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事故现场
“放心,0728一切正常,一个小时之内肯定给你——”
“砰——”
秦烟一句话没说完,眼前的事故让她双眸微瞪一时噤了声,脑子还在震惊,脚却下意识松油门踩刹车。
耳膜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音的刺激下变得生疼,后知后觉紧赶着往应急车道打方向盘。
还好刹车踩的及时。
停车时,秦烟距离事故现场不足十米。
黑烟弥散开,混合着刺鼻的汽油味儿,噼里啪啦在车尾燃烧。
“师姐?师姐怎么了?你没事吧?”听筒那头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声音明显变得着急。
秦烟才想起来通话没有中断,从副驾驶座椅上拿起手机,一边从后视镜观察周围的路况,琢磨着高架事故发生时在哪等待救援才更安全。
“我没事,高架上出了点车祸,0728恐怕不能给你按时送过去了,你先飞,回头我想办法给你捎过去。”
跟那头简单交代了几句,秦烟挂断电话拨通119,然后等待救援。
车祸发生时,秦烟是距离前车最近的,高速路上80码的车速不算快,但凡晚踩一秒刹车,估计就撞上去成为噼里啪啦的一部分了。
两车一前一后相撞发出的巨大声响震的她一惊,呼吸急促像是冠心病发作,心脏到现在还砰砰砰快要跳出来。
诚然,人还是怕死的。哪怕她再怎么无所畏惧也是怕的,生理性反应骗不了人。
秦烟从后视镜看见紧跟着自己迫停的商务车开着双闪,一前一后下来两个男人,都西装革履气质不俗。
秦烟只瞥了一眼,随后便下车查看。
这两人反应也倒迅速,她先踩刹车后打转向,一个急停还没来得及变道,他们跟在后面被紧急逼停,没有追尾也算是幸运女神额外眷顾。
穿灰西装的男人从车里取出应急警示牌放在后方几十米处,并列卡在几条单行道的中央,显然具备良好的事故处理经验。
秦烟自诩人生经历丰富,可也没撞见过这种发生在眼前的高架事故,平常堵个车塞个道骂两句也就算了,让她亲眼所见塞车的尽头是怎么回事……
其实她也不见得有多好奇。
想起来临时开的这辆车是刚从野外回来的,秦烟打开后备箱果真看见不少应急设备,像尼龙绳、应急灯牌、急救烟、医药箱、千斤顶等等。
“您好——”余光瞥见另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要急匆匆往车祸现场去,秦烟侧身叫住他,“麻烦您过来一下。”
梁九洲扭头,秦烟得以看清他的五官,第一反应:绝色。
宽肩窄腰,五官端正,已是放在人海里也能被一眼认出的出挑身段,偏偏还得老天眷顾,搭了一双剑眉含情目,温柔不多不少,多一分偏媚,少一分过刚。
素养要求,秦烟克制住多余的表情,简单解释:“我这里刚好有应急设备,您看看应该能用得上。”
似水的目光深处几乎没有波动,也许是上位者习惯性的审视,也许是见怪不怪处变不惊。
距离车祸发生已经过去五六分钟,不曾见有人从车上下来,爆炸声却一直不断,可见现场还是十分危险的,如果有应急装备辅助肯定是再好不过。
只是……她平白无故迫停在车祸现场,还刚好带有应急设备,多少有点居心不良的意思。
秦烟默默叹了口气,其实她也挺无奈的,只能说运气够劲儿。
秦烟从角落里扯出件防护衣,犹豫了片刻,将临时搭在0728笼子上的灭火毯也一并拿下来。见光的那一刻,0728惊醒,睁开鹰目时梁九洲恰好走至秦烟身侧。
陌生的气息笼罩,秦烟下意识错开一小步,将位置让开,方便男人检查哪些装备能用。
“这里有防护衣你可以先披上,里面有千斤顶和干粉灭火器,这里还有医药箱,你可以先拿必要的设备把人救出来,我去把应急灯牌挂上——0728!”
秦烟手里拿着灯牌还未来得及转身,鹰隼一爪子挠到梁九洲搬动灭火器的手背上,青筋纵横的手背霎时鲜血淋漓。
“嘶——”两人同时吸了口冷气,秦烟惊的,梁九洲疼的。
鹰隼见不得陌生人离它这么近。
秦烟立刻把0728的笼子扔到驾驶室,赶忙打开医药箱。
“实在是很抱歉,这只鹰隼平时挺温和的,今天可能也是惊到了。不过你放心,它爪子上应该没有特异性病菌,一般不会出现什么感染,我先简单给你消个毒,晚一点你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秦烟尴尬,没敢抬头看男人脸色,直接上手捏着酒精棉往冒血的手背上擦拭,心里骂了林向南千万遍,为什么这狗东西出野外不把他的样本都检查好带上……
“洲哥?”
陈关放好应急警示牌跑过来,疑惑的语气,尊敬的态度,怀疑的眼神……齐刷刷的目光落在秦烟头上,比鹰隼还锐利,秦烟手上一滞,都不知道从哪开始解释。
“先救人吧。”嗓音略哑,梁九洲的手从秦烟手心拿出来,两相接触的余温刹时散尽。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扛着灭火器、千斤顶、尼龙绳往现场跑。
秦烟一手还捏着粘血的酒精棉,望向两人舒朗的背影,倒生出些敬意。生死关头,另眼旁观比涉身其中总要容易得多,尤其是对这一类大可高高挂起的上位者而言。
不过越是这样能向下兼容的人,越深不可测。
秦烟叹了口气,一时又有些同情0728的命运,作为中心研究所的野生样本,大概也许应该不至于被人暗杀吧……
彼时后方几十米开外已经陆陆续续停了四五辆车,但无一人下车查看情况。
秦烟只略微扫了一眼,其实责任和义务哪有那么分明,只是有的人少担一点,有的人就要多担一点。
秦烟拿起所有的应急灯牌在车祸现场后方一一排开,那两人的应急警示牌虽然放的位置很显眼,但耐不住牌子太小,加上天色渐暗视野太差,也存在很大的风险,万一出现车祸后连锁反应就麻烦了。
第2章
美色杀人
秦烟将所有灯牌都打开之后,一整条单向高速路都按车道拦在了安全距离以外。
不确定现场情况,妄自行动也是冒险。
秦烟不歧视在安全区观望的人,但对处在爆炸现场那两人又多了几分敬意。
秦烟回到事故车附近时,已经有三个人被挪出来横放在地上,衣服破烂伤口斑驳看不出严重程度,但所幸呼吸都还算平稳。
深秋时节,晚间凉意上涌。
秦烟临走时套的风衣略显单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看着地上躺的两男一女,秦烟闲下心思琢磨着要不要给他们挪个避风的地方,但又怕树挪活人挪死,不敢白白背了几条人命。
最后秦烟从车里找到出野外用的棉服,小心翼翼盖在三人身上,希望勉强帮他们保持体温。
做好这一切,秦烟目光所及搜索不到那两个男人的身影,便小心翼翼凑近了看。
两车追尾处的轻微爆炸声时断时续,汽油和塑胶燃烧的混合气味实在刺鼻,秦烟下意识想缩回脚,但又怕那两人救人不成出了意外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脑子里闪过绝色,秦烟突然觉着能收个尸也算功德,勉强说服自己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辆小型越野车追尾面包车,双双卡在变道变速的匝口,怪不得动静这么大。
越野车头损毁严重,好在车身没有什么大问题。车门大开,车内空无一人,想来方才躺在地上的三人中便有其中的车主。
为首的小面包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车身歪斜以至于严重变形,车尾堵着越野车,车头挤着高架匝道的花圃,摇摇欲坠将倾未倾。
秦烟回头偷偷记下了越野车的车型和牌子,以后高低得搞一辆,这么扛打的车不多见。
越往近处,才在燃烧爆破声中分辨出轻微的摩擦声——那两人在压动千斤顶。
有人被困在车下。
得出这个结论,秦烟快走几步到被追尾面包车的另一侧,果见面包车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倾斜歪倒在聚拢花圃的钢架上,那两个男人正试图用千斤顶抬起后半个车身,以便腾出开车门的空间。
灰西装固定好千斤顶,转到另一侧寻找支撑车体的支点;绝色则趁着车身倾斜的间隙打开车门,试图往里钻。
“我来吧。”秦烟没有多犹豫,将过膝的风衣脱下扔在一边,露出单薄的卫衣和贴身牛仔裤,姣好的身材成为废墟美学的一部分。
“车身不稳定,侧倒保不准会爆炸。我一会儿小心些挪动,麻烦您在外面照应着。”别让车倒了把我炸死在里面。
最后一句秦烟忍住没说出口,梁九洲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大手十分自然地下落,礼貌地虚护住她纤细的腰身,温热的气息刚好洒在秦烟耳廓:“好,你注意安全。”
秦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上车后尽可能轻地往驾驶室爬,几乎每挪动一下,车身都会产生轻微颤动,仿佛在不知名的下一刻就会真的翻过去。
把命交到别人手中的感觉,真的不怎么样,秦烟有点后悔是真的。
美色惑人,也杀人。
秦烟以龟速挪到驾驶室时,卫衣已经被汗水浸了个透,碎发黏糊糊贴在脸上,她也懒得拨弄一下,借着火光看清副驾驶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上身勒着安全带挤在车门处血流不止,下肢卡在变形的座椅前。
目前看来,这场事故中只有他伤的最重。
秦烟先把安全带拿开,又检查了他的下肢简单判断骨头是不是完整的,最后发现情况不太好,忖了忖,还是决定跟外面知会一声:“我不知道他的腿或者脚是不是断了,虽然这样挪动可能会加重伤势,但我认为挪出去总好过放在这里面。”
“好,灭火器用完了,先把人弄出来。”绝色应了一声,语气倒是比秦烟的颤音平和很多,带着若有若无的安抚和宽慰。
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火一直在烧,随时有可能出现二次爆炸,最优选择确实是先把人弄出来。
秦烟把座椅尽可能放平,双手托着男孩的两只脚避免二次伤害,以她平生最大的耐力平稳托运。
车门外梁九洲抱着男孩的肩膀小心转给陈关,看到男孩五官的那一刻,梁九洲脸上的惊讶不加掩饰,耳朵里听见车内女人的声音:“他的脚很可能出问题了,慢一点。”
尾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可能是车内空间不够,她的动作太受限,嗓音无意识发抖。也可能是因为紧张或害怕。
那是梁九洲第一次认真听秦烟的声音,就那一次,给他留下了她心地还算善良的第一印象,以至于后来当他终于意识到秦烟内心冷得像冰疙瘩的事实时,除了惊讶只剩惊讶。
从车上跳下来,风一吹,汗湿的衣服灌满冷气,秦烟身上又黏又腻,冷热交加。
“辛苦了。”
有人适时递上外套,秦烟在冷和热的抗衡中选择了保重身体,接过大衣随意披在身上。
纤细柔软的腰身霎时藏进衣服里,独留笔直修长的两条腿,明晃晃地,养眼。
秦烟身上难受懒得说话,摆手算道谢就往外走,梁九洲状似无意地收回目光,跟着后面,随手拨了电话出去,二人都不曾注意到身后的面包车在下一刻轰然倾倒。
听到声音时,秦烟下意识回头看,只见到绝色背对火光微瞪的柔情目,几乎是朝她吼着:“跑!”
火舌迅速席卷两辆车,油箱破裂的瞬间汽油即弥漫在火焰周围,引着火光点燃它的纹路——刹那间,热烈绽放。
秦烟反应不及,没跑出几步就被男人扑过来压在身下,耳边是漫天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脑门疼……
不知过了多久,秦烟脑子还是嗡嗡的,睁开眼勉强识别出白色的墙壁、消毒水浸渍的床单被套和吊瓶,是医院,她获救了。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头疼吗?能听清我说话吗?”
还好是白衣天使来接她,不是真的天使。
第3章
挺能耐啊
秦烟扭头想看清人脸,稍微动作脑门就嗡嗡闷响,扭了一半的脑袋条件反射僵住了。
小护士见状叫的更大声,弯腰低头把整个人送进了秦烟目光范围内:“哎呀你不要乱动!你现在有轻微脑震荡,肢体动作过大会头晕耳鸣,我叫你是看你醒了想问问你除了脑袋还有别处不舒服吗?”
秦烟僵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跟着小护士慢慢调整四肢检查身体的运动和感觉能力,幸好除了脑子疼别的没毛病,她还四肢健全生命平安。
小护士说轻微脑震荡不要紧,多歇几天就缓过来了,秦烟真想问问会不会留什么后遗症,张口的那一瞬间放弃了,后遗症就后遗症吧,她也没什么一定要达成的理想抱负,就是随随便便活着而已,即便在爆炸中死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反倒都这么幸运地活着了,多思无益。
夜深人静,小护士也许是闲的,问起了秦烟的工作和家人,秦烟这才知道医院已经通过被扣押的野生鹰隼通知了中心研究所,所里派过来的人正在做交接。
“那只鹰隼怎么样了?”
小护士讲起来兴致勃勃:“姐姐,那真的是鹰隼吗?它看起来比猫头鹰凶好多——警察机关扣押了车才知道里面装的还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据说那几个执法人员都吓坏了,立马通知了相关鉴定保护部门,现在大概正在做移交手续。”
能不吓坏么,那可是会挠人的狠家伙。
秦烟终于想起火光中朝她扑过来的绝色,便问起来那两个男人和其他伤患的情况。
小护士立马炸毛,像是亲身经历一样滔滔不绝,一会儿姐姐你们真的好勇敢好厉害,一会儿那个重伤的男人长得真好看,一会儿伤患小朋友好可怜。
听的云里雾里,秦烟终于搞明白是灰西装提前联系了私人救援将几人及时送往医院,其中重伤的少年和被叫做“洲哥”的绝色有亲戚关系,洲哥外伤比她严重,内伤同样是脑震荡,人还在昏迷中。
秦烟有一瞬间过意不去,被一个陌生人平白无故挡了灾,陌生人还是能在高速半道上动用私人救援的身份……欠的人情有点大。要不是她也不能动弹,真该去洲哥跟前道个谢啥的,鞠个躬也行。
不过歉疚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儿。秦烟又不圣母,她不欠谁的,这不也平白无故躺在这儿,只能说时运不济,今日不宜上高速。
李豫青来的时候,秦烟已经彻底摆烂了,有什么事儿还有研究所顶着,再不济还有师父师哥一家顶着,实在不行推林向南和0728出去挡刀就是了,哪儿也轮不到她一个伤患。
秦烟一声师哥还没叫出口,瞧见李豫青脸色是真臭,如果说平时是见谁都欠他几百万的表情,那眼前这个黑脸就是刚借破产了。
“挺能耐啊。”
秦烟没想好说啥,阖着眼睛装死。
李豫青扯了凳子坐她跟前,没打算放过她:“听说你在爆炸前几秒还在事故车上,怎么没慢几秒下来我就不用过来看你,在家给你烧几炷香多省事儿?不要命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挺爽?”
“秦烟你是不是以为你无所畏惧所以什么毁灭性结果都能承受,所以压根不考虑生者的死活是吧?你知不知道你要就这么戏剧性地牺牲了,林向南就让你送鹰隼这件事,得一辈子困在内疚自责里出不来,我也得因为指使你开车走高速这件事,一辈子为你的光荣选择买单——你就一个人开开心心去西方极乐了,是不是自私的太明显了点?”
秦烟装不下去了,眸目清明言简意赅:“我错了。”
李豫青总能毫不留情戳穿她的伪装,不是道德绑架,胜似PUA。
秦烟习惯了,但每次都还是震惊于李豫青总能用不同类型的文明用语骂她狼心狗肺。
李豫青盯着她看了几秒,怒气值大有回升趋势,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拨通手机递到秦烟耳边,没好气嘱咐:“林向南差点赶回来给你奔丧,自己跟他说一声你没死。”
“好嘞明白!”
电话接通,林向南果真又嚎又叫,隔着屏幕秦烟都能想象到他喜极而泣的表情,最后实在受不了他号丧的嗓门,装模做样先安慰几声,最后不耐烦地挂断电话。
全程李豫青举着手机放在秦烟耳朵边,听俩人对话眉毛都没挑一下,如果秦烟安慰林向南能超过五句话,算他白认识秦烟这么多年。
挂断电话,秦烟对着李豫青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师兄辛苦了,这么晚还赶过来帮我收尾,等我出院请你吃饭。”
李豫青坐回原处:“吃饭不用了,想道谢的话,我不介意你多帮我做几个课题。”
秦烟装听不懂:“课题?什么课题?哦哦哦对,林向南的鹰隼怎么样了?0728可是他实验的关键数据。”
李豫青嗤笑:“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吗?”
秦烟怎么会知道,三个晕的一个伤的,又不是她的实验动物,没一个人是她认识的。
李豫青扫了眼秦烟的吊瓶,还有大半瓶:“后面那辆车一男一女是普通倒霉情侣,前面那辆是程家的车,车上一个司机,另外一个也就是你从车上卸下来那个,是程家二公子。”
秦烟回忆了两秒,不确定问:“沅市富豪榜上那个程家?”
李豫青摆出一副意味不明的眼神:“前五的那个程家。”
秦烟了悟了,她变成了豪门的恩人——之一。
“想知道救你那个是谁吗?”
那秦烟就更不知道了,洲哥虽然绝色,但跟她也是素昧平生不曾见过,眼神示意李豫青接着讲。
李豫青突然问了句:“要喝水吗?”
秦烟:“不渴,师哥你接着说。”
李豫青微点头,缓缓道:“他叫梁九洲,你应该从林向南口中听过。”
如果说回忆程家还需要两秒的头脑风暴,秦烟记起梁九洲宛如条件反射,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贝:“沅市梁家,梁九洲?”
李豫青点头,秦烟脑子里想说的话太多,话刚到嗓子眼里就被口水呛到了,咳个不停。
李豫青还是起身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一边等她平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