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宋馨的身体正被人重重拖行着,额头还猛地磕到了什么东西上,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昏暗,耳边清楚传来衣服被人撕裂的声音,这声音太过熟悉,以致她握紧双手开始止不住颤抖。
混沌之中,她忆起了很久远的悲惨遭遇,以及那个一手将她送进地狱的男人。
或许正是因为想起这个叫柳下荫的男人,她不顾已经模糊的意识,开始试图反抗。
白皙的双手蓦地生出几分力气,她在地上随手一摸,摸到了一块锐利的鹅蛋石,霍地拿起石头往那人身上一砸。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柔弱可欺的宋家嫡女,即使在临死前的幻境里,她也不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但是,不得不说,在被所谓的山贼乱刀砍死的情况下,还梦到那个毁了她一辈子的男人,宋馨此刻的感觉简直糟糕透了。
她伸手擦了擦脸上遮挡了视线的温热鲜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红唇齿白,丰神如玉的俊脸。明明是一张让人心生愉悦的俊脸,可是偏偏被眉间那一抹颓靡之气给败坏了。
是他!柳下荫,丞相府唯一的公子,更是她曾经的夫君!
老天爷究竟有多喜欢玩弄她,竟然让她在死前的幻境之中都摆脱不掉他。
只听到他在耳边气急败坏地大喊,“贱人,居然敢伤本少爷,看本少爷怎样收拾你。”
收拾?宋馨气的连话都懒得回一句,举起手中的鹅蛋石,又是狠狠砸了一下。
她伤他又怎样?她恨不得砸死他呢!
她想杀柳下荫想了很久了,想到心都痛了。
伴着“咚”的一声巨响,柳下荫头上瞬间被砸了一个血窟窿,而后一脸错愕的瞪她一眼,昏倒在地。
可宋馨犹不解恨似的,抬起一脚又踩到他的命根上,恨不得就此废了他的子孙根。想起他曾经做过的事情,她全身血液似乎都在沸腾,提起裙摆,抬脚又是一顿猛踹。
“你去死吧!”
无情的踩踏声在寂静的假山中此起彼伏,而在她察觉不到的暗处,一双鹰隽的眼睛已经在那儿观望多时。
“这柳下荫好歹是丞相之子,打了人还不跑,看来你确实想让他不得好死。”慵懒促狭的声音恍然间在宋馨耳边响起,她身形一怔,蓦地顿住了脚。
这声音来的太过突然,让她毫无防备,心里正想着,谁又该死地闯进了她死前的幻境里?抬头一看,一道修长的紫影已经披着月光款款而来。
宋馨斜眼一看,不由顿住了,她想不到来人竟然是他,东陵王朝最心狠手辣的佞臣安离昇。
她活得最卑微最狼狈的时候,最羡慕妒忌的人当属安离昇了。
因为安离昇凭借自己毒辣的手段和诡变的谋略,把整个东陵王朝拿捏在手里,曾经位高权重的丞相柳温更是对他俯首称臣,就连不可一世的大将军卫卿也差点死在他手上。
宋馨到死也在想,她要是安离昇,那该有多好啊!
可是,这世间,只有一个安离昇!
在宋馨打量安离昇的同时,安离昇冷峻的眉眼同样紧紧定格在她身上。
他鲜少见过这般贞烈的女子,柔弱的身骨中仿佛藏着一股狠劲,一种不容侵犯的狠劲。她穿着一袭淡雅的青色流沙裙,虽然裙摆被撕烂不少,但依旧不影响她与生俱来的清华之气。
只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墨色的瞳仁中不着痕迹的闪过一抹惊慌,但转瞬又恢复到一片清明。
月光映照下,容色晶润如玉,好像新月晕开的光华,又如花簇堆雪,美艳不可方物。
从柳下荫拖着她进入这里,以及试图玷污她的行为,无一遗漏的悉数落入安离昇的眼里。
可他是个性子凉薄的人,纵然知道这姑娘惨遭玷污之后会命运多舛,还是没有出手帮助。
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了的人,没资格让别人护着。
可安离昇没想到,之后发生的事却超出了他的想象,这具柔弱的女子竟然也会奋起反抗。那双抱着石头的纤纤玉手,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朝柳下荫的头砸了下去。
这般狠绝的爆发力让他惊讶又熟悉,简直和当年的他如出一辙。
五岁那年,安离昇眼睁睁看着一家人被斩首,眼泪混合着喉中血被硬吞进肚子里,纵使弱小,可他仍在夜里偷偷摸进那个刽子手家中,毫不惧怕的拿着匕首将那个粗莽大汗杀了。
第2章
而今经年已过,今夜的宋馨,竟让他莫名又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当时年少的他,也曾像她一般爆发出怨恨。
额头的疼痛让宋馨皱了皱细眉,模糊的意识在一瞬间回笼,她觉得自己似乎又得到老天爷的眷顾了。
看着气质玦然的安离昇,她快步走上去,诚恳问道:“安离昇,我能做你的徒弟吗?”
安离昇闻言,心里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盯着她。
京都的人理应不认识他才是,可是眼前这姑娘却好像对他有所了解。
俊美的星目蓦然冷却几分温度,他邪魅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
“我以为姑娘会看中我的相貌,想做我的女人,不想却是想拜我为师。这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是不介意养一个如花似玉的乖女儿为我养老送终,但姑娘介不介意自己突然多出一个年轻爹爹,可要掂量清楚了。”
宋馨嘴角微抽,这才眯起眼睛打量起安离昇的相貌。
他穿着一袭张扬的紫色长袍,目若星辰,眉飞入鬓,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抿,刀削笔刻般的五官俊美如画,一双黑沉的眸子黑得发亮,带着毁灭的色彩,揉碎了万千霞光。
而他身后却闪烁着璀璨的月白光芒,只消这一眼,便让人看得目眩神迷。
她不得不承认,这男人长得确实不俗,怪不得被有心人传他以色惑君。
宋馨弯眸看向他,没好气地说:“大人长得是不错,不过和我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
安离昇眉眼一动,细细看着她狡黠的眸光,忍不住笑了。
不得不说,她长得确实不是一般的艳丽,饶是京城第一美人站在她面前,只怕也要失去几分明媚的光彩。
两相沉默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隐隐还有灯火在闪烁,宋馨眉峰微挑,垂眸看了一眼身上已经撕烂的衣服,心里不由有些懊恼。
手上温热的鲜血是这般真实,方才险些被柳下荫玷污时,他的巴掌落在她身上的痛感也是异常的强烈。
这根本不该是幻境中才有的感觉,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是死了吗?
在不是百分百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处在死前的幻境里,宋馨不敢被任何人看到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她怕自己再次毁了宋家的声誉。
可是,她更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柳下荫。
她扭头向不远处看了一眼,见来人离这儿还有些距离,于是不顾安离昇还在场,快速走到柳下荫身旁,抱起先前那块大石头便狠狠砸向他的左腿,一连砸了好几下。
只听脚踝处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确定他这条腿彻底废了,就算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她才勾起狠厉的笑靥,随手扔掉石头。
宋馨注意到安离昇正一脸兴味的盯着自己,唇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惊讶,似戏谑。
可她并不在乎他的看法,他说她睚眦必报也好,心肠歹毒也罢,柳下荫能有今日都是他咎由自取。
外面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似乎已经靠近假山处,宋馨面色微变,挑挑眉,直接站起来从安离昇面前坦坦荡荡地跑开了。
走的时候不忘扔下一句,“师父,徒儿走了!”
而安离昇看着宋馨轻快的背影,摇头一笑,也随后离开。
宋馨记得,自己曾经是在御史大夫家的酒宴上差点被柳下荫玷污的,于是她循着久远的记忆,正打算回到宴会上。可一想到已经被打残的柳下荫和自己这一身的狼狈,又深觉不能这样回去,她得想一个万全之策,抹去自己打人的嫌疑才行。
正在暗忖间,不远处的荷塘边上突然传来一阵欢笑声,有两名女子正在放花灯,一主一仆,其中一位穿着一袭黄色阮罗裙。
宋馨一眼便认出那人正是御史大夫之女云水瑶,心念微微一动,她倏尔勾起嘴角悄声上前。
云水瑶和侍女正专心致志的放花灯,哪注意到身侧来了一个人,袖子微微一拂,只听“扑通”一声,一道丽影竟不着痕迹的掉进了水里。
云水瑶大惊失色,连忙叫道:“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宋馨本来就是故意落水的,紧邻着岸边没往深处去,水只淹没了下半身,所以不等家丁赶来,自己便扒着岸边的野草爬了上去。
她佯装受了凉,哆嗦着身子颤声道:“云姐姐,不用叫人了......我......我没事。”
第3章
云水瑶心思单纯,只当是自己不小心将宋馨推进了河中,慌得快要哭出来,“宋妹妹,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我身旁,我不是故意的。”
“不关云姐姐的事,都是妹妹不好......”宋馨低着脑袋,像个游魂似的,恍惚的很。
身体越痛,她就越不确定自己身处现实还是幻境。
云水瑶一手捉着她冰冷的小手,内疚地说:“你衣服都湿透了,先随我去换身衣服吧,要是染上风寒,可不是小事。”
宋馨微微吃惊地看着云水瑶的纤纤玉手,那是温热的,是活人才会有的温度,她该不会又重生了?
她的这副表情落在云水瑶眼里,以为宋馨被吓傻了,云水瑶更是自责。
三人刚要动身,不远处的假山后面霍地传出一声尖叫,接着有一名家丁提着灯笼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
云水瑶皱皱眉,忍不住沉声斥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说话间,她还体贴的挡在宋馨面前,生怕家丁看到宋馨的狼狈,失了面子。
那家丁急急低下头,惶恐地说:“回小姐,小的刚刚巡逻时,发现柳公子满身是血的躺在假山中,似乎受了重伤!”
云水瑶神色一变,暗忖一瞬又道:“那你还不立刻去禀告父亲,叫这么大声,想把所有人都引过来吗?”
“是,小的这就去禀告老爷。”家丁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又跑了。
云水瑶扭头向假山方向看了一眼,眉间染上厌恶,随后什么都没说,带着宋馨就回房去了。
换完衣服之后,云水瑶见宋馨神情依旧是呆呆的,心里忍不住害怕,生怕她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不仅安排侍女端来姜水驱寒,还偷偷叫来了大夫问诊号脉。
折腾了半天,确定宋馨真没大碍,才让人将她安然送回宋家。
宋馨回到家中已是酉时,她看到坐在前院大厅里摆弄花草的兄长,才反应过来,她是真的又重生了。
前些日子刚下过一场梅雨,栀子花开遍了整座京都城,繁华巷口美如锦绣,她记得,大哥是最喜欢栀子的。
月光之下,大哥眉间带笑,一袭白衣清绝独立,仿若幽谷之中绽开的君子兰,光华夺目。
她呆呆望着那道修长的背影,一滴泪恍然从眸间抖落。
宋长青敏锐的听见一道低低的啜泣声,抬眸见自己宠到大的小妹正站在门口流泪,目色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的花草走上前。
“馨儿,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你告诉大哥,大哥一定饶不了他。”
“大哥......”宋馨低低唤他,眼泪愈发肆意的往下流。
宋长青没想到自己简单一句话,让小妹哭的更加凄惨,她眸中的绝望和悲痛让他胸口一阵阵抽痛,还真以为她出大事了。
“馨儿,你跟大哥说实话,谁欺负你了,大哥便是赔了这条命,也要为你讨回公道。”他急声说着,作势便要往外走。
宋馨面色一顿,连忙拦住他,吸吸鼻子低声道:“大哥,没有人欺负馨儿,我只是想大哥了而已。”
宋长青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你才出去了几个时辰而已,这就想了,往后嫁人可怎么办?”
宋馨低下头,掩饰小脸上的悲伤,“我谁也不嫁,从今往后,我就留在家里侍奉爹娘,永远陪着大哥。”
“傻丫头,女子怎能不嫁人呢,我家馨儿未来的夫君可是大将军,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宋长青取笑道,伸手轻轻摸了下她的头。
宋馨听宋长青提起那个所谓的大将军卫卿,嘴上虽然什么都没说,可脸色却阴沉下来。
宋长青见她神色恹恹,只当她出去几个时辰也累了,便吩咐下人送她回房休息。
宋馨的房间在西苑,庭中种着几株海棠,入门进去,临窗软榻上铺着一条雪色狐皮毯,正面摆着金线海棠绣花枕。
两边再设一对普通沉木做的梅花式小矮桌,左边摆着青瓷鼎,右边则放置美人瓶,里面插着时鲜花草。再往里面去,便是一张楠木床,那紫金帐上的绣花还是她亲手绣上去的。
她颤着手缓缓摸上去,嘴角倏尔露出一抹笑意,这陈设,还和记忆中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小姐?”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接着便是一串匆忙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