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早春下着大雪,鹅毛大的雪花飘飘洒洒,整个季府都被皑皑白雪覆盖。
酉时,锦苑里传来‘唰唰’的竹帚扫雪声。
里屋厚重帘子掀开,自内出来一青衣侍女,手里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浇在外头雪地上,冲外头扫地丫鬟道:
“这个时辰扫什么地?扰得公主不得安宁,若是没事回屋里待着去,莫要出来寻晦气。”
被训的丫鬟唯唯诺诺,离开院子便抹起眼泪,与打炭来的丫鬟迎面碰上。
打碳丫鬟听了七七八八,安慰道:“大人要成亲,里面那位主不爽,咱少在她面前惹眼就是,改明儿安阳公主进府,我们去磕个头,调主院去。”
她抽泣:“青竹也不过是个大丫鬟,指手画脚的,谁受得了?”
“在外头说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当我面说?”
不等打炭丫鬟再开口,里头又传来方才年轻侍女青竹的吆喝,二人换了个眼神,相互离开。
丫鬟端着碳盆在外头道:“问长公主好。”
里面恹恹道了声:“进。”
秋菊打帘放她入了屋内,室内有地龙,暖气裹挟着帐中香迎面扑来,她上前添了两块银骨炭到火炉中,悄然抬眸瞥向床榻。
轻纱美人倚着在床边,满头青丝松散胸前,生得白皙精致五官,薄唇呈水光色,一双狭长上挑的眉眼平添清冷。
她身前跪着一黑衣影卫,腰型劲瘦,侧颜锋利。捧着美人的足放在膝上,用毛绒布擦拭足上水渍,格外专注,就好似擦拭稀世珍宝。
听到青竹一声低咳,她才猛然收回视线,察觉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当即磕头道:“长公主饶命!长公主饶命!”
床榻上的美人撩起眼皮朝着往来,那双眼眸泛着淡淡的蓝光,看起来如翠石寒冰,没有温度。
“出去。”
她并未刁难,只冷冷道了两字。
丫鬟忙磕头谢恩,抱着炭盆离开,脚步匆忙慌乱。
出了门,外头冷意钻进衣衫,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想起出门前那影卫瞥了眼自己,眼中泛着杀意,似是看将死之人,惊得她满头大汗。
“要杀了吗?”左恒盯着抽回的玉足看,待没入床榻,抬眸望向姜若凌。
“先留着,有用。”姜若凌神色恹恹,侧躺回床榻上,一手撑着脑袋,揉了揉太阳穴。
他应了声,起身扯了被褥盖在她身上,却怎么也掩不住那凹凸的曼妙曲线。
喉结滚动,他垂下眼眸,退至一旁。
青竹秋菊掩了窗户,检查了火炉和温度,抱着她褪下的衣衫离开,将门阖上。
“公主又头疼了?”左恒询问。
她闭目假寐,只应了一声。
自重生以来,每每想起之前种种,脑袋就刺痛如针扎,因而这几日神色恹然。
床头烛台光亮被遮掩几分,她睁开眸,就见左恒跪在自己跟前,那双漆黑的眼眸如同黑曜石泛着光泽,掺杂几分野性。
他执起姜若凌随意搭在床边的手,粗粝温热的手掌生茧,轻轻摩挲白腻的柔夷。
“奴想为公主缓解。”他低头亲吻白皙的手背,目光却灼灼落在姜若凌脸上。
姜若凌盯着他,半晌没开口,神情却冷了几分。
重生后的偏头痛她不是没找大夫看过,但大夫查不出病症,只道她是忧思过度,积劳成疾,需多修养。
于一雨夜,她头痛欲裂,意识模糊拉了左恒入床榻后,才发觉情事能止痛,此后二人关系多了一层羁绊。
也叫她发现她这个向来不露声色的影卫,眼底竟藏着她不知晓的欲念。
她讥诮道:“你不想做影卫,想当面首?”
左恒眼眸没有半分躲闪,像是要将人吸入眼眸溺毙,他唇瓣翕合,道出坚毅一字:“是。”
姜若凌眼皮跳了下,默默抽回了他握住的手,左恒低头看着她抽离,眼眸闪过几分痴恋。
而后又抬眸看向她,重复道:“奴想为公主舒缓。”
姜若凌确实头疼了,临近驸马季鸿青迎娶皇妹姜云妍的日子,频繁听到二人名字,总能勾起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所以在左恒二次索欢后,她略有犹豫,但没有拒绝,勾勾手指,左恒呼吸都重了几分,褪去衣衫露出坚实的胸膛。
小心爬上床榻,待她如易碎珍宝,高大的身形如一座巍峨耸立的山压来,唇瓣轻吻过她的额头脸颊脖颈,又试探性的朝着她唇瓣探去。
她一如既往的偏开了头,再看左恒,他眼中抑制着欲望,烛光摇曳下颇有几分晦暗不明。
“莫要做无意义的事。”姜若凌清冷的声音说道。
左恒盯了她半晌,沉着嗓音道:“是。”
而后环住她腰身。
姜若凌眼眸有些涣散,无神的盯着头顶的朱红罗帐。
肩上被重重咬了一下,她微蹙柳眉看向左恒,眼眸带着几分氤氲,叫左恒看得一怔,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公主为何分心?”
姜若凌闭上眼,声音冰冷中透出几分情动,“闭嘴。”
左恒不再说话。
姜若凌脑中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红帐色,在烛火照耀下忽明忽暗,让她无暇去想前世之事。
事后姜若凌躺回床榻,殷红唇瓣翕张吐着氤氲热气,面色酡红如染脂粉,脖颈薄汗满布,轻薄的纱衣紧贴着肌肤,似是自水中捞出。
左恒望着她看了许久,抬手拂开她脸颊上贴着的发丝,喊人送来热水,将其上下都擦拭一遍。
姜若凌止了头疼,又因方才情事耗尽力气,多了几分困意,嗅着帐中香昏昏欲睡。
左恒盯了她许久,察觉她呼吸平稳下去,只得收回了视线,端着水出门,倒了水后没急着回去,站在檐下吹寒风。
门外今日青竹守夜,见他在檐下站着,道了句:“你伺候公主,注意些分寸,莫要伤了公主玉体。”
虽身处季府,但院里都是自长公主府带来的人,口风严自是不必多说。
左恒只“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青竹知他为人淡漠,只听公主的话,也没指望在他这得到回应。
朝着屋里望了眼,颇有些忧心,“自得了皇后将安阳公主许配给驸马的消息,公主便一蹶不振,怕是真伤了心。”
左恒冷冷看她一眼,瞥了眼屋内,难得开口,声音似掺了冰霜,比檐下冰溜还冷:“不会。”
青竹白他一眼,懒得与之说话,尽是白费口舌。
二人与檐下无言许久,待他压下欲火,再回屋内时满身寒气,远远望着睡去的姜若凌,没有上前。
*
次日清晨,鸡鸣过后,院里传来鸟叫,丫鬟三三两两笑声传入屋内,姜若凌被青竹秋菊二人唤醒。
“公主,驸马方才叫人来传话,巳初进宫见陛下。”
她坐在床沿,不等二人上前,一旁的左恒便上前一步,熟稔的替她穿上绒袜,温热的手掌触碰她脚心,有些痒。
姜若凌低头盯着左恒多看两眼的功夫,绣鞋也叫其穿上。
影卫是不需要做这些的。
她想起昨日不过一句玩笑话,问他是否要当面首,看他模样,倒是当真了。
青竹秋菊二人视左恒一眼,牵着衣衫上前给她穿上,一袭既白长裙,挽坠马髻,额前几许碎发,平添了几分倦怠感,随意钗了两根翠簪。
“听府里下人说,是陛下听闻您这两日身体不好,想见见您。”
姜若凌垂眸,“是吗?”
秋菊点头,“是啊,陛下对公主的疼爱有目共睹,今日公主去了,若是好好与陛下游说,没准能毁了安阳公主与驸马的婚事。”
姜若凌淡淡冷笑,“皇后定下的,我如何毁得了。”
无人不知,姜国皇帝病卧,如今权势尽握在皇后和外戚手中,皇后亲自给二人赐的婚,皇帝想驳回,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皇后原看不上季鸿青,即便这人是她侄儿。
早年皇帝身体尚好,一直打压季家,将空有外壳的姜若凌许给季鸿青,打消皇后与季家联姻的念头。
如今季鸿青大势所趋,皇后重新考虑其价值,不顾他有发妻,依旧将嫡公主姜云妍许给他做平妻,成了第一个坐拥两位公主的驸马,意思再明显不过。
青竹秋菊却以为她是惦念季鸿青,才这般出言讽刺,安慰了几句,姜若凌也没解释。
倒是左恒眼神晦暗了几分,不知作何想。
她到朱门前,马车已经等候在那,季鸿青一袭紫袍官服站在车轿面前等候,微蹙着眉头,不知在思虑什么。
瞥见她来,眉间多了几分厌烦,却还是礼数周到上前,道一句:“见过长公主。”
二人已是三年夫妻,理当恩爱两不疑,实则关系不比陌生人亲切。
她没有回应,搭着左恒的手上了马车。
闭目养神之际,察觉帘幕被掀开,季鸿青裹挟着寒风进来,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二人互不理睬,一路无言,只听一路车轴碾过青石街声,以及朱雀大街嘈杂的商贩叫嚷。
外面充斥烟火气,与车轿内的沉默气氛格格不入。
“臣有心娶安阳公主,但臣不会亏待了您,往后依旧以礼相待,还望公主舒心,莫要置气伤了身。”
外面闹市嘈杂声褪去,姜若凌听见对面的人开口。
她睁开眸子,望着季鸿青许久,见他眉头微蹙,隐有不悦,轻笑道:
“夫君不必介怀,本宫近来不过因寒抱恙,父皇那边不会胡言。”
季鸿青闻言,松了口气。
姜若凌将他神情收入眼底,心中冷笑不止。
马车停在宫门前,季鸿青先一步下了马车,待她出来时,瞧见伸手要搭自己的季鸿青,又瞧了眼他身后神色阴沉的左恒,收回视线,搭上季鸿青伸出的手。
只这一眼,也叫季鸿青察觉,回头,目光在左恒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淡然收回。
二人并肩而行,跟随公公行至养心殿前,得了里面允诺,季鸿青倏然伸手牵住了姜若凌的手。
她眉头微蹙,终是忍住没有甩开,二人一同踏入了殿内。
第2章
入内便闻两声咳嗽,穿过珠帘行至床榻前,年过半百发鬓灰白的皇帝坐在床上,一双浑浊的眸子扫过二人,落在二人牵着的手上,神情缓和了几分。
“赐座。”
殿内公公忙搬来椅子叫二人坐下。
“你二人近来感情可好?”皇帝问。
季鸿青牵着她手未松开,神情平淡回答道:“回陛下,一切安好。”
皇帝视他,冷哼一声,“即是安好,为何朕听闻她近来抱恙,闭门不出,你却不闻不问?”
季鸿青不慌不忙:“是微臣忙于政事,一时疏忽,微臣定会弥补公主。”
皇帝倏然怒道:“究竟是忙于政事,还是忙于与安阳的婚事?咳咳咳——”
他话说完,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吓坏了身侧太监,连忙喊传御医,被他止住。
姜若凌起身,做到他身侧,轻抚他后背顺其,“父皇莫要担心,近来天凉,孩儿染了风寒,怕传染给他,这才不叫他来看望。”
她说这话时,察觉一道视线,抬眸看去,见是季鸿青眼眸幽深望着她,看不出情绪。
皇帝稳住了咳嗽,说道:“自幼最是你叫朕省心,朕知晓你心悦他,但万不可放纵他,一人娶两位公主,不知晓的,还以为姜国要改姓季。”
说到后面,眼神冷冽的看向季鸿青。
季鸿青起身跪下,“微臣惶恐。”
他顺从的模样非但没有叫皇帝平息怒火,反而怒气更甚,指着他想训斥,气的不行,浑身直颤,说不出一句话来。
姜若凌连忙安抚,又自怀中取了一小药瓶。
倒了两粒小药丸在手心,“父皇,这是儿臣特意求来的参丹,快些吃下。”
公公连忙上前,用银针测过之后,朝皇帝点头,皇帝才接了她手中药丸,拍入口中。
过了没一会,气息平稳下来,皇帝看了眼她手中瓷瓶,道句:“此药确实好用,哪来的?”
姜若凌莞尔,“早闻父皇身体抱恙,儿臣数月前就遣人前去寻求医治之法,早两日才寻到,奈何儿臣抱恙,唯恐传染了父皇,这才等好些了才送来。”
她说着,将瓷瓶给到大公公,“此药温补,若遇呼吸急促便可吃上一粒,能缓解咳嗽。”
皇帝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朕这些孩儿里,竟无一人似你这般用心。可惜你是女儿身,若是男儿......”
他说一半,没有再说下去,冷眼看向季鸿青,冷声道:“季鸿青,贪心不足蛇吞象,做人还是要知足才是。”
季鸿青俯首,“陛下所言甚是。”
皇帝不想见他,屏退了他,留下姜若凌。
看着姜若凌如今模样,好似透过她在看旁人,良久叹息一声,“若凌,这些年朕亏待了你,你可曾恨过朕?”
姜若凌半阖着眸子道:“未曾。”
皇帝凝视她许久,终是没多说什么,赏赐了些进贡物件,送她离开。
她出养心殿,见季鸿青站在青石路上等她,这倒是少有的。
姜若凌笑问,“夫君不去找安阳?”
季鸿青眼中闪过一丝情绪,不留痕迹,他上前来,朝她伸手,声音冷冽:“既是做戏,自是要做全套。”
姜若凌冷笑,没有回应,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没必要和他假惺惺。
季鸿青眉头微蹙,负手而立,“你既找到了药,为何不与我商议,私自交给陛下?”
姜若凌记得,前世二人便有此协议,他们盼着皇帝死,又想叫她的好皇弟留个孝名,让她去寻缓解皇帝痛症的药。
她当初寻到交给季鸿青,他转手给了姜予则,拿去给皇帝,博得孝名,半分没提及她的作用。
对上季鸿青探究视线,姜若凌说道:“药是刚到的,你也看出来了,当时情况紧急,本宫若不这么做,父皇岂不是要拿你问罪?”
似是觉不够,她又添一句:“你并非不知本宫心悦你,万事以你为先,今日是本宫考虑不周,对不起。”
她字字句句都是为季鸿青考虑,加上放下脸面朝他认错,饶是他觉此事不妥,也说不出责备的话来。
“下次不许再擅作主张。”
姜若凌漫不经心应了句。
许是今天的态度变化让他瞧出蹊跷,他皱着眉头说道:“我与安阳成亲,也是计划一部分,你莫要因嫉妒坏了大事。”
他们要夺位时候,记得将她拉进来,功成名就后,又迫不及待的将她除去,姜若凌心中厌恶,却还是与往常一样,“本宫自是清楚,这次是护你心切,下次不会了。”
他眉眼松动,语气也平缓了几分,牵起姜若凌的手,“公主......”
“季大人,公主请您过去。”
皇后宫里的宫女冒冒失失的闯来。
季鸿青神情微漾。
姜若凌不着痕迹抽回手,说道:“夫君去吧,本宫身体不适,先一步回府上,改日再去给母后请安,替本宫向母后问候。”
季鸿青点头,转身跟随宫女头也不回的离开。
青竹暗骂:“驸马也忒不是东西。”
姜若凌横她一眼,青竹心一紧,连忙道:“奴婢多嘴。”
“别给人留把柄。”她对青竹说,却是盯着左恒,这厮刚才一直盯着她,想叫人忽视都难。
上了马车,姜若凌便又继续闭目养神,厚重门帘晃动,寒气灌入,她睁眸看向左恒。
“你进来作甚?方才本宫的话是耳旁风吗?”姜若凌并不喜他的擅作主张,尤其是她刚说过,不要给人留把柄,如今宫门前,他一影卫擅自上马车,若是叫人瞧见,还不知外面要如何口诛笔伐她。
左恒跪在她跟前,自怀中取了帕子,牵起姜若凌的手细细擦拭,每一根手指都不曾放过。
这只手,方才季鸿青牵过。
姜若凌盯着左恒看了半晌,抬脚踩在了他肩上,要他回应。
左恒也不躲避,擦拭完了,将帕子收回怀里,恋恋不舍的捏了捏她手心。
他抬眸,眸子幽亮,“公主说过,要我做面首,既是面首,伺候公主有何不对?”
姜若凌与之对视,她眼眸清冷,脚下力道重了几分,却未踢动左恒半分。
“现在不是时候。”
左恒目光灼热,“公主还喜欢驸马?”
姜若凌挑眉,按照前世的时间线,她这时候自然还是对季鸿青一厢情愿,死心塌地。她不过重生一个月,怎就叫人觉得她对季鸿青无意了?
似是看出了她想法,左恒直勾勾望着她,眼中野性不加遮掩:“奴在公主眼里,看不到对季鸿青的喜爱了,余下的只有不耐。”
她冷笑一声:“是又如何?你莫不是觉得本宫不喜欢他了,就会喜欢上你?”
左恒盯着她翕合的红唇,垂下眼眸,喉结滚动,“奴会叫公主喜欢上奴。”
姜若凌撑着脑袋,睨他一眼,“本宫不喜说空话的人。”
左恒亲吻她手背,“公主想让奴做什么?”
她半阖眸子,眼底划过水蓝光辉,她莞尔,“这桩婚事不能成。”
左恒幽深眸子望她,“好。”
姜若凌轻笑。
*
临近傍晚,她正围在茶炉前闲坐,听青竹道一声:“公主,驸马来了。”
她抬眸,朝门看去,恰见他夹着寒霜来,肩头还有未化开的雪,他没急着过来,站在几步开外,望着姜若凌片刻。
换成以往,她瞧见季鸿青来,怕是要忍不住迎上去,如今她身形未动。
莞尔笑道:“夫君今日怎有空来看望我?可是母后那要你带话来?”
他上前两步,在围炉边入座,双手靠着炉子烤了会,“你近来鲜少找我。”
姜若凌轻笑:“这不是母后给你赐婚,知道你忙于婚事,加上政务繁忙,不敢叨扰。”
他沉默半晌,似乎在考虑她这话是否真心,而后又想到一种可能:“公主,安阳与我成亲,是为了巩固二殿下的地位,出不得差池,你不能意气用事。”
语气带着几分警告。
姜若凌压下心中怒火,面上风轻云淡,“夫君此话怎讲?你今日一再强调你二人婚事,是担心本宫有心坏你们好事吗?”
季鸿青没说话,意思明了,他就是这么想的,毕竟没人比他清楚姜若凌有多喜欢他,又有多疯。
这种事情她做得出来。
但心里这么想是一回事,他不会直接说出来,以免坏了和气。
姜若凌垂下眼眸,也半晌不言。
安静的过了头,只有火炉里的木炭在火光舔舐下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季鸿青抬眸,才发觉姜若凌不知何时红了眼梢,眼中噙泪,将落不落。
他眉头微蹙,不等他开口,就听姜若凌道:“本宫纵然心悦你,也万不会毁你婚事,夫君大可放心,若是只因这事来,本宫记下了,夫君早些回去休息。”
他眉头舒展开,“我刚才所言,也是皇后的意思,她知晓了你擅自将参药给陛下一事,对你心存芥蒂,待安阳入府,叫你将中馈交给她管,你也好落个清闲。”
姜若凌反问:“皇后怎么会知道?夫君还在为这事怪我吗?我当时真是一时情急,已经诚心与夫君道歉了,夫君为何不信我?”
他没说话,脸色有些不好看,只交代她好生修养,不加停留的离开,不知是心虚还是耐心耗尽。
待他一走,姜若凌神情又恢复了平淡,好似他不曾来过,炉中火光在她眼眸里跳跃。
青竹嘲弄:“他脸倒是大,公主重金耗时求来的参药,作甚要给他们借花献佛?”
秋菊:“呵,他们可是大忙人,只忙着夺权,哪有空管陛下死活,献药不过锦上添花。”
姜若凌听二人一唱一和,没有回应。
二人看了姜若凌神情,交换了眼神。
青竹安慰道:“公主莫要为驸马伤心,只要陛下那边记得公主的好就够了。”
“他当然要记得。”姜若凌夹了一小块木炭,添进了炉中,问:“昨天嚼舌根的丫鬟怎么样了?”
秋菊:“她逢人就说你因驸马要成亲一事不爽,与影卫媾和。”
末了,颇有些咬牙切齿,“锦苑待她不薄,却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姜若凌轻笑:“随她说,无需制止。”
“我的好皇妹等不及要看笑话了。”
第3章
入夜,姜若凌沐浴完,裹着衣衫到床榻,将欲睡下,见烛台火光微动,窗外站着绰绰人影。
她没有理会,吹灯入榻。
窗外檐下悬着照明的灯笼,菱窗上的人影反而更为清晰,一动不动好似雕塑。
她虽与左恒有肌肤之亲,却也不会任由他为所欲为,今日此番举措,无非是警醒他,叫他清楚自己的身份。
当夜也只有守夜的秋菊知晓左恒在门外站了多久,于天蒙蒙亮时,才迈着步子离开,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秋菊等到里面传来姜若凌的呼唤,带着侍女鱼贯而入,服侍她穿衣洗漱。
给姜若凌挽发髻时,她不禁道了句:“昨日左影卫在门外站了一夜。”
铜镜中映出她精致的脸庞,一张巴掌大的脸精妙绝伦,她勾勾唇角,镜中人笑颜如花,“他是影卫,这不是他应该做的吗?”
秋菊一想也是,放在之前她不会觉奇怪,但近来明显能察觉出二人多了几分情感纠缠,还以为她对左恒的看法会有所不同,如今看来并无变化。
青竹自外领着侍女进门,一道道膳食摆上桌,她屏退侍女,朝着姜若凌走来,将一封烫金请帖送到姜若凌跟前,说道:
“这是安阳公主送来的请帖,未初在后苑设下春花宴,宴请公主一同前去。”
姜若凌摩挲手里的请帖,烫金印的是荷花,姜云妍惯喜爱荷花,道是出淤泥而不染。
青竹担忧道:“公主,她今日设宴定然没安好心,公主要有所准备才行。”
姜若凌幽幽道:“我等的不就是她自己找上门吗?”
*
出了正门,正在青竹搀扶下登上马车台阶,倏然听身后有人唤一句:“公主。”
她回头,瞧见季鸿青出门,一袭藏色常服,银冠冠发,身形欣长挺拔,朝着她而来,淡淡道一句:“我随公主一同入宫。”
姜若凌莞尔笑道:“夫君也受邀去春花宴吗?你可以先去,本宫的车马慢。”
“我不着急,恰有话与公主说。”季鸿青站在她身前。
姜若凌站在坎阶上,垂着眸子盯了他一瞬,说道:“那就同行吧。”
季鸿青撩开恋帘幕入车时,只见她倚着窗棂闭目养神,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怠,看起来精神不霁。
他入座后,姜若凌也未看他一眼,更遑论与之搭话,这样的待遇是之前不曾有过的,叫季鸿青心里生出几分异样情绪。
府上传言他不是没听见到,也曾传了那丫鬟问话,丫鬟将当日所见一五一十的与之说了。
其实姜若凌贵为长公主,让影卫为之洗足并不是大事,可以往她表现的过于对他忠贞,叫他觉得她恪守节操理所应当。
如今她放浪形骸,让他有种奇怪的心理作祟。
“公主那位影卫,今日怎没跟在公主身侧?”他斟酌着开口。
姜若凌徐徐睁开眸子,望向他,眼中噙着几分笑意,“他染了风寒,本宫唯恐他传染我,给他告了一天假。夫君怎么突然问起他?”
季鸿青垂下眸子不去看她,语气平淡道:“近来府上有传言你与影卫走太近,传出去有辱公主名节,公主还是多注意的好。”
她点点头,默了片刻开口,“本宫倒是不知府里竟有人编排本宫,本宫与影卫自幼长大,若是有什么早就有了,哪会等今日被人拿来说事?夫君,此事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为的就是离间我们,好叫我们夫妻离心,让你痛失左膀右臂,不能坐视不理。”
季鸿青沉默片刻,点头道:“我会去查明。”
“此事除了府上下人,可还有旁人知晓?”
季鸿青摇头,“消息我第一时间封锁,并未传出去。”
姜若凌笑道:“那就好。”
姜若凌也点到为止,她深知季鸿青是个生性多疑之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今日自己的话在他心里埋下种子,他自然会去刨根究底。
她倒是有些期待了,若是他知晓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因为嫉妒从中作梗,会假装不知包容,还是继续捍卫自己的权势言明?
于宫门前下了马车,她走在前方,季鸿青就在身后跟了一路。
走近后苑,就听一阵女子铜铃笑声,她于壁窗后,听到有女子在讲长云公主的事迹。
长云是前朝公主,最喜淫奢,面首无数,整日沉迷于酒池肉林,视驸马如无物。
这使得她被前朝诸多朝臣世家子弟戳着脊梁骨骂,是教育女子的反面例子,后来国破,她艳名在外,敌军不肯放过,最终谷裂而亡,令人唏嘘。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人人都知晓,今日提及不过是指桑骂槐。
于是便听一贵家小姐笑道:“当今的长公主不恰恰如此,还是与自己的影卫厮混,连个像样的面首身份都没有,怕是要更为荒淫,莫要步了长云公主的后尘才好。”
没有什么比这更恶毒的诅咒了。
而作为她夫君的季鸿青,听到这话却波澜不惊,就好似她们所言与之并无半分关系。
姜若凌假装未闻,绕过菱花拱门,朝着凉亭信步而去,“诸位在聊什么呢?”
众人见是她来,都默不作声了。
唯独原本于榻上闲坐的姜云妍柔柔起身,朝着她走来,“皇姐来了,快些入座,听闻皇姐近来身体抱恙,我还担心你不来呢!”
她要人前做姐妹情深,姜若凌自是配合,盈盈笑道:“安阳邀约,自是要来的。”
姜若凌坐定了身形,才见季鸿青现身而来,坚挺俊朗的身形,引得在座女子频频侧目,又以扇面掩娇羞。
与姜云妍交好的佳怡郡主扬声笑道:“季大人来了?快些入座,安阳公主身边的位置可是专门为你留的。”
姜云妍娇笑道:“莫要胡说。”
一双秋眸却遥遥望向季鸿青,众人都笃定了所言不虚,看向姜若凌的目光就带着几分怜悯。
姜若凌视若无物,笑道:“其实说来你二人婚前应避嫌,不过你们身份都不凡,也无需理会这些世俗规矩,就是不知今日受邀前来的男子中,是只有驸马,还是有其他才俊?”
姜云妍不会傻到只叫季鸿青一人来,平白落人口舌,“我自是多邀了几人,人多热闹些。”
姜若凌轻笑:“热闹些好。”
就是不知待会几人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季鸿青入座,与姜云妍眼眸频频相对,好生默契,姜若凌就落座于姜云妍身侧,却好似个局外人,淡然抿着茶水。
佳怡郡主嫣然笑道:“长公主,听闻你近来收了个影卫做面首,今日怎不带出来露个面?也叫我们好生瞧瞧,到底是何等模样,能入了长公主的眼。”
姜若凌做讶然状,“本宫何时有面首了?本宫怎不知?定然是碎嘴的奴仆背地里嚼舌根,离间本宫与驸马感情。”
她事先在马车上与季鸿青打好预防针,说这话就是离间二人感情,就是在阻碍他的计划。
接下来全看他如何抉择。
佳怡显然不满意她的回答,又道:“长公主何必金屋藏娇,此事我们可都听说了。”
姜若凌更为惊讶,“你们如何听说,本宫都是今日于马车上才听驸马提及此事。”
她似是想到什么,突然停住,有些哀怨的望向季鸿青,“本宫保证过不会坏你二人姻缘,夫君为何不信我,还要将这等丑闻讲给外人听,你今日才与我说过,此事并未外传。”
季鸿青微微蹙眉,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佳怡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还将矛盾引到了季鸿青身上,如今季鸿青权势只手遮天,她不敢得罪,连忙为季鸿青脱罪:
“长公主敢做不敢认?这种事情天下人都知晓,何须季大人说给外人听?”
姜若凌在众人看来向来是个软柿子,即便是长公主,被一个郡主这般喝五吆六,也不做声。
只是望着季鸿青,似失望似埋怨。
毕竟当初姜若凌问他,此事可曾传出去,是他斩钉截铁回答的没有。
她在等个解释。
季鸿青薄唇轻启,询问:“此事你们听谁说的?”
佳怡郡主压根没想到季鸿青不但没有因这事对姜若凌感到不满,反而问这话的源头,她朝着姜云妍瞥了眼,道:“季大人是不相信我的话吗”
季鸿青冷着脸,重复一句:“听谁说的?”
饶是姜云妍再傻,也看出了情况不对,安抚的望向季鸿青:“好了,今日春花宴,就莫要提这事了,我们晚些查明就是,断不能让人辱了皇姐清白。”
季鸿青望向姜云妍,眼眸中流露出几分无奈和宠溺。
聪明如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佳怡说这话是谁指使,他知道姜云妍那点小心思,却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若凌淡然抿茶,既然这么选,就要承担选择的后果。
有侍女匆匆而来,见礼后道:“公主,驸马,余大人说来不成了,请驸马速速出宫。”
季鸿青眉头微蹙,侍女上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旋即季鸿青当下脸色大变,匆匆起身。
姜云妍起身询问,“鸿青哥哥,发生什么了?”
季鸿青无暇应付,声音有些焦急,“我有事先行一步,晚些再来看你。”
说完匆匆离开,自始至终连看都没看姜若凌一眼。
她轻笑着放下茶盏,看来是左恒得手了。
她不免有些好奇,左恒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季鸿青这个性子淡如水的人乱了分寸。
姜云妍脸色有些不虞,她今日设宴本是要拿姜若凌与影卫一事叫她难堪,却没能如愿,并且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姜若凌欣赏完她的神情,缓缓起身,笑道:“看来今日不宜举办春花宴,不妨下次吧,本宫先去看看父皇身体如何。”
姜云妍唯恐只有她在皇帝面前露脸讨好,忙不迭道:“我也许久未曾见父皇了,随皇姐一起去。”
姜若凌挑眉,笑道:“好啊。”
正如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