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不好了老太君,负责去李府打探的小厮说,顾二小姐已经和状元郎入了洞房,换不回来了。”
“什么…”
侯府老太君一愣,脸色难看,喃喃开口。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呢…”
此时一身嫁衣站在一边的顾云尧听到下人的禀告,确定自己的妹妹顾千月也重生了。
上一世,陛下一道圣旨给顾家二女赐下两门婚事。
一个嫁给青璋侯裴应忱为妻,另一个则是许给新科状元李云景。
侯府在京城根基深厚,裴应忱又在战场上屡建奇功。
而新科状元虽崭露头角,却不过一介寒衣出身,两相对比,孰优孰劣显而易见。
顾千月选了侯府,自己则被定给了李云景。
谁料大婚前一月,裴应忱获罪入狱,人在天牢生死不知,顾千月一嫁过去就守了半年的活寡。
半年后裴应忱被判流放,顾千月和离回到家中,终身未嫁蹉跎一生。
反而自己和李云景结为夫妻之后,李云景仕途稳健,转眼间成了朝中二品大员,与她更是出了名的夫妻和睦,令人羡慕。
不料一朝重生,顾云尧竟然又回到了这时候。
出门前,顾千月故意和自己拿错了盖头,又急匆匆圆房,更坐实了她的猜测。
换亲吗?她正有此意。
上一世旁人羡慕她和李云景是神仙眷侣,然而其中的痛苦就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李云景喜好女色,成婚不过半年开始搜罗妾室通房,内宅乌烟瘴气。
顾云尧打理府中上下已经是身心俱疲,还要接连怀孕生子,成婚十年,她生了五个孩子,期间还流产两次。
然而李云景却毫不心疼,不许她用避子汤药,说要多子多福。
在生下最后一个孩子后,顾云尧早已是油尽灯枯,月子都没出就去世了。
反观裴应忱,早在几年前兄长离世之时就将他的两个孩子认到了自己名下,不管怎么说,侯府总是后继有人。
他日后流放,自己教养好两个孩子,这偌大的侯府就掌握在她的手里。
老太君缓过神,看向一边一身嫁衣的顾云尧。
“顾家丫头,如今换亲一事已定,你且给个话吧。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
顾云尧抬头看着眼前气势逼人的老太君,低眉顺眼,乖巧的行礼。
“既然有此差错,说明天意如此,云尧愿意留下同侯爷成婚。”
闻言,老太君眉头舒展了些,随后示意嬷嬷将人扶起来。
“你是个懂事的,既然你留下,那我便直说了。今日是你的新婚之夜,但是子元他…我和你婆母的意思是,让你今日去留个后。”
子元是裴应忱的表字,侯府长辈大多这么叫他。
说完,老太君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顾云尧,等她的回答。
顾云尧一顿,提起生子,下意识抗拒。
可转念一想,就这一回,能不能怀上还不一定呢。
而且侯府门庭复杂,那两个孩子岁数不小又不是自己亲生,若能留个一儿半女,对自己大有裨益。
见她迟疑,老太君补了一句。
“你若不愿,此事我可安排个信得过的丫鬟去。”
言下之意,这事一定要做,她不去就换别人。
呵,刚成婚就想塞人吗?日后若是有个怀有侯爷血脉的姨娘,她这个连夫君面都没见过的正妻,主母之位就不一定坐得稳了。
来日被休下堂,也不过是眼前人一句话的事。
思量片刻,再抬头时顾云尧脸色微红,眼中有水汽浮现,怯怯开口。
“云尧愿意。”
见她乖乖答应,老太君这才露出笑意,心道果然是个好拿捏的,日后必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牢里都打点好了,你且去吧。”
夜色中,顾云尧再次上了花轿,去了天牢。
此时新科状元李家。
喜床之上云收雨歇,顾千月心满意足,心道这才是做女人。
上辈子顾云尧抢了自己的姻缘,这辈子就替她受罪吧!
“夫人,在想什么?”
李云景将手搭在女人胸前,眼中满是欲色。
“夫君,这换亲一事,姐姐不会不愿意吧?我怕闹起来,夫君也被牵连。”
李云景就喜欢顾千月这柔弱的样子,让他怜惜。
“放心,我让人打听了,你姐姐已经留在侯府了,你无需担心,只要专心伺候我就好。”
“夫君真是坏透了~”
窗幔落下,云雨再起。
天牢。
狱卒引着顾云尧来到最里面的牢房前停下。
“就是这了,半个时辰后我来带你们出去。”
随后打开牢门,示意顾云尧进去。
顾云尧深吸一口气,从红香手中接过箱子,
陪嫁丫鬟红香咬唇,看着自家小姐,小声叮嘱。
“小姐,老太君给的药就在里面,说需要的时候用得上。”
药?
顾云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后点头。
“我知道了。”
“咔嚓。”
牢门被关上,顾云尧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发黑的烛台,这才看清床上的人。
裴应忱一身囚服,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脸色苍白地躺在那,生死不知。
“侯爷?”
顾云尧轻唤了一声,对方没有回答,随后又探了探鼻息,确定男人只是昏迷,略松了口气。
“看来那药还真用得上。”
昏迷也好,这样能尽快结束。
顾云尧打开箱子,先给裴应忱处理了身上的伤口,擦去脏污,借着微弱的烛光,一张俊脸就露了出来。
她虽早就听说过青璋侯容貌俊朗,是天人之姿,如今亲眼所见,还是忍不住惊叹。
身高八尺容貌俊美,又出身高贵,什么都好,只可惜命数差了些。
“侯爷,得罪了。”
顾云尧给男人喂了药,看了眼箱子里的避火图,随意放到一边。
老太君也是有意思,裴应忱动都不动,这些花哨的指导有什么用?
随后她利落的褪下男人的衣服和自己的衣服。
人是没有意识的,她不觉得尴尬。
裴应忱长了一张冷漠禁欲的脸。
第2章
她好一会才缓过来。
哄着自己就苦这一次,未来她就是侯府的女主人,值了。
她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男人眼皮动了动。
终于,云收雨歇。
她无力的靠在男人的身上平复呼吸,感觉恢复了几分力气,顾云尧正要起身,忽然腿一软就朝着地上跌去。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有些用力地扶住了她的腿,将她拉了回来。
顾云尧猛地抬头,对上了男人锐利的眼睛,漆黑又专注的盯着她,平静冷冽。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醒了…
顾云尧罕见的慌了起来。
同样不明就里的还有裴应忱,他受了刑昏迷过去,梦中觉得不对劲。
努力睁开眼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这女人在…他?
“你是谁?”
安静的牢房中,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顾云尧猛地回神,慌乱地从男人身上下来。
“谁派你来的!”
男人的声音带着淡淡欲念,可却依旧无法掩盖他语气中的怒气。
裴应忱动怒了。
见这女人不说,顾云尧起身就要抓人,却忽略了自己身上的伤口,稍微一动就疼得跌坐回去,剧烈的咳嗽起来。
趁此机会,顾云尧理好裙子,快速出了牢房。
裴应忱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胸口传来钝痛,再次昏迷。
守在门外的红香见小姐略显慌乱,担忧的询问。
“小姐,您怎么了?”
顾云尧深吸一口气,见人没有追出来,这才放心,随后戴上面纱。
“没事,成了,咱们快回去吧。”
“是。”
红香本就替顾云尧觉得委屈,如今得了命令更是扶着她就走,生怕再生事端。
回侯府的路上,顾云尧坐在马车中心神不宁,虽然双腿酸软有些疲累,可她却一点都不想休息。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男人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她回想起来都心跳的厉害。
听他刚才的语气想必气得不轻,不过牢房内昏暗,他应该并未看清自己的脸。
想到这里,顾云尧放松下来。
马车进了侯府,红香扶着顾云尧去给老太君回话。
老太君粗略询问了一番,随后抬手示意她将东西拿来。
顾云尧这时才发现喜帕不见了。
箱子自从拿出来以后就没打开过,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落在牢房里了。
当时裴应忱忽然苏醒,她一时慌乱,忘了这回事。
“回禀老太君,帕子落在那了。”
老太君一愣,倒也没有苛责。
她是过来人,这点事看的清楚。
“那就算了,你回去歇着吧。”
“是。”
顾云尧松了口气,由丫鬟扶着退下。
人走之后,老太君转身抬手吩咐。
“今日之事下令封口,谁敢乱嚼舌根,拖出去打死。”
“是。”
顾云尧回房之后这一夜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了天亮,红香和翠音进来伺候她梳洗。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本青涩的气息似乎在一夜之间褪去,眼角眉梢间已经有几分妇人的风情。
梳洗妥当之后,才去前厅给侯府的几位长辈一一敬茶。
礼毕,婆婆薛氏笑着让她起身。
薛氏看上去很是和善温柔,神色中带着几分疲倦,眼角微红,估计这几夜都没睡好。
“快起来吧,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咱们家人多,你日后有什么不懂的要来和我说。”
随后薛氏招了招手,让两个半大的孩子过来。
“这是子元他哥留下的两个孩子,大的叫知砚,今年十岁了,小的叫知良,才七岁。知砚知良,这就是你们的母亲了,快叫娘。”
“娘…”
“娘。”
两个孩子看着有些怕生,只敢偷偷看她一眼,不过不像是调皮的性子。
顾云尧很满意,孩子懂事,日后管教起来也不难,接下来的时间积攒些母子情分,日后也好做个依仗。
“知砚、知良一看就是乖巧懂事的孩子,这是母亲给你们的见面礼,看看喜欢吗?”
顾云尧从丫鬟手里拿过两个盒子,交到孩子手中。
里面是两枚材质上好的玉佩,雕刻精美。
“呦,子元媳妇送的礼不小,不过这两个都是喜欢舞枪弄棒的毛孩子,怕戴不好这贵重东西。”
说话的是裴应忱的大伯母崔氏,和二房素来不对付。
只因大房当时占了长子的位置,本也能继承爵位。奈何裴应忱父亲一脉更出色,老侯爷最终还是选了二房,为此崔氏一直不满,寻个机会就要刺上两句。
如今裴应忱入狱,这一脉的香火马上就要断了,她自然更得意。
老太君当看客,薛氏不善言辞又胆小,只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两个孩子似乎很怕崔氏,都低着头沉默。
顾云尧心思一动,用手帕抹了抹眼睛,怯生生开口。
“我只选了合适的,却不知两个孩子喜欢什么,都是我的失职,还请诸位长辈责罚。”
说着,就要跪下请罪。
崔氏傻了,她不过就说了这么一句,顾云尧这就哭了?
新妇入门第一天就被为难流泪,他们侯府的面子往哪放?
老太君不悦的看了大儿媳一眼。
“老大媳妇,送什么是子元媳妇的选择,她婆婆都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先挑上了。”
一边的小儿媳胡氏噗嗤一笑,补了一句。
“大嫂知道适合什么,怎么自己不送,在这挑刚进门的小辈,是丢了自己的面子。”
崔氏受了斥责,又不好发作,只好强扯出一个笑来。
“我就是随口一说…”
本想给这死丫头一个下马威,谁知道她竟这般矫情。
崔氏只觉得像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噎的厉害。
小插曲后,一家人一同用膳,面上看着还算是其乐融融。
忽然,外头小厮进来禀告,说刑部赵大人派人递来消息。侯爷的案子有了新的证据,能证明侯爷是无罪,明日就能放人了!
第3章
“你,你说真的?!”
老太君猛地站起身,不顾碰摔了的杯子,拄着拐杖靠近了些。
“是真的,就今日一早的事情。”
“阿弥陀佛,如今沉冤昭雪,我侯府一家也能安心了。”
她本来还担心侯府受牵连,如今也可以松口气了。
薛氏早已泣不成声,一味重复着。
“我儿有救了,有救了…”
顾云尧扶住泣不成声的婆婆,自己也沉浸在这巨大的意外中。
她没记错的话,上辈子可没有这一出。
“赵大人让您着人准备,明日正午去接人。”
老太君连连点头,道谢之后安排人去打听消息。
顾云尧眼见大家各忙各的都没了吃饭的心思,打算送两个孩子回房,顺便看看孩子们居住的院子。
谁料才带着孩子出了小院,就被老太君身边的袁嬷嬷叫住,去了寿康堂。
老太君叫她并无其他原因,还是为了当日之事。
“子元媳妇,子元就要回府,你要记得,不可承认那晚之人是你。”
顾云尧一愣,面露疑惑。
“孙媳不知为何,还请老太君告知。”
老太君叹了口气,一边的袁嬷嬷主动开口解释。
“夫人有所不知,侯爷不近女色,平日最厌恶给他送人,若是被侯爷知道咱们强行…怕是对您不好。”
顾云尧心下了然,怪不得裴应忱府中一个通房都没见到,原来他有这样的禁忌。
再结合当日他愤怒的样子,顾云尧也觉得不告诉为佳。
“那日,他可有看清你的样貌?”
顾云尧摇头。
牢房里暗的很,她都看不清男人的脸,想来是看不清自己的。
老太君闻言点头。
“若被发现就说是找来的丫头,如今人已经送走,想来也就过去了。”
到时裴应忱就是想追责也找不到人,也就不会太生她这个始作俑者的气。
“是。”
待顾云尧出了门,脸色一沉。
裴应忱回来,一切可就完全不同了。
可木已成舟,如今只能先以不变应万变。
此时的牢房内,裴应忱已经醒了过来,换上了干净衣服靠在墙边,看着那手绢上的一抹朱红入神。
牢门被打开,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裴应忱立刻将手帕塞入袖中,正了正神色。
“子元,恭喜啊,你明日就能出去了。”
周明煦一边说着,一边坐在裴应忱身边,打量他一番后皱眉。
“下手够狠的,把你打成这样。”
“我家中如何?”
裴应忱直奔主题,入狱的这段时间,他最担心的就是母亲和两个孩子。
“家中无事,我都替你照顾着呢,只是有件趣事说给你听。你成婚的花轿抬错了,娶的人成了顾家大小姐顾云尧。”
裴应忱眼神一动,不过很快就归于平静。
“嗯,错了就错了吧。”
当时是赐婚,顾家那两人他并不认识,娶谁都一样。
“昨夜,可有人来过我的牢房?”
相比之下,他更关心昨夜的人是谁。
“你的牢房?并无人来。”
男人摇头,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
“老太君前几日说要给你找个人延绵子嗣,莫非是…”
他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没事就出去吧。”
周明煦见裴应忱这无情的样子,也不再多问。
“行,我不问了,去大理寺那边听听消息去。”
周明煦离开后,裴应忱眉头紧皱。
那日的人,会是顾云尧吗?
只可惜当时房内太暗,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否则一眼就能认出那个女采花贼。
不过是与不是,明日回去自会见分晓。
青璋侯马上就要无罪释放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顾千月耳中。
彼时她正在沉浸在自己马上就会成为二品大员夫人的梦境中,听到这消息的那一刻,瞬间被击碎。
“什么!不可能!”
裴应忱怎么可能被无罪释放,上辈子他可是在牢房里被关了半年,最后又流放的。
怎么如今重来一世,全都变了。
“回禀夫人,这是真的,听说是刑部赵大人找到了证据,明日就放人,如今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胡说!”
气急之下,顾千月直接打了丫鬟一巴掌。
丫鬟捂着脸啜泣,跪在地上不敢再说。
顾千月气愤的坐回椅子上,握紧手指。
怎么可能呢,明明顾云尧也该和自己上辈子一样守活寡才对,可裴应忱为什么会出来…
若是青璋侯无罪,自己可就亏了!
不,不会的,至少李云景还有前程,自己未来也会是二品大员的夫人。
况且如今李云景很喜欢自己,裴应忱那样的粗人,就算是无罪也不会和顾云尧好好过日子的!
顾千月在心里劝说自己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第二天正午,裴家一行人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侯府门前,车夫掀开车帘,裴应忱走了下来。
见到这张熟悉的脸,顾云尧下意识低头,掩盖神色。
男人的眼神从几人身上略过,似乎在顾云尧这里多停留了一下,随后平静移开。
“孙儿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门吧!”
老太君做出一副热络的样子,几人簇拥着裴应忱进门,顾云尧则默默跟在身后。
进了前厅,一行人寒暄了一会,老太君看到站在一边的顾云尧,主动将话题引到她身上。
“子元,这是你媳妇云尧。”
顾云尧低着头,都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妾身给侯爷问安。”
顾云尧按规矩行礼,对方却没有立刻叫她起来,而是走到她面前站定。
“顾云尧?”
“是。”
“前日夜里,你在何处?”
没想到他就这样直接问出,顾云尧眉头一跳,好在她心理素质不错,很快就平静的答道。
“前日夜里是新婚之夜,妾身宿在栖梧院。”
顾云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有些站不稳,答话的时候身体微微晃动,看上去柔弱胆小到了极致。
裴应忱心中的怀疑少了一半。
这样畏畏缩缩的,一点都不像当晚那大胆狂放的女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