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一世一双人(一)
1
三月初三上巳节,是全城百姓出城祓禊的日子,而今年节日的氛围比之往年,似乎格外浓厚。
人们除了祭祀宴饮,结伴水边沐浴等寻常活动之外,还多了项期待。
皇都城郊西北十里开外的凤首山,一大清早便堵满了人。
凤首山风景秀丽,山林奇石遍布,确是节日踏青的好所在,但爬山的人们心思却不在此,而在半山腰那不起眼的药庐。
苍婆婆的药庐五年才开一次,每次开门做生意,都只为一件事——她的“一世花”就要开了。
苍婆婆其人踪迹神秘,她名姓、岁数、来历,皆不可考,只知天下第一神医朱玄素是她的徒弟。
而朱神医亲口说过,“天下第一”实不敢当,她的医术不及尊师一半。
少有与苍婆婆打过交道的人都说,苍婆婆性情乖僻,喜怒无常,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与人接触。
即便如此,也依然阻挡不了人们对她传说中那株不世奇花的好奇。
“一世花”五年一开,花状奇丽,香气浓郁,功效只有一个时辰。超出一个时辰,便与普通草木无异,因而又被世人称为“一时花。”
此花能活死人、肉白骨,不管你病得多严重,哪怕只剩半口气,若有此花作药引,极普通的药服下去,也犹如神药,能立竿见影、事半功倍。
世上渴医望药等着救命的病人何其多,奈何“一世花”每每只有一株,所以每逢花开日,来求花的人便将凤首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还有更多人,就算不为求药,也想接着外出的机会,亲眼目睹苍婆婆与奇花的风采。
正所谓,来都来了。
眼看日上中天,过了花开的时辰,那扇被人群眼巴巴盯着的柴门却久久不开。
人们疑窦之际,药庐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一个鹁角小童,约莫三四岁,穿一身与节日应景的红衣红裤,生得珠圆玉润。
他迈着小短腿“哒哒”跑来,费力打开柴门,面对泱泱人群,丝毫不怯场,背着手,奶声奶气地道:
“曾曾曾曾曾师祖说,今日的花已经给出去啦,你们要爬山观光的,请去对面。”
不少人闻言,发出一声遗憾叹息,彼此之间互相打听,也没见谁捧着花从里头出来,难不成是苍婆婆在诓人玩?
那小童仍是背着手,清澈的眼睛望着众人,想起曾曾曾曾曾师祖还有一句交代,于是又道:
“请花的人从后山走了,你们赶不上的。”
他说完,便自顾扭头,“哒哒哒”地原路返回,众人再是遗憾,也不可能与一个奶娃娃为难。
然而终有那不肯死心之人,伸臂将小娃娃一拦,刨根问底:“不知婆婆将花赠予了谁?”
说是开门做生意,实则是只赠不卖,似乎也符合传说中苍婆婆古怪的性格——视身外之物如粪土,奇花只赠有缘人。
往年花开,为防出现争相抢夺事件,被赠花之人往往也是早早被苍婆婆请上山,得花之后,再从后山密道下山,自始至终不透露身份姓名。
但每次赠花之前,苍婆婆总是派一名弟子远远捧花现于人群,给世人看上一眼,也算不叫世人白来一趟。
今年却连这个环节都取消了。
小娃娃一歪头,此问题曾曾曾曾曾师祖似是也交代过,说今年取花之人不怕抢,若有人问起,直说就是。
但,他没记住。
他蹙着小眉头,为难起来。
“唔,好像是只小猴还是大马猴,哎呀我不晓得,你别再问啦!”
问话之人心中一动,“可是小侯爷?”
那娃娃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就是这个名字!”
话音落,弯腰从那人手臂下一钻,跑进柴门里,身影没入药庐。
众人未及回神,只觉一阵地动山摇,尘土喧嚣,整座药庐竟然动了,年久失修的石屋簌簌往下掉渣,仿佛下一瞬就要散架。
它摇晃一会儿,轰然往地底下陷,不过几个眨眼,原地只剩了几块青石地基,沉默宣示着五年一度的观花仪式到此结束。
再想等那药庐从地底升上来,须等下一个五年。
只有方才问话那人还挨着仅剩的外栏柴门,一脸“原来如此”,意味深长地喟叹:
“嘿,没想到哇,还真给小侯爷得了去!”
话一出口,周遭之人纷纷过来问询,这人一听便是京城口音,许是知道什么八卦。
这人骤然被围拢,当即也得意起来,口吐莲花,娓娓道来。
京畿之地,王侯云集,但只要提起“小侯爷”,人们立时便知道,说的是镇北王爷的世子——李慎。
李小侯一出生便注定荣耀满身,爹爹是战功显赫的异姓王,妈妈是公主,刚满月就被皇帝亲舅封了爵位。
李慎也没辜负长辈们的期望,成长得相当茁壮,五岁骑狗,七岁斗鸡,十岁就敢满大街追着漂亮姐姐拉小手。
及至长到二十郎当岁,各种风流韵事不胜枚举。
数一数满京都吃喝嫖赌、不学无术的纨绔,李小侯独占鳌头。
然而纵使身为皇族显贵,也有他李小侯够不着的月亮。
月余前,京城著名消金窟“翠华楼”新来了位美人,李慎一见钟情,继而对人家穷追不舍。
金银财宝不要钱似得抛出去,美人头不抬眼不睁,被他缠得烦了,便随口许诺他,若能将苍婆婆的“一世花”取来一睹,倒是可以陪他喝酒。
李小侯花丛堆里打滚多年,从没听说过他与哪个坚持一个月以上,不曾想此次居然做了回“痴情种”,当真为美人取花来了。
还被他取到了!
众人听完八卦下山之余,不免闲话,世道向来是如此,哪有公平可言,有人命如草芥,亟待取花救命,轻易便赔上一世,有人列鼎重裀,折花取悦美人,只为贪欢那一时。
这苍婆婆活人无数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折腰事权贵,装哪门子高深呐。
七嘴八舌中,只有一道极为渺小的声音道:“可那本就是苍婆婆自己种的花,她想给谁就给谁……”
奈何这声音太微弱,很快被周围其他义愤的声音淹没。
好在眼下是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不关己之事,人云亦云跟着气恼唾骂几句,便即刻抛之脑后,管他真相是什么。
2
人们彼此之间有说有笑,皆往下山走,有一女子却逆着人流,焦急地往山上爬。
白如黛来晚了!
她今日原是起了个大早,正要出门,却被那坏女人故意为难,这才耽搁了。
她气喘吁吁爬到半山腰,不顾满头大汗,将攥得温热的石牌往柴门旁的石座上一插,药庐毫无反应。
倒是那石座忽然从中裂开,掉出一张字条。
似是料到她会来,苍劲的字迹,笔锋冷硬凌厉,一如药庐主人。
上写:“过时不候。”
白如黛缓缓垂下手,辛苦谋划多日,好不容易求着苍婆婆答应把花送给她。
只因她来晚一步,就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绝不甘心就此认倒霉。
想起方才上山时听到人群的议论,她快步穿过青石地基,眺望一眼茂密山林,小心翼翼摸向腰间,取出一只关在竹笼里的黑蝶。
“小花,全靠你了。”
黑蝶像是能通人性,巨大翅膀扇动片刻,笃定往林中钻去。
白如黛紧随其上。
那黑蝶本为军中传递情报特意培育的品种,嗅觉和速度远超寻常蝶类,它寻着花香,瞬间飞出老远。
白如黛脚下生风,竟比它还快。
一人一蝶几个起落,追上了后山林间小道的一车一骑。
骑在马上的少年郎唇红齿白,意气风发,从外表一点看不出是个败类。
白如黛也听说过李慎那些破事,劫道劫得毫无压力。
她认得李慎,李慎却不认得她。
第一反应还以为是他哪个旧情人找上门来了,可细看又不像。
他没有这么不修边幅的情人。
眼前此女,粗布麻衣,因为狂奔一路而发钗散乱,头上还沾着树叶。
白如黛半点不废话,扯住他马匹缰绳,“花给我。”
李慎瞪大眼睛,“不是,你谁啊你,就敢朝我张手要东西?”
白如黛往他身上扫了一眼,又瞟了眼他身旁马车,下一刻突然跃起,飞身将李慎踹了出去。
李慎咕噜噜滚落柔软草坡,半天,才传来一声哀嚎,“嗷~老子的小蛮腰!”
白如黛绕到车前,径直略过吓呆了的车夫,没注意车窗里伸出一只修长皙白的手,无声向不远处打了个手势。
她猛地一挑车帘,愣住。
车厢里端坐的不是花魁娘子,而是一男子,不偏不倚,在她挑帘的刹那,缓缓抬头与她对视。
白如黛讶异了一息,随即见怪不怪,京都中有“男女通吃”癖好的贵族弟子遍地是。
只是眼前这男子,与她印象中的风尘之人不同,身上不见半分媚俗之气,衣饰华贵却淡雅。
沉静的眼眸,沉静的气韵,居于车厢一隅,意态犹如坐居高山远阔,令人下意识想于他面前低头。
也是,听说李小侯就喜欢清冷的,眼光很是挑剔,一般美人他也瞧不上。
美人手中一团流光溢彩,正是拿薄纱袋装着的“一世花”。
那花比传说中更甚,晶莹剔透,瓣若琉璃,七彩的光晕映在男子脸上,显得他玉一般的脸庞些许苍白。
他静静看着白如黛。
白如黛:“公子贵姓?”
那人面色淡淡,缓声道:“李月阶。”
白如黛心说这美人真是上道,一朝得了花,便冠了夫姓。
……挺好的。
她:“幸会。”
一指他手,“此花于你不过赏玩,于我却能救人命,所以得罪。”
话音未落,她一把夺走,飞快丢下一句——“回头去翠华楼点你唱曲儿”。
抢了李慎的马,骑上跑了。
她身影刚消失在小道尽头,一魁梧大汉便从车后林中走出,来到车旁行了个礼,十分不懂,方才男子为何要阻止他出来。
虽说男子行踪绝不可宣之于人,但山林小道人迹罕至,在此抓个匪寇,再扭送官府,他认为还是可以的。
名叫周悔的大汉想了想,还是不服气,那女人身手矫健,不似一般匪寇,焉知除了抢花,还有没有别的阴谋。
他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公然抢劫,实在是无法无天。”
“罢了,”车内的声音听来冷淡,“时间要来不及了。”
不知说的是“一世花”失效的时间,还是他该回家的时间。
周悔:“可公子忍耐许久,才等来这‘一世花’开,凭白拱手让人,伏老先生那里又该如何是好?”
车内顿了片刻,才道:“‘一世花’本就归与有缘人,如今看来,想是与伏先生无缘。”
周悔:“……”
这是男子嫌他话多的表现,周悔只好悻悻闭了嘴。
他深知自家公子秉性,想要打动伏老先生,不会只准备送“一世花”这一个法子。
与其操心公子,不如——
第2章
一世一双人(二)
周悔快走几步,弯腰探向草坑,朗声道:
“小侯爷,怎么还爬不上来吗?可要属下助你一臂之力?还是快些吧,宫宴在即,你耽误得起,公子可耽误不起。”
李慎“吭哧吭哧”地爬坑,闻言道:“那你个死鬼还不来拉我?”
“……”周悔任劳任怨伸出手去。
身娇肉贵李小侯一边扶腰,一边骂骂咧咧,把那粗暴蛮横的女人诅咒一百遍,被周悔塞进马车。
刚一进去,就伸手去抱车内男子,“你可要……”
嚎到一半,瞅见李月阶不加掩饰的嫌弃眼神,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泥土草叶,识趣地缩在车角,不敢动了。
却见李月阶朝他伸手,李慎心中一喜……
那只手从他眼前路过,捡起了车门处一片树叶。
李慎确定不是他带进来的,他身上只有草叶,知道男子爱洁,忙撇清自己:“一定是那女土匪头上掉下来的,不是我!”
男子侧眸看他一眼,正要抬手将树叶扔了,李慎鬼使神差接了过来,抄起旁边书本夹进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
“这叶子怪好看的,我留下当书签。”
“……”这都能爱上,他是有什么毛病。
李慎,当死。
男子温柔一笑。
下一刻,李慎站在车尾,看着马车无情地扬长而去。
他欲哭无泪,“这荒山野岭的……人家方才只是开个玩笑嘛,人家真的很想去宫里吃席,带人家一个嘛……”
车内,李月阶翻着自己被绿色汁液弄脏的书卷,对他的哭嚎充耳不闻。
因为女子的出现,周悔担心后山不安全,硬是多绕行半圈,走到前山。
山脚,白如黛来时骑的马匹孤零零立在那里,正不耐烦地打响鼻。
周悔叫停车夫,谨慎上前查看一番。
回来时面色古怪,隔窗回禀:“公子,那好像是相府的马。”
车帘掀开一条缝儿,车内之人的脸在光影后头隐现,他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
“是么?便以小侯爷的名义给相府送回去罢。”
“是。”
3
白如黛飞驰进城,马不停蹄地奔向伏氏老宅,赶在最后一刻,将“一世花”交到管家手里,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重新牵上马,回家找那坏女人算账。
走过朱雀桥,左拐,与御街一街之隔,居于正中的那座煊赫府邸,便是相府了。
也是她所谓的家。
她冷着脸,做好了吵架干仗的准备,那坏女人却不在府上。
白如黛将报仇往后放一放,先把正事做了再说。
她回屋洗漱换衣裳,褪了方便行走的粗布麻布,穿了绣裙,梳了云髻,配几枚簪环……
这几年,坏女人一厢糟践欺辱她,一厢又不准她毁了相府的门面。
白如黛从屋里走出来时,倒也有那么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可越是这样,她越怀念在将军府的时光,是那么的无拘无束。
义父会陪她打闹,教她上房爬树,虽无血缘关系,却比亲父女都亲。
偶尔闯了祸,被义母逮住,她与义父并排蹲着,听义母教育。
听着听着开始走神,义父趁义母转身的功夫冲她摊开手,老茧粗糙的掌心里躺着一颗糖。
她拿起来要塞进嘴里,一抬头,义母正幽幽看着这爷俩,爷俩心虚地缩成鹌鹑。
白如黛傻笑着把糖上交。
义母看着她的小脸,往往心软,嗔眉柔声训她:“说了多少回,糖吃多了对牙不好,屡教不改……这回就算了,下不为例。”
又转向义父,“都是你惯的。”
义父笑着站起来,嘴上说着我错了,主动把耳朵往夫人手里凑。
义母被他逗笑,一拉白如黛的手,“走,吃饭去,今日炖了你爱吃的小排骨。”
白如黛大声说:“嗯!”
义母是个温静的美人,身体柔弱,却是全家的脑子。
义父打仗的时候,她就是义父的军师,义父多少回战场死里逃生,全靠她。
义父为人鲁莽,耿直,一辈子学不会弯腰,除了在义母前面。
白如黛时常看着他俩手牵手,无声的温存在二人之间弥漫,融不进一点别的缝隙。
她觉得世间恩爱夫妻就该是这样。
还有兄长,义父义母仅有的亲子,这世上最好的兄长。
会给她买小玩意儿,会把她举起来挂花灯,会为她画小像,会在她做噩梦时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
笑容那样明净的兄长,却不明不白死在宫里,死时未及弱冠。
兄长的死改变了一切。
义母伤心过度,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转年,义父战死沙场,十二岁的白如黛被送还相府。
而今十年过去,兄长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白如黛未尝有一刻敢忘。
他们说兄长是自己从那高楼上跳下来的。
她不信。
她永远不信。
相府管家见她进屋又出来,上前来问道:“小姐这是又要出门吗?”
白如黛点头,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
“闲着也是闲着,今日宫中设宴,为防父亲不胜酒力,我去接他好了。”
*
九重宫阙,玉阶仙仗。
天子依例在上巳节这天设春日宴,宴请满朝文武。
御花园中,花团锦绣,百官齐聚。
将要开宴的时辰,人差不多到齐,镇北王李正宓扶着一老者等场。
老者须发皆白,已过耄耋之年,虽是出席天家宴会,也仍着一身旧素衣,袖口衣襟已洗得发白,在一众鲜艳的官服中,是如此朴素。
然而他经过之处,文武百官无不侧身礼让,立在道旁,向老者作揖,敬称“伏先生。”
就连道路尽头,那百官之首的丞相见了他的身影,也得疾行几步迎接,恭敬折身,“老先生。”
众人此举,不仅因为伏晟门生无数,辅佐过两代帝王,是为天子之师。还因他品学造诣深厚,博物洽闻,精通奇门,著作等身,堪称当代大儒。
老者手中那高祖皇帝御赐的鸠杖一点,冲白礼明还礼。
诸人寒暄几句,忽听一声唱喝,是天子到了。
众人各自回归位置,俯首恭立。
棠梨雪花开如簇,天子仪仗行过繁花深处,一袭积冰色礼服自玉辇款款而下,蜿蜒过一地洁白花影。
那人走过,似是连春风都和煦了下来。
大魏以黑为尊,然若非祭祀大朝等隆重的场合,天子貌似更喜欢浅淡的颜色。
尚服局投其所好,制了许多浅色礼服出来,供天子挑选。
儒雅的人影出现在众人正前方。
百官齐齐行礼,“见过陛下。”
礼服绣着银色竹叶,淡泊中见华贵,一只玉手自袖中微抬,天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古井无波。
“众卿不必多礼。”
大魏当朝天子萧入云,年二十三,史官如是评价他——
“早慧而多智,识机善辩,知人善用,性灵近乎成圣。”
当然,以上不排除拍马屁的可能。
但字里行间依然可以窥探,当今圣上是只狡诈的狐狸。
这一点,百官们最有切身体会。
天子继位已有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但直到今时今日,文武百官无一人敢拍着胸口保证,能看透了天子的心。
诸人从未见过“龙颜大怒”的时刻,那文弱淡雅的外表下,藏的全是一把把温柔刀,不定什么时候给你来一下子,让人防不胜防。
别的不说,那户部尚书老赵原来多好的人,又白又胖,二百多斤,见了谁都是笑脸佛。
自从这位登基,老赵再也不爱笑了,不到两年,瘦了半个自己。
谁问老赵,老赵就给谁叹气,悠远的目光抬头望天,不知想起什么,猛地打个寒颤,闭口不言,直说:“别问。”
此时,天子亲自扶起行礼的老者,温文地道:“先生折煞学生了,还请随朕上座。”
内侍官颇有眼色地指挥宫人,在高座下安排了个新位置。
伏晟抬眼,年轻帝王的面容近在咫尺,端得丰神俊朗,恍若天人。
那双凤眼乍看温润,细看之下,又仿佛有黑海暗涌,他年近百岁,阅人不知凡几,自诩能直视人心。
可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他却瞧不分明。
他知道今日帝王请他来赴宴,是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但他不能给。
所以他垂下眼帘,低声道谢。
萧入云直等伏晟坐下,自己方入座,而后百官随之入座。
礼数做足,他也就稍稍松散了些,自曲水流觞的清泉中捞了只玉杯作开场,却只是装装样子,里头的酒一滴也没碰。
吩咐了句“随意”,他便歪靠在座位上不动了,阖着眼打算缓一缓彻夜赶路的疲惫。
片刻,他又想起什么,稍稍转向一旁同伏晟谈天的镇北王李正宓,道:“阿慎怎么没到?”
李正宓赶忙起身,他其实也正纳闷,自己那败家玩意又疯去了何处,明明叮嘱过一定要早点来。
“臣管教无方,纵得犬子镇日胡作非为,但臣可以保证,这蠢东西再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目无君上。
“臣回去以后定打他一顿,带他到陛下面前认罪。”
萧入云浅淡一笑,觉得将这异姓王敲打够了,才悠悠开口,道:“镇北王言重了,阿慎无非是年少贪玩了些……”
说到这里,想起自己被树叶汁子弄脏的古籍,他不紧不慢补充一句:
“只不过,眼下阿慎年纪小,尚且不打紧,来日等他年长几岁,再想管教约束,怕是来不及……”
几不可闻一叹,点到为止。
李正宓老脸一红,已经不是打李慎一顿的问题了,他要抽死这小兔崽子。
宴过一半,守在远处的周悔开始着急,他看看天子的背影,再看看天子身旁的伏晟,一时间拿捏不准天子的心意。
是故,他平移向不远处与自己并肩侍立的御前女官,道:“你去。”
如意:“???”
周悔:“朱神医说了,陛下不能受累。”
如意面无表情,“周统领,你还是个男人吗?不,你还是个人吗?”
“……”憨厚老实周统领,自知理亏,心虚地低头。
如意翻个白眼,从宫人处接过一件氅衣,轻轻挨近,对闭目养神的天子道:“陛下,起风了,添件衣裳吧。”
萧入云睁开眼,扭头向后。
周悔东张西望,欲盖弥彰。
萧入云低眉一笑,对如意道:“可要朕替你报仇?”
如意:“现在就报成吗?”
萧入云点头起身,端起方才没动的酒,走向周悔。
周悔立即紧张起来。
“大统领,自罚一杯罢。”天子神情恬淡,待周悔双手接过玉杯,才不紧不慢道,“春风如意酒。”
一句话,说红了两个人。
“陛下!”如意又急又臊,“您怎可胡说八道。”
天子已自己披上氅衣远去,留下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背影。
周悔仰头一口闷了杯中酒,急急把杯子塞给如意,却不敢将人瞧上一眼。
他红着脸追上萧入云,“臣已按照陛下的吩咐,派人将小侯爷接回城,送回王府了。”
前头的天子没做声。
周悔揣摩君意:“要将伏先生请到您寝宫吗?”
萧入云步子略作停顿,举目望去,全天下最好的园林景致尽收此宫城,然而富丽繁华的背后,又藏有多少暗影,暗影中又有多少耳目和眼睛。
“改日再说,朕今日乏了。”他道。
第3章
一世一双人(三)
4
宫宴散了,伏晟走出宫外,瞅准自己马车,正要上去。
车帘却抢先一挑,露出女子的姣好容颜,对视刹那,女子冲他笑得灿烂,脆生唤道:
“先生好!”
伏晟惊恐后退一大步,老迈的身形眼瞅着都灵活了许多,再确认一眼,是自家马车没错。
车夫在旁扶着老家主,同样目瞪口呆,显然也不知道,车里何时多了一个人。
“姑娘,三、三思啊,姑娘,”老人家颤颤巍巍,“老朽不想晚节不保!”
白如黛笑眯眯,“先生真不上来吗?”
伏晟:“姑娘真不下来吗?”
这可是宫门口啊,他……他要喊人了。
白如黛摇摇头,“我且等等。”
等?“等什么?”
白如黛笑而不语。
过不多时,伏宅的家丁小跑而来,满面喜色,“给家主道喜!”
伏晟倍受世人尊崇,但一生命途多舛,早年失祜,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仅剩的几个子息,也在五年前回乡祭祖时,死于一场天灾。
先帝二十七年秋,肃州的那场地动,苍生涂炭,一度被视为妖妃祸国的象征。
伏晟因为年迈没能回去,而他一个小曾孙女年幼不堪舟车劳顿,决定留在京都陪伴曾祖,也因此幸免于难。
如今伏家仅剩祖孙俩相依为命。
伏晟活到这把年纪,门前万事不挂眼,只有这个小孙女,万分珍惜疼爱。
可伏小姐五年前生了场怪病,整日缠绵病榻,苦不堪言。
五年前的那一次“一世花”开,伏晟就曾去求过苍婆婆。
世人敬重有加的百岁老人,苍婆婆却嫌他酸腐,面对伏晟的苦苦哀求,她无动于衷,转脸将花赠了旁人。
伏晟无计可施。
全城皆知,今日又是“一世花”开的日子,他自然也知道,但他尽量装作不知。
他守着病床上的小曾孙,几乎要认命了。
不料想……不料想……
管家知道主人最挂心的就是孙小姐的安危,等不及伏晟回府,先派人来报喜。
伏晟听着家丁耳语,抬头看向马车的眼睛激动、惊喜、安定、清明。
末了,他将天子面前都不曾放下的鸠杖交给家丁,退后一步,对白如黛行了大礼。
白如黛一惊,忙还了个礼,接着车帘一掀,“现下可以借先生这方寸之地,谈一谈了不?”
伏晟:“……”
时近黄昏,车厢光线黯淡,却也还算私密。
对面的女子一双眼睛大而明亮,透着真诚,是个心底无法藏污纳垢的晚辈。
不知为何,伏晟又想到了宴上见过的年轻帝王,以及帝王那双让人看不穿的眼睛。
二者相仿的年纪,心境却如此天差地别,不禁让人感慨,人心与人心之间的悬殊。
只听她道:“老先生是位厚德君子,不喜勾心斗角,巧了,我亦是不喜。付小姐的事,若非事出有因,我今日不会挟恩来此。
“我失德在先,若老先生不肯相助,我也绝无怨言,‘一世花’只当晚辈孝敬长辈的心意,老先生不必有负担。”
一席话说得坦荡。
伏晟看她的眼神柔软下来,“老朽是不是见过姑娘?”
白如黛一听他语气,便知有戏,笑道:
“先生好记性,家父是白礼明,您来相府赴宴时,晚辈与您远远打过几回照面。”
“不是,不是在相府,”伏晟眯着眼睛回忆,“将军府,那个把一群半大小子撂倒的小丫头,是不是你?”
白如黛:“……”
伏晟:“在灶房研究火器,险些把全家炸了的小姑娘,是不是你?”
白如黛:“……”
伏晟:“把镇北王家的小崽子发送到树上,吓得他哇哇大哭……”
“先生!可以了先生!”白如黛握住老者手臂,脸上浮现童年糗事被揭的羞赧,“没想到您一介大文人,这么爱往武将家里串门!”
伏晟慈爱一笑。
白如黛:“先生既认识我,想必也知悉我的身世。”
“略知一二。”
白如黛的身世算不得什么秘密。
二十多年前,白礼明承了岳父的照顾,留在京都做了七品右司谏,远没有今时的风光。
他背着夫人在翠华楼惹了风流债,却不想负责。
那苦命的女子拼命为他诞下个女儿,而后撒手人寰。
幸有一忠厚老仆,抱着婴儿来至白府,求白礼明收养。谁知恰逢白礼明不在家,他凶悍的夫人得知事情原委,打死也不让这女婴进门。
老仆是抱着女婴从青楼逃出来的,大雪的天,无处可去,就要与婴孩冻死在白家门口时,一位将军路过了。
将军是白礼明的好友。
早些年在边疆,将军还是小兵,白礼明还是军营中的掌书记,两个底层,在凶险万分的战场上互相扶持过、搭救过,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后来一个成了不大不小的将军,一个成了右司谏,同居京城,便时常往来。
将军他鲁莽、耿直,还是个热心肠,听完了老仆的哭诉,他助人为乐的热血一下子上来了。
莫说这是好友之女,便是路边遇上了,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但将军也怕好友这凶悍的妻,太师之女,他惹不起。
“跟我走吧,”他对老仆道,“我夫人可喜欢孩子了。”
过了两个月,白礼明出外差回来了,听管家说起此事,他瞒着夫人偷偷来到将军的府,请将军帮忙收留那女婴,说他会给钱。
“不是钱不钱的事儿,”将军憨直的眼睛望着他,“老白,你进门两个时辰也有了,说了一百遍你的难处,说你妻如何强势,却没提过一嘴要看看孩子。”
客厅陷入长久的沉默。
将军道:“这孩子你是不敢认,还是……不想认?”
白礼明的脸白了红,红了又白,最终留下一百两银子,和一把小小的长命锁。
白如黛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的生父是白礼明,这一点,义父义母从未想过要瞒她。
他们心疼白如黛,怕她自己觉得寄养在别人家而低人一等,尽可能给她更多的宠爱,甚至超出了自己亲生的儿子。
“女孩子,就得富养。”义父常常将这话挂在嘴边。
他们还怕她渴望与亲爹亲近,逢年过节,就让她带上礼物,去白府过上一天。
其实白如黛从没觉得自己是白家人,听话去白家,接触白礼明和白家人,也只为义父义母能够安心而已。
将军府才是她的家。
如若不是兄长突然去世,她此时早已跟白家断了关系,改了姓氏,彻彻底底做义父义母掌心里最快乐的小鸟。
但是现在……
有些东西若要彻查,“丞相之女”的身份比孤女便利得多。
她需要这个身份,所以才甘愿留在白家,忍受那坏女人的百般刁难。
“不知姑娘找老朽何事?”伏晟的话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白如黛直视伏晟,“先帝二十二年,先生曾受先帝邀请,入宫担任太子教席……”
伏晟神情提防起来。
无论是先帝还是前太子,这两个人一旦被提起,总是会沾上不祥,一个弄不好,要死人的。
“如果姑娘想问的是废太子谋反之事,不如直接去问令尊,老夫醉心学问,从不过问朝政。”
去年冬,也就是几个月之前,被先帝囚禁在封地的废太子不知所踪。
朝野流言四起,说废太子暗中屯兵多年,此次逃狱,已经准备好要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
“那是皇帝要操心的破事,我才不关心,”白如黛满不在乎一摆手,“我要问的是废太子身边的伴读,陆青思。”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神情无比严肃。
“先帝二十二年腊月初六这一天,他再也没能回家。”
伏晟茫然。
陆青思这个名字他记得,陆将军独子,极好学的孩子,举止得体,不卑不亢,一点也不随了他那大老粗父亲。
他一度还赞赏过,这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孩子。
只是可惜,这孩子十年前于宫中摘星楼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姑娘若想缅怀兄长……”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白如黛失礼地打断他,“我想知道,他因何而死,死时究竟了发生了什么。”
伏晟越发茫然,“他不是为情所困,一时想不开吗?”
“不可能!”白如黛情绪难以自抑,“我兄长绝不会如此轻率,就算他想不开,他也不会……”
也不会选在腊月初六这一天。
极少有人知道,这一天是白如黛的生日。
这世上除了养父母,便是兄长最爱她。兄长大她七岁,自从白如黛被抱回将军府那天起,他就把她当成亲妹妹。
白如黛清楚记得,兄长出事那天清晨,她起了个大早,换上义母做的新裙子,跑到哥哥跟前臭显摆。
哥哥笑着夸她好看。
她缠着哥哥不放,让哥哥把礼物拿出来,哥哥卖了个关子给她,说那件礼物要等晚上拿出来才好看。
哥哥答应她,等从宫里回来,一定立刻、马上把礼物送给她。
“那拉钩!说算不算话的人是小狗。”
哥哥轻轻勾着她的手指,郑重许诺。
她送哥哥出门,目送哥哥远去。
她等啊等,等啊等,期待那个温和的身影披着夕阳的光辉出现在家门口,像往常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她觉得这一天前所未有得漫长。
后来直到天黑,哥哥也没有回来。
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宫里来人让养父母去认领尸体,说哥哥爱慕上一个宫女,但那宫女心有所属,哥哥苦求不得,有了轻生的念头。
他们还说,念在陆将军痛失爱子,又对社稷有功,就不计较此事了。
“扯谎!”白如黛道,“我们全家一体同心,倘或兄长真喜欢上了哪个姑娘,为何我和义父义母全然不知?
“血溅宫闱是多大的罪过,兄长平日里至纯至孝,就算要寻死,又怎会连累父母,选择在宫里跳楼?
“你们都说他为情爱昏了头,可这些年我查来查去,查不到那女子半点痕迹,我不信一个人能够抹除得这般干净,除非她压根不存在,是被编造出来的。”
她越说越激动,目光越过慈眉善目的长者,越过这十年的光阴,越过无数痛心的时刻,倔强又固执地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