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夫人得罪了,是将军要你的命。”
长剑贯穿心口,锋刃擦着骨头,声音刺耳又渗人。
荒漠黄沙中,满地士兵尸骸。
唯一还活着的穆九倾身下也渗出一片猩红。
她死死抓着剑,双目通红,哑着一字一句质问。
“你说——是谁?”
偷袭她的黑甲人并不多做解释,长剑陡然拔出,血溅三尺。
穆九倾就这么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
直到血流尽,意识消散的最后。
她依旧不肯相信。
那个她以命相护的夫君,竟要杀她。
七日,魂归。
荒漠里的热气让那副躯壳早已变得腐烂。
灵魂浑浑噩噩漂荡了好久,等穆九倾终于缓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已经回到了将军府。
此时的将军府却挂红贴彩,门前宾客燕燕,好不热闹。
她疑惑着,随着记忆追寻丈夫的身影,却撞见让她怎么都不敢相信的一幕。
那个她在沙场上心心念念的意中人,她的郎君,她的一切。
此刻正和府中的一个侍女,身着喜袍,喝着合卺酒。
“听说,她死的消息已经传入京了。”
林赋禅怀中的女人娇羞柔美,撒娇似的道:“你就真的不后悔?”
“说实话我等着一天很久了!娶她不过就是为了拉拢风神一族,否则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悍妇,又是个破鞋,我能看上她?”
鄙夷地啐了口,林赋禅很快将穆九倾的死抛诸脑后,急不可耐地嘬了下新婚娇娘的脸,“别提那晦气的东西,今夜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红香帐暖,缠绵悱恻。
而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切的穆九倾此刻却如坠深渊。
一颗心就像是被活活剖开了,鲜血淋漓。
这就是她义无反顾嫁的夫君,择的良人!心甘情愿替他披甲上阵,在她死后,只称得上“晦气”二字!
“林赋禅!”
透着冲天恨意的嘶吼响彻,绝望又悲哀,却没有一人能听到。
她恨得咬牙切齿,若有来世,她定将眼前的二人抽筋扒皮挖眼拔舌!
——
穆九倾只觉得燥热与干渴。
直至有人在她耳边唤了几声,穆九倾这才惊醒过来。
她翻坐起来,大口喘着气满头冷汗,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似的,酸楚无比。
在她身侧的是丫鬟春月,床边裹着的是烟紫色蚊帐,空气中飘散着迷迭香的味道。
这是......她的寝卧,将军府的风神斋。
那时,林赋禅亲手提了匾额,承诺她,这将是她第二个家,以后的安身之所。
可......自己不是死了嘛?
穆九倾捏了捏自己手腕的脉搏,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指尖的跳动清晰而有力,这不是幻觉,她还活着!
狂喜几乎要将她淹没,穆九倾怔在原地——她真的活过来了!
“少夫人?”春月茫然地盯着她好一会儿,揣测着主子是否做噩梦。
片息后,穆九倾稳住心神,视线如刃地投向侍女:“春月,今是何年月?”
春月疑惑更深,但还是低头回道:“丰化十七年三月初七。”
丰化十七年,这年她方嫁进将军府。
林赋禅迎娶她时是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那就是新婚不过百日光景。
想起那个名字,穆九倾神色都冷了下来。
“奴婢伺候少夫人梳洗吧。”
“嗯。”
穆九倾起身到铜镜前,镜中的她黛眉如墨,眼似夜莺,琥珀般的光华。
她自小习武,源于骨子里的英气,是大多女子不可得的。
春月将她长发挽起,目光避讳不去看她的脖颈,雪白的肌肤,烙下斑驳的淤紫,显然是欢愉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她注意到食指骨节缠绕着一丝淡淡金芒。
缓缓绕开,是一条绢丝。
“奇了。”
她喃喃自语,满腹疑云。
本以为从前和她日夜颠暖倒凤的是林赋禅,可这娟丝乃皇家御用,怎会在睡梦中抓握在手?
第2章
西苑长廊外,换了衣裳的穆九倾衣袖带风,径直往书房走去。
隔着一扇房门,穆九倾便听到了里面软语撒娇的声音。
“将军,您别这样,若是被人瞧见了可怎么是好......”
那娇滴滴的声音,酥软入骨。
从前她便知晓,林赋禅待贴身侍女江徐徐格外好。
因她心大,又听信林赋禅打马虎眼,说这丫头是孤儿,身世可怜,偏袒些无碍。
结果林赋禅设计将她杀害,头七都没过,他就迫不及待地娶了江徐徐。
回忆起来,心中胜似刀割。
穆九倾抬起脚“轰隆”一声踹开了门。
瘦弱的江徐徐着着青衣短打,正与坐在书桌前的林赋禅拉扯,手中捧着一碗莲子羹。
震天的响动惊得二人手足无措。
江徐徐更是身形颤抖,忙不迭放下羹汤,就要施礼。
林赋禅下意识地将她拖住,让她没能弯一下腰。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虽无一言,却放佛在穆九倾跟前秀了恩爱万千。
哪怕早就心死,穆九倾仍是攥紧了拳头。
换做从前,她定两耳光伺候,把江徐徐千刀万剐不为过,眼下,却是冷笑着问,“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江徐徐面无血色,埋着头声若蚊蝇,“少夫人......奴婢只是伺候将军早膳......”
“哦?”
穆九倾冷哼,细细打量着江徐徐,“我瞧着你照顾将军很是得力,容貌也好,性格也温婉,不如——”
“我替将军做个主,纳你做妾吧。”
“奴婢不敢!”
江徐徐身子一抖连忙走到她面前跪下。
穆九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好似要将她粉碎一般,她禁不住颤抖,双眼泫然欲泣,快要哭出来。
林赋禅深谙穆九倾是在敲打江徐徐,他捋着中衣袖口,眸光暗了暗。
穆九倾性子烈,拐弯抹角实乃罕见。
他不动声色,取了外衣披上,轻描淡写道,“夫人同你说笑呢,怎么吓成这样,下去吧。”
江徐徐如蒙大赦,仓皇离去。
旋即,穆九倾被林赋禅扶着坐在了太师椅。
夫君依旧是那般温和宽厚,“能娶到你已是三生有幸,怎会再娶旁人。”
穆九倾斜睨瞥着他,静默不语,就这么睨着。
林赋禅为她添了杯茶水,“真是你想太多,是近日练兵乏了?受委屈了?”
穆九倾仍是不言,视线冷漠,揶揄,不屑。
正常人被她这么盯着都毛骨悚然,何况是心中有鬼的林赋禅。
他是觉穆九倾与寻常不同,面对根木头桩子,他压下恼怒与厌倦,语气竭尽地轻柔,“你不是最爱吃程园的梨花糕嘛,我去给你买些回。”
看着他的背影,穆九倾突然觉得释然了,其实她现在一直憋着一口气,恨意之外更多的是不甘。
但是如今再见,似乎,连一丝心动都没有了,对他只剩下了单纯的厌恶。
将军府中的人如今她不敢再信,只得叫来了自己的贴身暗卫,蛟龙。
蛟龙身形矮小,常年戴着一张生铁面具。
他行如鬼魅,善于探听情报,在她死前的那场激烈鏖战中,葬身荒漠。
“看看林赋禅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穆九倾走到书桌前,一边拿起各种文折随意翻阅着一边吩咐道:“别被发现了。”
“是。”
蛟龙领命而去,穆九倾将书房仔仔细细翻查了一遍。
最终,在一个暗格出寻到了一本小折子。
那是进宫的文牒,每次入宫上面都会有时间纪录及盖戳。
“二月初八晚......”
“二月十三晚......”
穆九倾眉头一蹙,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几乎每次都是在子时,三更半夜。
万籁俱寂时,林赋禅入宫做什么?
“三月初六,三月初七?”
穆九倾翻到最后两册,直觉其中定有蹊跷:“那不就是昨晚。”
不同的是三月初六盖了章,三月初七还未使用。
昨晚她......
记忆有些遥远又模糊,脑中思绪纷乱,穆九倾一时有些理不清头绪,只觉得胸闷气短。
将文牒放回原位后,穆九倾便回到了风神斋,正巧蛟龙回来。
“说罢。”
穆九倾靠在软榻上休憩,听蛟龙娓娓道来。
“将军他......他出门去了月楼,江姑娘也在那里,卑职看着他们入了包间。”
呵,果不其然。
穆九倾冷冷一笑,“月楼,是个风流的好地方。”
她支着脑袋,神色看不出喜怒:“下去吧,继续盯着,今后他的行踪,日日都要向我汇报。”
蛟龙离开后,穆九倾昏昏沉沉地,竟然又睡了过去。
梦里是生前的那些画面不断重复,黑甲卫的话,红烛喜床的刺眼,一遍一遍地,几乎让穆九倾如坠深渊。
她眉头紧锁着,满头细汗,陷入梦魇之中。
等到听到脚步声猛然惊醒时候,穆九倾才发现,已是暮色沉沉。
“少夫人,晚膳备好了。”春月进屋布膳,见到穆九倾醒过来施了个礼:“这是将军给您准备的梨花糕,请夫人趁热食用。”
这话像是猛地点醒了穆九倾一般。
前世她来将军府后,总是吃完晚饭便困,林赋禅又说自己公事繁忙。
怎么那么巧......她用过晚膳歇下,林赋禅又偏偏挑晚上入宫?
一个令人恶寒的猜测在心中产生,穆九倾稳了稳心神,面不改色道:“你先下去吧。”
待春月走后,穆九倾看着满桌子的佳肴和梨花糕,茶饭不想。
挑挑拣拣,假装自己已经吃过,不多时便让春月收了饭菜,便沐浴合衣吹了灯。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口有了脚步声。
她闭眼假寐,来人到床榻边探查了一会儿,便将她抱了起来。又走了一刻钟,穆九倾被放入了轿中。
“走吧。”
说话的人是林赋禅,待到轿撵帘子放下,穆九倾缓缓睁了眼,满眼杀气。
他想干嘛?
轿子一路到了皇后偏门,林赋禅拿出文牒盖了戳,又带着轿子转了几个长廊宫阁,最终落在了一处庭院。
还没等穆九倾细细观察,便有人掀起了帘子,将她扶了出去。
至此,林赋禅便止步。
穆九倾被扛到了一张床榻上,人都撤了下去。
细软的绸缎垫子微微凹陷,屋内灯光昏暗,隐约可见布置低调奢靡,屋子中央有一个熏炉,香气浓郁。
宫中守卫森严,暗卫无法进来,穆九倾正思索着如何脱身,突然间却觉得头晕目眩。
“糟糕,好霸道的催情香......”
待穆九倾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觉得浑身燥热,软成一滩春水,便在这时,来了一个人。
是他?
第3章
衣袖带着兰草香,穆九倾记得这个味道,昨晚便是这个人。
那人俯身而下,带着霸道地威压。
男人声音低沉微哑,像是蛊毒一般笑得玩味:“今日倒是有些不同啊......放心。”
她拼命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细长的手臂虚空地抓扯了半晌,突然一阵开门声让她彻底惊醒。
穆九倾翻坐起来拽着被子缩在角落,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目光警惕地环顾四周。
回府了?
对于后半夜的记忆穆九倾全然模糊,看来是又将她送了回来。
穆九倾紧咬着下唇,神色说不出的惊恐与恶心。
原来这数月以来,她从前以为的夫妻之实,其实都是和另一个男人。
而她,甚至连那人是谁都不知晓。
“少夫人?怎么了?”
春月刚进门,听到动静赶忙来床边,看着满头大汗的穆九倾。
穆九倾循着声音看着春月,嗓子微哑:“我今早......今早梦魇起来的时候你听到了吗?”
“奴婢未曾......”
春月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后连忙跪下:“奴婢晚上睡得太沉......还请少夫人恕罪。”
盯着跪在地上的春月,穆九倾有些拿不准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若真是如此,那林赋禅竟然连她身边的侍女都一并算计了?
好缜密的心思!
“无妨,起来吧。”
穆九倾稍稍放松了下来:“去将我的衣裳取来,我自己更衣便可。”
春月领命拿来了衣裳,要退出去时道:“对了,方才老夫人命人送来的一些物件,夫人要看看吗?”
“嗯?”
在穆九倾的印象中,这位老夫人对她向来都是冷言冷语的,只因瞧不上她的身份。
倒是时不时送些小东西过来,估摸着也只是想做做表面功夫。
“拿来吧。”
她待春月出去之后,起身走到铜镜前。
颈上的吻痕看着骇人,身上也疲乏不已,想着昨晚那场云雨,穆九倾不由地皱起了眉。
得知道那人是谁,还得去趟宫中......
她梳洗完毕之后换了一袭高领的月色裙袍,春月便领着一个嬷嬷走了过来,嬷嬷手中捧着一个木盒子。
穆九倾打开一看,里面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金银珠玉皆非上等货色。
她随手挑了一只钗子端详,钗子是垒金镶玉的,可细微处,有一颗极小的玉都已经掉了。
不如,趁此机会,找找那能让她昏睡的药放在哪儿了。
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穆九倾冷不丁地将钗子怒砸到了地上。
“胡闹!”
她一声冷斥,将春月与嬷嬷都吓了一大跳。
“老夫人怎么会送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定然是府中有贼将东西偷了!”
穆九倾高声下令道:“来人!给我搜查将军府!一处贼赃都不可放过,凡是可疑的东西都需上交给我过目。”
外面的侍从听了不敢有误,纷纷四散去查探。
才刚有动静不久,江徐徐便来了,手中捧着一个金丝楠木盒子。
她步履款款,迈着步子走到穆九倾面前,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婉:“夫人还请赎罪,嬷嬷年岁大了,记不清事,老夫人分明是命人将这一盒东西给夫人的。”
江徐徐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里面的珠宝明显比穆九倾那份名贵许多。
她将盒子献上,穆九倾睨了一眼盒子,又抬眼看着她,一笑冷冽。
“啪——”
长鞭裹挟着劲风猛地砸落在地。
“啊!”
鞭子擦身而过,吓得江徐徐腿一软,尖叫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盒子散落一地,她哆嗦着身子,鼻头一红眼泪淌了出来,声音都带着哭腔。
“夫人息怒!”
还真是个泪美人。
穆九倾居高临下地瞧着她,难怪啊。
才思及此,林赋禅就匆匆赶到了。
他进门第一眼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江徐徐,眼中止不住地怜惜,却对着穆九倾笑得宠溺:“怎么了夫人?”
这话听到穆九倾耳中,只觉得腻得让人犯恶心,但她也乐得演戏。
“我方才只是试试鞭子,她不知怎么就跪下了。”
穆九倾浅浅一笑,微微偏头看着江徐徐语气疑惑惊讶:“我这么吓人?”
“没......没有。”
“夫人好比鹰隼,稍稍一鸣,这些家雀自然就吓住了。”他笑着,扶着穆九倾落座,轻轻揉捏着她肩胛,“夫人大可不必劳心费神,气坏身子可如何是好?”
穆九倾并不想接话,外面却传来一声苍老的斥责声:“青天白日的,像什么样子?”
来人是老太太。
穆九倾心中不由暗笑:她一搜府,人来的倒是又齐又快得,看来都脱不了干系。
“堂堂大将军,给别人捏肩捶背的,叫人看了岂不笑话?”
老夫人瞪了林赋禅后坐在一旁,斜眼看着穆九倾满脸抑制不住的嫌弃:“你拿着个鞭子,整日里打打杀杀的。哪个大户人家的妇人这般?”
说着,她又命人上前将江徐徐扶起来。
“徐徐生父追随老将军一生,最终以命相护。战死疆场,将她托付给我林家,对她好些又怎么了?你也用不着摆出一幅要吃人的模样。”
老夫人冷哼一声:“那盒东西本就是我给她的,是徐徐太过温婉可欺,才将东西给你,想平了这场闹剧!”
她一杵着棍子:“命人搜自己家!亏你想的出来!”
“说完了?”
穆九倾不疾不徐道:“既是托付给你林家,老夫人何不干脆将她收了当女儿?反而让人家宝贝女儿当了侍婢,这就是林家的道义?”
她不给老夫人辩驳的机会,接着道:“你送的那些我本也不稀罕,如今瞧着,看来咱们府中是真的没落了,连两盒首饰都凑不出来,老夫人若是缺银两,我也不强求。”
“你——”
“啊,对了,还有打打杀杀。”
穆九倾手上挽着长鞭:“我用这条鞭子,在战场上救过你儿子几条命。江父救了老将军一命,如此说来,夫人如此重恩,该不会要对我三叩九拜吧?那我可受不起。”
“你......你胡搅蛮缠!”
老夫人被气得一口气哽在胸口,脸涨得青紫。
“对儿子的救命恩人恶言相向,老夫人有失林家风骨啊!”穆九倾尤不解气挖苦道。
“好了,夫人,你也少说些。”
林赋禅向来会和稀泥,拉住了穆九倾。
穆九倾对他的触碰几乎是下意识的抵触,她抽出手,刚要说话,却突然觉得腹中一阵酸意翻腾而上。
“呕——”
穆九倾猛地捂住嘴,面色苍白,干呕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