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四月的天阴雨绵绵,夜间潮气尤为浓重。
沈茉的旧伤又发作了,蚀骨的疼痛从跛足传来,她难捱的咬紧贝齿,一张芙蓉面苍白如雪,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小姐,您的脚伤又疼了,奴婢这就去找世子求药。”
春岚放下端着的热水,转身就要往外跑。
沈茉一把拽住春岚,忍着疼痛,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弧度:“别去了,他已经睡下了,我也没有那么疼,兴许泡泡热水就能好。”
春岚怎会不知沈茉的脚疼有多严重?
小姐这么说,只是安慰她罢了!
“世子回府就往周月瑶的房里跑,他是不是忘了小姐的足伤是为了他?周月瑶就更过分了,她故意不给小姐伤药,就是想小姐遭罪!”
春岚说红了眼。
急骤的疼痛,令沈茉夹紧秀眉,她的心脏也跟着狠狠抽痛了一下。
这足伤,是为了救宋颢落下的。
三年前,宋颢奉命查办私盐,得罪了盐帮。
盐帮对宋颢下了杀令,那刀落在宋颢头颅的时候,沈茉不顾一切的冲了过来,推开了宋颢。
那一刀,落在了沈茉的左足。
经脉尽断,骨头也碎了一半,救兵及时,她侥幸活了下来,哪怕太医力挽狂澜,她的左足没有彻底的废掉,却也成了跛子,长年累月要忍受旧伤之痛,阴雨天疼痛更甚。
宋颢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从宫中拿药回府,那药能缓解沈茉的疼痛。
自从宋颢把周月瑶带回府中,歇息在她房里,这药就到了周月瑶手中。
沈茉疼的眼中沁出水雾,这枕边风,果然好吹。
吹的宋颢忘记当初对她的许诺,吹的宋颢能忘恩负义到这种地步!
沈茉强行把春岚赶去睡觉。
这一夜,她剧痛难眠,不断冒出的冷汗,浸湿了她的里衣和被子。
直到次日,阴雨过去,天空转朗。
沈茉的疼痛才缓缓转好了些,她整个人也疲惫的昏昏欲睡。
房门却在这个时候,被人大力推开。
沈茉掀开眼皮,入目的是一张丰神俊朗的脸。
宋颢衣冠楚楚,乃瑞王府世子,沈茉跟了宋颢六年,宋颢愈发深受当今圣上重用,世人皆夸赞他的才干,鲜少有人知道,这六年,沈茉是宋颢背后的军师。
因他一句许诺,她甘愿付出所有,甚至不惜献上自己的性命。
沈茉看着宋颢紧绷的下颚线,那双黑眸已无昔日的温情,只余冷漠。
一抹纤细柔弱的绿影,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那是一张十六岁清纯柔美的脸,水灵灵的眼眸眨着无辜。
沈茉的心脏又泛起了绵密的疼,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当初真是蠢啊!
会相信这个男人嘴上的一颗“真心”。
“姐姐,我......我不知道昨晚你的跛足会疼,如果知道,我肯定会亲自过来给姐姐送药的。”周月瑶的声音柔柔懦懦,在宋颢看不到的角度,她扬起下巴,故易露出颈上的吻痕,对沈茉投过去一抹挑衅的笑。
宋颢把沈茉的表情纳入眼底,他蹙了蹙眉,拿着药大步走到沈茉的床边:“瑶瑶年龄小,做事不够妥帖,你别与她计较。”
年龄小,就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这阴雨有四日,春岚在第一日就去找周月瑶要药,周月瑶以不记得放何处推掉了。
沈茉看着宋颢手中的伤药,通红的眼中尽是讽刺,这药出现的真巧,宋颢回来,在她那儿宿了一宿,周月瑶就想起来了。
然而,宋颢的话最令沈茉锥心刺骨。
这是她的伤药,就非得放在周月瑶那儿?
为何不能直接给她?
不过是因为宋颢爱上了周月瑶,听之任之,偏袒到了极致,不顾她的死活罢了!
见沈茉不吭声,那双垂着的眼眸,被蜘蛛网似的红血丝占满,宋颢心头划过一丝异样的疼感,这旧伤折磨了她整整一夜吧!
“我帮你上药。”
宋颢声音温和了几分,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
沈茉按住被子,淡漠的说道:“多谢世子好意,被子里有汗液的酸臭,怕熏到世子,药留给我自己上吧!”
宋颢愣了一下,视线扫过沈茉倔强的脸,他没有执意继续帮她上药。
“既然你想自己上药,那就自己上吧!”
丢下一句话,宋颢转身离开。
走出沈茉房门的时候,他又顿足,头不回的说道:“春岚一大早就跑到瑶瑶房外吵闹,念在她是你奴婢的面上,本世子就饶她这次,如有下次,就拖出去发卖。”
沈茉捏着药瓶的手一紧。
原来,这药是春岚吵闹来的。
房门外,周月瑶开始嘤嘤哭泣,说着责怪自己的话。
宋颢将人搂入怀中,柔情似水的哄慰着。
沈茉听着他们郎情妾意的声音,胃里一阵作呕,冰凉的眼泪,掉落下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脑中:宿主,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要选择恢复真千金的身份吗?选择恢复,你的跛足包括一切旧伤就会痊愈。
第2章
沈茉真实的身份是当今御史嫡女,她出生的那年恰遇藩王造反。
藩王暗伏的贼子,挟持了她,还有刚生产完的母亲,要挟御史投敌。
御史刚正不阿,世代忠良,即便自刎,也不可能通敌叛国。
藩王造反失败,一剑刺穿了沈茉生母的身体,而襁褓中的沈茉,就被丢进了护城河中。
御史丧妻逝女,痛不欲生,几次要自刎谢罪,随妻女而去。
是老御史夫人阻止了御史,以未找到沈茉尸骨,她或许还活着为由,让御史有了生的希望。
关于身世,是系统告诉她的。
沈茉当年被丢进护城河被一家路过的商人救了,商人夫妇多年未能孕育子嗣,便把沈茉当成上苍赐予的孩子,极尽所能的对沈茉好。
沈茉自幼聪慧,商人夫妇就请来最好的私塾先生教导。
私塾先生教导她的十多年,经常叹息,感叹沈茉是个女子,倘若她是男儿之身,以她才华,必定会考取功名利禄,在朝堂大展宏图。
沈茉与宋颢相遇,是系统给她安排的任务,扶持宋颢凌云志。
宋颢是瑞王府世子,瑞王府一脉,资质平庸,就算宋颢被封世子,也只是个闲散世子,不堪重用。
因此,权贵也就不把瑞王府放在眼里,特别是宋颢这个没用的世子。
宋颢无能,偏偏心高气傲,认为自己只是缺个良机罢了!
他与沈茉相遇,沈茉的才华惊艳了他,包括沈茉帮他写给圣上的自荐信,也得到了圣上的夸赞,愿意给予宋颢一次机会,因为那自荐信,宋颢被分配了参与洪堤修建。
洪堤修建是个非常复杂且艰巨的任务,修建的好能得到圣上的赏识和重用,修建的不好,民生怨道,会引起圣上的不满而治罪。
宋颢对洪堤修建很茫然,是沈茉呕心沥血,足足熬了一个半月,把修建方案写好,又陪伴宋颢,帮他盯着修建足足大半年,直至竣工。
恰巧来年洪水,新修的堤坝坚固如铁。
圣上大喜,对宋颢又夸又赏。
宋颢春风得意,回到王府,便温情的握着她的手,说此生永不相负。
沈茉在那个时候,就算完成了系统任务,可以由系统这个媒介,恢复自己御史嫡女的身份。
但是,她看着宋颢温情的眼神,心动了。
她选择继续留在宋颢身边,一次次的帮扶宋颢。
宋颢受到的重用越多,她付出的心血越多,受到的伤就越多,这跛足便是太医也治不好的伤痛。
付之所有,以命相守,换来的不过是喜新厌旧,薄情寡义罢了!
沈茉抬手,拭去脸上的泪,凝白的指腹上留着刺目的鲜红,她怔了一瞬,忽然嗤笑,竟为宋颢这狼心狗肺的男人流下了血泪。
“我选择八天后,恢复真千金的身份。”
既然选择离开,她要彻彻底底的离开,住进瑞王府这些年,他送给她的东西,也要一并处理掉。
“已为宿主设定八天恢复真千金身份,假如宿主反悔,再无重设可能。”
“好。”
沈茉简单的回答,眼中神色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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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抹了伤药,沈茉一觉睡到临近傍晚。
春岚端来膳食,跟着春岚一起来的,是伺候宋颢的大丫鬟。
大丫鬟叫锦绣,是瑞王妃精挑细选,为宋颢准备的,样貌清秀,做事利落。
宋颢身边只有沈茉的时候,锦绣对沈茉恭恭敬敬,宋颢把周月瑶带回府,夜夜留宿以后,锦绣对沈茉的态度,立刻大转弯,说话的语气都变了,锦绣的马屁,拍到了周月瑶那边。
“这是世子回来带给你的礼物。”
锦绣放下东西的时候,眼中划过一道嫉妒。
世子对沈茉太大方了,每次送的礼物,都是价值千金。
沈茉没有吭声,甚至没有看那贵重的礼物一眼,她冷淡的态度,引起了锦绣的不满。
“怎么?沈小姐这是嫌弃世子准备的礼物不够好?”锦绣出言相讽。
“是瑞王妃教你这么对我说话的?还是世子教你这么对我说话的?”
沈茉冷冷的一句话,吓的锦绣脸色煞白。
瑞王妃不喜沈茉,但是极为注重奴婢的规矩,锦绣这番话已然失了规矩,若是连累到主子头上,那是罪加一等。
“奴婢说错话了,沈小姐莫怪。”
锦绣低头认错,又把手中另一份案卷恭敬的递到沈茉面前:“世子让奴婢交给你的,并且世子让奴婢传话,此案卷较急,希望沈小姐能在五天内解决。”
沈茉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压了压火气,对锦绣道:“放下吧!”
这句话给了锦绣错觉,认为沈茉同意了,她把案卷放下,迫不及待的离开了。
春岚看着锦绣离开的背影,不满道:“小姐旧伤疼痛多日,这才好些,世子又让小姐劳神,还催的如此急,真正是过分。”
沈茉扫了眼案卷,淡然的说:“把案卷收起来,我只是让锦绣放下案卷,并未答应五天内解决。”
春岚闻言,面露喜色:“小姐说的是,这案卷本就是世子的职责,世子却把它拿来烦扰小姐,拖个几日也使得。”
沈茉不语,拖个几日,她就彻底离开了。
她没有义务帮宋颢一辈子。
“小姐,先用膳食,还是先看看世子送的礼物?”春岚又问道。
“把礼物烧了,用膳。”
“啊?可是这礼物很贵重......”
“烧了。”沈茉沉声。
宋颢送的礼物贵重,但他每一次送礼物,都是有条件的,这次也一样。
春岚生火,新送的礼物被丢进火中,燃起的火焰在沈茉眼睛里跳跃,直至被烧成灰烬才结束。
沈茉用膳的时候,又交代春岚,把宋颢这些年送她的礼物全部都拿出来。
夜晚,她要全部焚烧。
第3章
春茉池中有两尾稀有的锦鲤。
这是沈茉为宋颢挡刀,跛足无治,宋颢派人花重金找来哄她高兴的,春茉池也是那个时候打造的,以她“茉”为名,意寓此池为她而造。
宋颢当初抱着她来看锦鲤的时候,疼惜又柔情的对她说,春茉池是瑞王府的禁区,除她以外,任何女子都不得入内,这是他送给她一个人的礼物,只能她观赏。
沈茉因为宋颢这句话,跛足的疼痛,也好像得到了治愈,她感动的把脸贴在他的怀中,听着宋颢强壮有力的心跳,觉得好安心,她此生有依。
现在来到春茉池,沈茉想把两尾锦鲤放生。
锦鲤是活物,她不能像处理那些死物般焚烧,放生是最好的方式。
然而,有人比她先到。
一抹粉色春娇般的身影,侧坐在池边的玉凳上,扬手朝池中洒着鱼食。
可能是看到锦鲤争先吃食,那粉衣女子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沈茉看到周月瑶,瞳孔骤缩。
但也很快恢复平淡,宋颢的承诺一文不值,他偏爱周月瑶,连她缓解跛足的药,都能给周月瑶保管,春茉池对周月瑶来说,也不算禁区,只是周月瑶想来就来的一个普通地方而已。
“这锦鲤好看又肥美,做成菜肴,也一定很鲜美,我还没尝过锦鲤的肉呢!”
周月瑶听到缓慢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笑着说道。
“奴婢这就把锦鲤打捞上来,送到膳房给月瑶小姐做菜。”
“可......这是颢哥哥送给沈姐姐的礼物啊!”
“世子最疼爱的是月瑶小姐,昨晚也允诺过月瑶小姐,会娶您为世子妃,沈茉赖在瑞王府,也只能做个妾,她没有资格跟月瑶小姐争。”
周月瑶嘴边的笑容扩大,她抬起头,看向沈茉,故作吃惊道:“沈姐姐,你怎么来了?”
见沈茉不语。
周月瑶弯了弯唇角,又说:“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都怪丫鬟多嘴,沈姐姐不要见怪,颢哥哥只是太爱我了,所以才会把世子妃的位置给我,委屈沈姐姐做妾室了。”
妾室?
沈茉心脏传来一阵酸涩的胀痛,沈家虽是商人,但也有骨气和家训,沈家女宁嫁平民妻,不做贵人妾。
宋颢明知沈家家训,现在为了周月瑶,他竟如此践踏她,要纳她为妾?
沈茉红了眼眶,心中不止有失望,还有一股子恼火。
“宋颢愿意娶谁?就娶谁!我沈茉,永不为妾。”
周月瑶眼中闪过欣喜,连忙说道:“既如此,那沈姐姐何不现在滚出瑞王府?”
沈茉冷视着周月瑶:“我何时离开,还用不着你来教。”
周月瑶脸上的笑容消失,不屑道:“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不过是嘴硬罢了!我看你根本就不想离开瑞王府,哼,你就算自甘堕落,成为颢哥哥的妾室,颢哥哥也不会去你的房里,或是多看你一眼的。”
“又老又瘸,没有男人会喜欢你,何况颢哥哥这么优秀的男子?我劝你以后最好安分些,否则你赖在瑞王府的下场会更惨。”
沈茉看着周月瑶装都不愿意装的丑陋嘴脸,说道:“以色伺君,色衰而爱弛,再过几年,你也有我这般年龄的时候,沈颢对你又能喜爱几年?这个世道,永远都有十六岁的貌美少女,宋颢夜夜留宿,待那时......且看你笑的出来?”
周月瑶被激怒,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颢哥哥不会那么对我的,沈茉,你别想挑拨我和颢哥哥的感情。”
沈茉讥讽的撇了一下嘴角,没有理会周月瑶,她走向春茉池。
周月瑶带来的女婢,已经用打捞工具,把两尾锦鲤打捞了上来。
沈茉伸手去拿。
周月瑶一把推开沈茉,命令女婢,活活摔死两尾锦鲤。
沈茉跛足,被人推了一下,她狠狠的摔倒在地。
掌心也被地面摩擦的破了一块,疼痛感传来,她看到宋颢送她的那两尾锦鲤,被女婢摔死了,紧接着就是噗通一声,有人落水。
沈茉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到宋颢大声叱喝:“沈茉,你对瑶瑶做什么?”
宋颢箭步飞奔而来,冷厉的扫了她一眼,极速的跳入池中,把落水的周月瑶抱了上来。
沈茉看到这戏剧性的一幕,顿时明白过来,周月瑶自己跳水陷害她。
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出现在了她沈茉的生活中。
沈茉说不清自己现在何种感受。
“颢哥哥,你不要责怪姐姐,她不是故易的......不,是瑶瑶自己不小心掉水里的。”
周月瑶浑身湿透,她紧紧的贴着宋颢,气息如猫的说道。
“月瑶小姐是被沈小姐推入池中的,奴婢亲眼看到,沈小姐是为了这两条锦鲤,才会想要月瑶小姐的命。”摔死锦鲤的奴婢,满口瞎说。
宋颢看了一眼死掉的锦鲤,眉心皱了皱,此刻周月瑶在他怀中微微颤抖,宋颢一阵心疼,收了收手臂,将湿透的周月瑶抱的更紧,仿佛怕冷到她一样。
“不过是两尾锦鲤,死了就死了,你想要,本世子可以再送给你,它们怎能比得上瑶瑶的命?沈茉,你嫉妒的样子真难看。”
沈茉擦破的掌心流出血液,伤口泛疼,心口更是疼的剧烈。
她与宋颢相识六年,为其倾覆所有,最终敌不过一个新人,最终换来一句“你嫉妒的样子真难看。”
沈茉逐渐的收紧手指,任由掌心的伤口更疼。
身体上的伤,哪里比得上心口的伤?
“颢哥哥,不怪姐姐,真的不怪,是瑶瑶自己犯的错。”
“瑶瑶,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自己受了伤,也要帮施害者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