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回城第六年,沈静姝没想到自己会在钢厂的新年晚会上遇到蒋伯封。
他身上再看不出一点当年乡下穷小子的影子,一身黑色毛呢大衣衬得身姿笔挺,内搭的白衬衣料子和剪裁都没得挑,脚下的黑皮鞋也擦得锃亮,鼻梁上夹着金边眼镜,看起来矜贵又儒雅。
她之前去服装厂卖设计图的时候见过他们厂长穿这件,听说是港城来的新货,得四百多块钱,够她倒三班干活做下来半年多的收入。
旁边几个女工正用表演用的红灯笼挡着脸悄悄议论,语气艳羡。
“那就是咱们蒋厂长啊?这么年轻英俊?我之前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
“什么蒋厂长,你土不土?人家那叫啥......企业家!听说他前年京大毕业,出来之后趁着国有化改革做生意,听说现在身家好几千万!”
“咱们钢厂在人家的资产里啥都算不上,能来参加晚会都是赏脸呢!”
“也不知道他结婚了没,这么好的对象,打着灯笼也难找吧?”
“那也轮不上你,人家听说跟一个生意伙伴的女儿订婚了,门当户对般配得很!”
那些议论钻进耳朵里,让沈静姝忍不住去想他们俩的那四年。
他考上京大了,那也一定去看了她未名湖和博雅塔吧?
可她没能和他一起去,也不配再站在他身边。
毕竟在蒋伯封眼中,她毅然决然丢下他回城,早就被定在了始乱终弃的耻辱柱上。
五年前,她下放到蒋伯封的故乡上河村做知青,恰好住在他家隔壁。
那时候,他只是个沉默寡言的穷小子,无父无母独自过活。
她一开始只是有点可怜他,教他认字读书,也跟他说城里那些新奇和繁华。
可后来,村里的二流子摸进她屋里,他听见动静,疯了一样冲进来给人砸得头皮血流,她才发现自己早就动了心。
两人互相表明了心意,也就顺理成章在一起,偷偷尝了禁果。
那时候,她也想就这么跟他过一辈子,两个人一起考上大学,未来一定是好的。
可爸爸忽然被下了牛棚,她只能狠心丢下他回城,却又发现自己怀了孕......
思绪回笼,沈静姝死死掐紧掌心强迫自己回神。
现在想这些做什么呢?
他身边有了更“般配”的未婚妻,她难道还能再去找他解释?
哪怕说了,他恐怕也不会信。
沈静姝收回目光想离开,偏是这时,旁边那些女工注意到了她在盯着蒋伯封发呆。
“哟,这不是咱们地主家的大小姐么?先前不是装清高每天捧着本书看么?现在怎么也要看男人了?”
为首那个女工上下打量着她,似笑非笑:“都被野男人搞大肚皮生了赔钱货了,还好意思惦记人家年轻男同志?你这样的......脱了裤子钻人家被窝,人家也未必看得上吧?”
周围一片嬉笑声,沈静姝攥紧了拳,嘴唇几乎要咬出血。
她在工厂谋生这些年,周围这些女工一直看不惯她,觉得她不合群,出身跟她们也不一样,有事没事就在她面前嚼舌根找麻烦。
如果是平时,沈静姝少不得会反驳回去。
可蒋伯封在这里,她不想跟他照面,更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的自己。
她默不作声别过头想走,却恰好对上蒋伯封幽深的视线。
第2章
他显然是认出了她,英挺的眉微微挑了挑,眼中却看不出情绪。
对视仅仅那么一瞬,他便漠然错开了目光,若无其事接过厂长捧上来的酒杯,好像她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沈静姝只觉喉咙莫名哽得慌。
她想过很多次久别重逢会是什么场景,以蒋伯封那个脾性,可能会直接冲到她面前痛骂她水性杨花,质问她怎么能贪慕虚荣丢下他回城。
偏他什么都没有做,冷漠到好像他们没有认识过。
但仔细一想,以他现在的身份,根本也不必费神跟她计较。
沈静姝垂眸压下眼底的猩红,低头打算走出去,却听见一道难辨喜怒的清冷声音。
蒋伯封握着酒杯,目光落在身旁工会主任身上:“我记得厂里有规定,新年晚会必须所有职工参与,不得擅自离场。”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汇聚在沈静姝身上。
沈静姝如芒在背,身体也僵硬得动弹不得。
工会主任回过神,瞬间意识到蒋伯封是在说沈静姝,脸色也变得难看。
这个沈静姝。平时在厂里不合群就算了,今天这种场合也要找事?!
他咬着牙根强笑道:“蒋总,这是车间的女工,多半是不适应这种场合......”
“一句不适应,就能不按规矩章程办事了?”
蒋伯封扬起唇角,眼底却漠然无温:“要是人人都能这样破例,还有什么纪律可言?”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神色也平淡,偏偏身上的气势过分凌厉,镇得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旁边的厂长看出些不对劲,忙上前打圆场:“蒋总息怒,这女工不懂规矩,我会让老李记名扣绩效的。”
说着,他狠狠瞪了沈静姝一眼:“还不赶紧给蒋总道歉!”
沈静姝头埋得很低,指甲也几乎要陷进肉里。
她感觉得到蒋伯封在找茬,偏偏她没办法反驳和抗衡。
在现在的他看来,她跟蝼蚁没区别,别说扣绩效,开除她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可现在是年关,之前给爸爸治病欠的钱要还,晴晴开年要读幼儿园,也得花钱,扣掉绩效......
她眼窝有点酸,强迫自己抬起头朝着蒋伯封和主任挤出一个笑脸:“主任,蒋总,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对,我可以道歉......能不扣绩效吗?”
蒋伯封居高临下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眼中的讥诮却毫不掩饰,好像在嘲笑当年她丢下他回城,是何等的有眼无珠。
一股屈辱油然而生,沈静姝恨不能夺路而逃。
偏偏她不能。
她努力挺直脊背跟他对视,沾了机油的工服补丁摞着补丁,映在那双黑漆漆的眼眸里,狼狈又滑稽。
漫长的安静过后,蒋伯封扯了扯唇:“认错要有认错的态度,在座的领导和同事,每个人敬一杯酒,道一句歉,这事就算过了。”
这下,所有人都能看出大老板是在故意找沈静姝麻烦了。
厂里员工好几百个,全喝下来不得喝个半死?
可没人敢替沈静姝说话,她本来人缘就不好,为了她怵大老板霉头,谁也不乐意。
沈静姝跟蒋伯封对视,心脏涌起一股细密的酸疼,一路酸上眼窝。
他明明知道她胃不好,下乡的时候村里有人办坝坝宴,一群知青起哄让她喝酒,只半杯她就疼得晕了过去。
那时候蒋伯封疯了似得背着她跑去医务室,守了她两天两夜,回去之后就把带头的知青灌趴下了,说是谁让她喝酒出事,他就把人往死了喝。
以前那么护着她的人,原来也会变的。
沉默许久,沈静姝走到桌前端起酒杯:“好,我认罚,对不起蒋总,是我不识抬举。”
辛辣的白酒淌过喉舌,她憋了很久的眼泪不受控制滚了下来。
白酒一杯杯斟上,她挨个上前道歉:“对不起书记,是我不识抬举。”
“对不起......”
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敬了几杯,沈静姝就有些体力不支。
有人不怀好意道:“这么小的杯子,哪有道歉的样子啊?蒋总,要不拿二两杯来?”
沈静姝动作一顿,脸上血色缓缓褪尽。
工会主任请示看向蒋伯封等着他发话,那些平时看不惯沈静姝的人,这时候也都等着看好戏。
蒋伯封扫了沈静姝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就这样吧,晚会开始,她要是想走,也随便她。”
说完,他在一群领导的簇拥下走向最前排的席位,再没多看沈静姝一眼。
沈静姝看着他背影,蓦然觉得眼窝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狠狠咬了咬舌尖保持清醒,踉踉跄跄走出礼堂大门。
可没走出几步,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痛。
她重重跪倒在地,哇的一声吐了个昏天黑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章
礼堂那边,厂长看见她倒在一滩秽物里,嫌弃啧了一声。
“愣着干啥,把人拖茅坑去清醒清醒,再把那些东西打扫干净,别碍了蒋总的眼!”
说完,他又谄媚看向蒋伯封:“蒋总,您快请入席吧,别为这点小插曲扫了您的兴,今天......”
蒋伯封面沉如水,没等他说完,便一语不发走出大礼堂。
一众人都愣住了,眼看着他脱下身上那件羊绒大衣,将昏迷过去的沈静姝仔细裹起来,抱上那辆雪铁龙轿车的后座。
礼堂一片哗然,有女工看着两人窃窃私语:“沈静姝就这么一会功夫,就搭上了蒋总吧?咋这么上心呢?”
“不对啊,我咋看蒋总那样,好像之前认识她似得,该不会......”
秘书见状,表情也有些古怪,清了清嗓子道:“蒋总一向体恤下属,就算是基层员工,也是我们蒋总的兵。”
“各位继续晚会吧,我得先送领导过去,不然要是那位女员工出了什么事,咱们厂也不好跟别人家属交代。”
厂长听见这话,虽然觉得蒋伯封的举动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想。
这人要是真在厂里出事,可不是得厂里负责么!
斥责过那些议论的女工,他便组织晚会继续进行,心里却有点怨上了沈静姝。
要不是这个事多的刺头,蒋总肯定得留下来参加晚会,多有面啊!
全都被她给毁了!
......
沈静姝再次醒来,鼻尖充斥着浓郁的消毒水味。
眼前一片雪白,她勉强睁开眼,隐约听见旁边传来一阵窸窣低语。
“你是小沈同志的爱人吧?哦呦,男人不能只搞事业不照管家里的!小沈多辛苦啊,又要上班,又要看孩子,那天你们家儿子生病,她忙上忙下照顾一个多星期,也没人搭把手。”
“人家还心疼你,说你工作忙,多好的媳妇啊......”
意识逐渐清醒,沈静姝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病房。
护士正一边给她挂水一边念叨,而她身旁正坐着一道高大身影......赫然是蒋伯封!
他认真听着护士念叨,眼神晦暗莫名,目光一扫,正巧与她对视。
随后,他缓缓勾起唇角:“醒了?”
“这些年你自己拉扯孩子,还真是辛苦了......不如带我去看看,咱们的孩子?”
沈静姝的心咯噔一跳!
聪聪之前发高烧的时候,她带孩子来过这家医院,也有好几个热心肠的护士来搭手帮忙询问情况......谁知道恰好撞上!
蒋伯封要是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会怎么样?
要不要告诉她,他们有一个孩子,告诉他当年那些事?毕竟他也是孩子的爸爸......
沈静姝心乱如麻,护士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叮嘱她几句便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她和蒋伯封,气氛顿时变得僵硬凝重。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蒋伯封已经伸手箍住了她的下颌。
“说说看,那个野种是谁的?”
他俯身凑近她,眼底的寒意浓得化不开:“你回城六年,那孩子今年四岁,前脚甩了我,后脚就迫不及待跟了别人?”
“沈静姝,我还真低估了你的水性杨花,怎么?城里那些优质青年,没让你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倒让你沦落成......只能给我这个泥腿子打工的女工了?”
“后悔么?当年丢下我回城,说我是个没出息的穷光蛋,现在我这个穷光蛋,反倒踩到你头上来了。”
沈静姝与他对视,只觉得遍体生寒。
聪聪户口本上登记的年纪的确是四岁,但其实今年已经五岁了。
当年爸爸被诬陷成走资派的反动分子,她赶回城见他,却也被下放农场。
在北大荒那段时间,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些人逼她说出奸夫是谁,说她搞破鞋耍流氓。
她不舍得牵连蒋伯封,抵死不肯说,是她竹马江墨白承担了罪名,说和她在农场跟他有了款曲,还说两个人定了娃娃亲,本来就是未婚夫妻。
现在,蒋伯封问都不问,就咬定她的聪聪是野种,觉得她耐不住寂寞找了别的男人。
就算解释,他也不会信。
“我跟了别人又怎么样?咱们早就完了,我的事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孩子也是和我丈夫生的,不是你口中的野种!”
她强忍着心口那抹揪痛:“医药费我会还给你,请你马上从我病房出去!”
蒋伯封眼底寒意更甚,几乎要化为实质,病房的温度好似都因为他阴郁的面色降下许多。
沈静姝......她怎么敢?
这么理直气壮说她跟了别人结了婚还生了孩子,说他们再没关系!
他为了她特意从京市跑来一个小小的钢铁厂跨年,只是想要一个解释,哪怕她稍微服软,之前那些事他也愿意原谅。
可现在沈静姝的所作所为,只让他觉得这些年的念念不忘全是笑话!
怒火几乎要烧穿蒋伯封的理智,他忽然扯唇冷笑,大手狠狠掐住沈静姝的腰:“那你丈夫知道,你曾经在乡下跟别的男人滚过草垛子,还口口声声说要给别的男人生孩子结婚么?”
“这么大一顶绿帽子,说出来多有意思?要不要去帮你好好宣传宣传?也让你别这么轻易忘了咱们之前那些事。”
沈静姝呆在原地,胸口霎那间冷得没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