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连呼吸都是错的。
就是这样,秦川还是按月汇钱给她。
只可惜,这些钱,她不是顾娘家就是花在费征崎那个渣男身上。
她不关心秦川,更不关心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只管不停地向他要钱......
大错铸成,她才发现。秦川是除了娘家去世的父亲外,唯一对她用心的人。
看着自己的躯体在在空中一点点消散,她哭了。
替秦川感到不值,也替自己感到羞愧。
奈何桥上的孟婆汤她是不吃的,前世欠下的债,来世她一定偿还。
第2章
“不给下轿礼,坚决不下!”
影影绰绰中,白娟好像听到自己在说话。
紧接着,耳边又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
”这个新娘子也太过份了,凌家给了500块钱彩礼,已经是大手笔了,还要上轿礼,下轿礼,张嘴就是100,200,真以为凌家的钱是大风刮来了。“
”就是,这新娘子也真是太折腾人了,在娘家的时候,就出言不逊,骂凌霄是丑八怪,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实在是不像话。“
白娟发觉有人在推她的身体,“你这新娘子心可真大,这个时候居然能睡着。起来吧,新郎官拿下轿礼来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坐在马车上。
矮脚马拉着一个木板车,木板车上披红挂绿,十分喜庆。
新娘子?下轿礼?
白娟心里一阵恍惚,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却出现在她面前。
男子着一身笔挺的蓝色中山装,脸部轮廊如刀削斧劈般分明,脸上的几处伤疤让人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却显得他浑身霸气凌然。而那双眼眸更是色如墨玉,深邃凌厉得似乎能一下子穿透人心。
这个男人白娟最是熟悉不过,他是凌霄,她前世的丈夫,更是退役的战斗英难,脸上的每一道疤痕都代表着一枚勋章。
此刻,凌霄站着标准的军姿,把一杳钞票递过来。
“你数数,200块钱,一分不少。”
白娟心里一惊,她这是重生了!
还重生在她结婚的那一天,凌霄给她下轿礼的那一刻。
厚厚的一杳钱,不光有十元的大团结,还有五元、两元和一元的,甚至还有角票。
很显然,这笔钱确实是凌家东拼西凑借来的。
有人叹息,“真是人走茶凉,老白跟老凌是生死兄弟,老白一死,两家的关系就变了味。白家除了钱,什么人都不认了。”
有人点头附和,“就是,真以为自己女儿是天仙,500块钱彩礼,亏他们叫得出口。”
“出门要100块钱的上轿礼,进门还要200块钱的下轿礼。少一分还不下马车,咋不去抢呢?要嫌弃人家儿子是残废,明说就是。人家儿子是战斗英雄,还怕娶不到老婆。”
这一刻,白娟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好让她钻进去。
见白娟不肯接钱,凌霄眼里一阵光火,“你还想出什么幺蛾子?”
看到新娘子的第一眼,他便被这个女孩子的美貌惊艳到了。
十七八岁的年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顾盼之间,自有一番娇俏玲珑的韵味。
只可惜,这女孩子空有一身好皮囊,跟她娘一样,竟钻进了钱眼里。
他的耐心在一点点消逝,习惯性地攥紧了拳头。如果对方是个男人,他肯定早招呼在他身上了。
看到男人厌恶的模样,白娟的脸有些发白,“我知道这些钱凑起来不容易,不如你先拿着吧。等今天的事情一了,就把钱还回去吧。”
还回去?
凌霄的眸子里全是冷凛,“你刚才还扬言差一分钱都不下车,转眼就让把钱还回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堂屋里的唢呐声响起,有人扯着嗓子喊,“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白娟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跳下马车,俏声说,“拜堂要紧,别误了吉时。”
凌霄上前一步拦住她,“我警告你,我娘身子不好,你要是再敢出什么幺蛾子,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白娟被男人浑身森冷的气息所震摄,大热的天,后背竟没来由地感到了一阵寒意。
她心中一凛,嘴上却说得云淡风轻,“你这是拿有色眼镜看人呢,我不过是想考验一下你们凌家对我的诚意,现在考验通过,可以拜堂成亲了。”
周围人对着白娟怒目而视。
考验?有这么考验婆的么,差点把凌家老两口的老命都搭进去了。
凌霄凛厉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白娟一番,“最好如此!”
不料,刚进堂屋,凌华明一看见白娟就倏地站起来,厉声说,“白娟,你来干什么,你姐白梅呢?”
全场愕然,敢情百般刁难的新娘子还是假冒的,谁给她的底气?
白娟心里暗暗叫苦,她娘嫌弃凌霄残疾,让她替姐姐嫁,所以前世自己才对凌霄百般怨恨。正思忖如何回答,却听“咕咚”一声响,正在堂上高坐,等着喝儿媳妇茶的林淑芬倏地站起来,颤声说,”为了娶这个儿媳妇,我们凌家已经倾家荡产,现在却娶来一个冒牌货,你,你......“
话未说完,她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凌华明大惊失色,自己一语叫破白娟的身份,却忘了老伴身体有病,受不了这个打击。
为了让婚礼办得体面,老婆子一宿一宿地不睡觉,生怕哪个环节疏忽了,让凌家失了面子。
忙前忙后累了这么多天,却娶来一个冒牌儿媳妇,让她如何接受得了?
凌华明气得捶胸顿足,老泪横流,“我真是混账,怎么会这么沉不住气啊......”
凌家三个孩子,凌云,凌志和凌霞同时扑上去,“娘......”
林淑芬口吐白沫,早人事不省,哪里还能听到老伴和孩子们的呼唤。
凌云倏地跳起来,咬着牙,指着白娟说,“姓白的,我娘要是有个好歹,我要你偿命。”
凌霞也扑过来,“呜呜呜......你还我娘!你还我娘!”
白娟依稀记得,婆婆前世是脑溢血,因救治不及时,造成半身瘫痪。
有机会重生到这一世,她决不会让悲剧重演!
第3章
她站着没动,只看着公公说,“爹,娘现在不能随意挪动。现在去请医生,也来不及了。不如,先让我试试吧。”
凌霄用一双犀利的眼眸看着她,似要分辨她说话的真伪。
“我见过一些急救手法,人命关天,相信我,好么?”她眼里布满真诚。
犹豫了片刻,凌霄还是选择了相信白娟。
“爹,她的话也有道理,不如,就让她试试吧,我去邮局打电话叫救护车。”
凌华明想了想,只得点头,“行,那你就试吧。”
凌家所有人都无声地退开了。
白娟什么也没说,只熟练地先让林玉芬侧卧,用手将她嘴里的呕吐物清除出来。紧接着,又让她放平躺在地上,这才双手交叉放在林玉芬胸前,开始按压。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数,直到30次后,又开始做人工呼吸。
几分钟过去,林玉芬的嘴唇终于动了一下。
白娟凑到她嘴边,分明听到婆婆清楚地说出两个字,“霄儿!”
如电光石火般,白娟忽然想到一件事......
前世凌霄早已经在战场上死了,现在的凌霄,这个与她共度半生的男人,其实是他的战友秦川。
他为了报答凌霄的救命之恩,这才来到凌家,替凌霄孝敬父母。
刚才她一直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原来竟在这里。
她突然有些同情眼前这个脸色蜡黄的女人,一个假儿媳妇已经要了她半条命,要是她知道,眼前这个儿子也是假的,这条命恐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没等她说话,凌华明已经握着林玉芬的手说,“霄儿到邮局打电话叫救护车去了,马上就回来。”
林玉芬说不出话,急得直摆手。
婆婆前世极度节俭,到医院刚抢救过来,就囔着回家,这才酿成大祸。
白娟想劝劝她,却被二弟凌云一把推开,“你的账我会找你算,哪凉快哪呆着去,别在这儿碍眼。”
林玉芬泪如雨下,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不要再在我身上糟蹋钱了。”
“说什么胡话。”
凌华明强笑,“孩子们还小,你忍心扔下他们......”
凌霞哭着拉着娘的手,“娘,你就去医院治病吧......”
说话间,救护车已经鸣着警笛到了。
凌霄跟着医护人员从车上跳下来,把林玉芬抬上了车。
白娟想跟在公公和凌霄后面上车,却被人拦住了。
白娟想了想,还是把身上的200块钱掏出来递给凌霄。
“到了医院,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这200块钱,是你给的,你现在还是拿着吧。”
白娟前后的反差如此之大,凌霄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接过了这二十张大团结。
一场好好的婚礼,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搅散了。接下来的宴席,众人都吃得索然无味。
最尴尬的,要算是白娟了。
所有人都对她横眉冷对,毫无忌惮地对着她指指点点,甚至破口大骂。
午间席刚撤掉桌子,凌霞便走过来冷冷地说,“喂,奶叫你进去。”
这个十岁的小丫头早被家里的一系列变故吓坏了,面对白娟这个始作俑者,她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连名字都懒得称呼,直接叫“喂”
白娟没有计较小妹妹的无礼,尽量用友好的语气说,“霞妹,奶奶叫我啥事?”
凌霞并不接受白娟的友好,翻了下白眼说,“我哪知道,你去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白娟顺从地跟着凌霞来到堂屋。
凌老爷子和凌老太太正襟危坐,两个中年人坐在下首,桌子上还摆着大红礼单和一摞钞票。
见她进屋,凌老爷子便缓缓开口了。
“我不管你是白梅还是白娟,进了我们凌家的门,就是我们凌家的媳妇。你公婆和男人不在家,我跟你奶年纪大了,凌云年纪还小,这个家的担子,你得担起来。”
爷爷和奶奶能承认她是凌家的媳妇,白娟有些受宠若惊。不过,她还是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老爷子接着说,“这是今天收的礼金,你跟二叔合计一下,要是账目没问题,你就收起来吧。”
白娟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犹豫了一下才说,“爷爷,这么多钱,还是等爹回来,交给爹吧。”
老爷面无表情,“等不了啦,办酒席花的钱都是借的,肉是赊的,收了礼金,这些钱都得还上。”
白娟突然觉得,桌子上的那摞钱是块烫手的山芋。
凌家的酒席办得不错,花的钱肯定不在少数。
她战战兢兢地拿起礼单,只扫一眼,心便凉了半截。
礼单上每笔礼金不过五元,十元的也有,不过屈指可数。想来应该是凌家的至亲吧。
哪一家子不是拖家带口七八个人来吃酒席,五块钱,从昨天晚上吃到今天晚上,不亏得连内裤都没有才怪。
她迟疑着说,“爷爷,这些钱够付办酒席的开销吗?”
“那还用说,肯定不够。”
老爷子清咳了一声,“你背后不是还有娘家吗,你娘手里有的是钱,总不能让你在凌家坐蜡吧。”
敢情老爷子这是给她挖坑呢。
明知道办酒席亏本,却把这个烂摊子扔给她。
姜,还是老的辣啊!
她要是不答应,估计今天在凌家就呆不下去了吧。
她咬了咬牙,把钱和礼单收起来。
“爷爷,奶奶,我年纪轻不懂事,要是有什么差错,爷爷和奶奶就多担待吧。”
老爷子和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下午天太热,客人几乎一个没走。可以预见,晚上吃饭的客人,几乎跟中午差不多。
好在凌家备下的材料足,帮忙的人也给力。虽然主人家不在,大伙儿依旧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饭才散了。
白娟累了一天,早筯疲力尽,不过,仍站在阶沿上没动。
果然,三个男人朝她走过来,各自递给她一张用作业本写的条子。
她只看了一眼,便心算出欠款的总数,186元。
她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她下午收到的礼金,一共只有140元,还有46块钱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