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明明该是最燥热的七月,此刻却清冷得瘆人。
黎月滢病体孱弱,整个人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痴痴的看向窗外,希望阿爹阿娘,以及哥哥们,能来看看她。
她的时日不多了。
就在这时,黎家的大门被人推开,黎月滢心心念念的五个人走进来。
惊喜的呼喊声未从喉间滚出。
她尚来不及高兴,就瞥见人群的正中央,被他们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的少女——黎烟烟。
黎烟烟的模样珠圆玉润,被养得极好。
与黎烟烟相比,她二人,一个灿若明珠,一个卑贱似泥。
黎月滢愣了。
黎烟烟不是死了吗?
死在自己回家的那一天......
黎月滢是黎家的真千金,她年少走丢,被黎家寻回来时,正逢八月仲秋。
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要和家人团聚,可她等来的,却是府内假千金,黎烟烟自烧的消息。
“都是烟烟不好,占了自己不该占的位置。烟烟不愿让阿爹、阿娘以及阿兄为难,这就离开。”
“十五年前,是烟烟欠了月滢姐姐,今日便都还给你!”
烈火吞噬了黎烟烟的小院,也烧掉了黎家人对她仅剩的爱。
才见第一面的阿兄一巴掌打在黎月滢的脸上,将她打得头昏脑胀,几欲作呕。
方才还笑着接她回家的阿娘将她关进马厩,三天三夜不给吃喝。
黎月滢被饿得胃如针扎,一边呕血,一边啃马厩里,连马儿都不愿意吃的干草充饥。
好不容易挨过了饥饿。
黎月滢本以为,阿爹、阿娘和阿兄会意识到,黎烟烟的自烧其实与她无半点干系,是黎烟烟抢了她十五年的富贵生活,而自己从未想过要逼死她。
但是并没有。
阿兄将她拖去黎烟烟的灵前,让她磕头磕到头破血流。
阿娘将她关在黎烟烟烧毁的卧房里,闻着黑烟为黎烟烟抄经忏悔。
黎月滢绝望到浑身颤抖。
后来,为了改变黎家的困境,黎月滢被安排代替黎烟烟,嫁给了京城第一凶狠的纨绔——司马璟煜。
她在司马璟煜身边周旋,好不容易从水火之中将黎家捞出来,却再次被黎家弃如敝履。
他们嫌弃她以身求荣,将她关在柴房等死,却反手将未死的黎烟烟接回来。
原来,黎烟烟不过假死。
为的是要逃避即将嫁给司马璟煜的命运。
柴房外,黎烟烟看了眼她的方向,得意的朝她比着口型讥讽:“就算你是亲生的又如何?只有我才是阿爹阿娘最疼爱的女儿,阿兄最偏爱的妹妹!”
“只有我才是他们心目中的白月光,而你,连坨狗屎都不如!”
“我不过假死,他们却能让你生不如死。”
“轰——”
惊雷大作。
黎月滢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发疯一样冲向黎烟烟,恨不能当场将黎烟烟的脖子拧断!
“贱人,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
阿兄一脚踹开她的心口,将她的心脉踹断。
阿娘拼了命的上前,用发簪划花她的脸,刺进她的身体:“你个贱人,不许你伤害我的女儿!”
黎月滢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的眼角凝出血泪——明明我才是您的亲女儿啊!
“呵。”
“若有来世,再不愿做黎家女,我必要你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黎月滢瞪圆双眼,面目全非。
七月的天,却忽然下起冰雹,将她的尸体掩埋。
“轰——”
又是一声闷雷响,激得黎月滢浑身轻颤。
她惊醒得睁开双眼,入目的是下人房残破的屋顶。
黎月滢眯了下眼睛,这才忽然想起,自己这是重生了。
三日前,黎月滢死不瞑目,却忽然回到了刚被认亲回黎家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她满心欢喜,满眼期待,甚至还在路上,用自己身上仅存的银两,为府内五人分别买了礼物。
她紧张雀跃,一路都未曾休息。
可她到府上时,却因为黎烟烟的突然自烧,精心准备的礼物被丢进了府外的臭水沟,连同她渴望自己能有一个家的心脏。
随后,黎月滢被关进了下人房,等待处决。
黎月滢垂眸,捂着心口苦笑。
这里,已经不会痛了呢。
“阿月,你怎么满头是汗,是做噩梦了吗。”芸娘小心上前,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担忧的看向她。
黎月滢自小走丢,人生的前十五年,一直生活在偏僻的乡下。
在那时,养父母对她的态度非打即骂,她唯一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只有住在她家隔壁的芸娘。
芸娘与她在村里的境况一般无二,两个小姑娘相互扶持,勉强走到了今天。
黎月滢被亲生父母认回去时,她向芸娘抛出了橄榄枝,芸娘毫不犹豫和她一起离开了村子。
只是没想到,黎家却成了她们另一个深渊。
前世,芸娘为了护她,死在了黎家人的刀下......
见她表情微窒,芸娘忍不住上前,轻轻拥住她的肩膀安慰:“阿月别怕,他们都是你的亲人,等想通了,一定会对你好的。”
黎月滢只是苦笑。
“和我来黎家,你后悔吗。”
“不后悔!”芸娘笑得没心没肺,黎月滢死水一样的胸腔仿佛又重新被注入了活力。
这一世,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
黎月滢低头蹭了蹭她的臂弯。
下一秒,大哥黎庭川走进来,冷眼瞪向榻上的黎月滢,声音冰冷得仿佛没有一丝波澜。
“醒了就起来,去烟烟的灵位前磕头!”
“你的罪,就算在灵位前磕满一万个响头,也赎不清!”
“我的罪?我有什么罪。”
“害你亲爱的妹妹,死得面目全非、死得痛苦不堪、到最后连具全尸都抛不出来的罪吗。”黎月滢嗤笑。
“贱人!”
黎庭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堪,暴怒着朝这边冲过来。
第2章
黎月滢却毫不顾忌的笑:“如果不是你,在当初上街时,只顾着去追自己的心上人,又怎么会弄丢自己的亲妹妹?”
“如果你不弄丢我,黎烟烟根本进不了黎家。”
“所谓的走失、认亲、自己点火,都统统不会发生。”
“若这么论,真正害死黎烟烟的人,是你啊,我的好大哥。”黎月滢双眸清澈,毫不犹豫撕扯黎庭川心底最深的那一块疮疤。
见黎庭川一副难以置信受伤的模样,黎月滢只感觉一阵暗爽。
下一秒,黎庭川看向她的眼神更冷。
“够了!”
“黎月滢,你根本不配做我妹妹!”
“跟我去磕头!”
黎庭川伸手去抓黎月滢的手腕,却被她狠狠甩开。几次三番被拂面子,黎庭川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他居高临下睨向黎月滢,一字一顿的道:“黎月滢。”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怜惜你。”
“呵呵。”
后者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前者,黎庭川的后槽牙发出响动,抬起一个巴掌朝黎月滢扇过去:“黎月滢,你别给脸不要!”
“啪!”
一个巴掌利落的甩在脸上。
黎庭川一脸惊愕的看向黎月滢,他没想到黎月滢居然敢对他动手!
黎月滢甩了甩手腕,忍不住啧了一声:“真可惜。”
饿了那么多天,该打人的时候都使不上来力气。
黎月滢抬眼瞥向黎庭川,对他难以置信的表情嗤之以鼻:“大哥怕是误会了。”
“自从被养父养母捡走,我成天在乡下做粗活,有的是力气扇人。”
她可不是什么娇弱的小花。
说来也真是可笑。
小时候,黎月滢被养父母欺负时,心心念念的满是她在黎家的几个哥哥。
她心里总想着,若哥哥们还在,一定会护着她,不让她吃苦。
如今,哥哥们的确都还在。
只是全都变成了畜牲。
“黎月滢,你到底要闹什么,今天是烟烟的葬礼,你别胡闹。”黎庭川眉头紧蹙,语气里满含着威胁。
黎月滢无所谓。
前世,她一心讨好黎家,对黎烟烟的死虽然没有愧疚,却也饱含同情,可是这一世,她心里眼底,只有她自己。
“既然知道日子重要就少来惹我,免得我到时候一个不高兴去大闹灵堂,让黎烟烟死了都不安生。”黎月滢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笑影。
黎庭川的脸色黢黑,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愤恨的离开。
黎月滢吐出一口浊气,正准备转身回屋,却听见一声笑音自墙头上传来。
黎月滢下意识回头。
“是你......”
黎月滢的娇躯下意识颤抖,后怕的感觉朝她翻涌。
这种感觉,哪怕再次面对黎庭川时,都没有出现。
记忆似乎又回到了前世。
那男人将她压在榻上,与她耳鬓厮磨......
黎月滢咬牙,俏脸忍不住染上了一抹绯红。
男人仿佛发现了什么趣事,看向她的眼神愈发的深邃。
司马璟煜瞳仁漆黑,天边的冷日将他的瞳孔照得雪亮,此刻正炯炯的鄙视她,仿佛夜里讨食的饿狼。
而她,就是恶狼口中最美味的存在。
黎月滢的心咯噔一跳,下意识想逃,扭身逃也似的回了屋内。
背靠在门板上,黎月滢心跳如雷,久久难平。
墙头上的人嗤笑一声。
暗叹一声:“有趣。”
半夜,黎月滢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在院子里闲逛,品味前世为她带去痛楚的每一处。
月光下,黎月滢看到自己的生母——黎乔氏鬼鬼祟祟离了府,乘着马车朝远处而去。
黎月滢扬眉,心里猜出了十之七八,再回神时,她的人已经朝黎乔氏的方向追过去。
......
暗巷繁杂,虽然重生一世,却鲜少有机会上街闲逛的黎月滢险些迷路。
小院内,落英缤纷。
屋内陈设一应俱全,细节之处无比透着贴心,看模样像是准备已久。
里面的人儿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急匆匆提着裙摆上前,她面若皎玉,头戴珠钗,娇娇弱弱朝面前人唤了一句:“阿娘~”
黎月滢的指甲嵌进掌心里。
用疼痛扼止自己进去打人的冲动。
院子里住的人,是黎烟烟。
原来,全家人早知道,黎烟烟没死。
不,他们不仅知道黎烟烟没死,还是黎烟烟假死潜逃的帮凶。
第3章
黎烟烟委屈可怜的看向黎乔氏。
黎乔氏紧握着她的手,怜惜得抬手,替她将鬓角的碎发抿于耳后:“娘的烟烟受苦了。”
“烟烟别怕,等那件事过去了,娘立刻接你回家!”黎乔氏拍拍她的手,与她做保障。
黎烟烟满眼惊喜,却又故意低下头去,委屈试探:“可烟烟毕竟不是黎家的亲生女儿......”
“月滢姐姐离家多年,阿娘该多疼惜她才是......”
黎烟烟说着就要落泪,看模样她楚楚可怜,仿佛自己才是整场事件的受害者。
这恶心作呕的话,听得黎月滢想笑,却能引发黎乔氏无尽舐犊情深,拉着她的手不愿放开:“胡说什么,阿娘眼里的女儿只有你这一个!”
“黎月滢就算是我亲生的,但到底十五年了从未养在身旁。”
“她今日敢公然在家里撒野,来日还不知会是什么脾性。”
“像她那样的泼妇行径,如何做的了我黎家的女儿?”黎乔氏翻了个白眼,对自己口中的亲生女儿,很是不屑一顾。
“若不是黎家出事,正巧需要有人嫁去司马家平事。”
“而那司马家的世子又向来浪.荡不堪,手段残忍,阿娘又怎么会认她回来?”
“在阿娘心里,早已经把她当成个死人!”
黎乔氏嫌弃的啐了一口唾沫。
见黎乔氏对黎月滢多有不屑,黎烟烟的眼神更加得意。
就算那个人才是亲生的又如何,她嫡女的位分、她爹娘的宠爱、她兄长的爱护,都是属于自己的!
捏死黎月滢,对她而言,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的简单!
黎烟烟又和黎乔氏哭了许久。
临走之前,黎乔氏好生与黎烟烟叮嘱:“你且放宽心在外面住下,府内的事一切有阿娘帮你料理。”
“等回头风头过了,阿娘就找理由接你回家。”
“到时候,你还是风风光光的黎家嫡女!”
“多谢阿娘。”
黎烟烟志得意满送走黎乔氏。
阴影中,黎月滢隐去了身形。
不知道何时已来到她身边的芸娘早已经泣不成声,饶是如她那般迟钝的人,也瞬间弄明白了黎家的想法打算:“那黎烟烟竟是假死,为的是要你替她嫁入龙潭虎穴......”
司马家势大,黎家不敢轻易招惹。
公然悔婚或是换亲,黎家都不敢,所以他们只能出此下策,让黎烟烟假死离开。
并且凑巧的事,这个时候,她这个真千金恰好找回来。
这样,不仅让黎烟烟顺理成章脱离了陷阱,还往她头上结结实实扣了个善妒的屎盆子,让她才进京城,就丑了名声,被黎家人搓磨。
“黎家人早知道黎烟烟未死,却以此做筏,在府内各种搓磨作践你......”
芸娘难以置信,觉得这不可能是为人亲生父母兄长可以做出来的事儿。
黎月滢却是苦笑,喃喃的猜测:“或许是在弥补他们心里,万一不得要将黎烟烟送出去的愧疚吧。”
月光下,黎月滢神态自若,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写满麻木,不带有一丝情感,只剩下仇恨。
“他们明明亏欠了你十五年......将你害得这么苦,如今好不容易将你找回来,却是为了让你委身于什么司马府世子,好让你用身家性命,换黎家全家的平安......”
“这算什么事,她们怎么敢,怎么好意思做出这种事!”芸娘被气得浑身发抖,直接泣不成声。
她没想到,这世间竟还有如此强烈的恶意和恶心的做派!
见芸娘落泪,黎月滢有些不忍。
她拿出帕子来替芸娘拭泪,可自己的双眼却干干的,怎么也哭不出来。
或许是她早就在重生之前,哭干了眼泪。
芸娘见她如此,怜惜得拉着她的手,说着就要往回冲:“阿月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去,戳穿他们的嘴脸,让他们再不敢这般对你!”
“大不了撕破脸后我与你一起回乡下去,再不在这高门大院受这等鸟气!”
黎月滢拽住她:“别急。”
如今,她们两个孤女,势单力薄。
与其现在拆穿后被黎家掣肘搓磨,不如将一切狠狠报复回去。
“你放心,早晚有一天,我会让黎家满门上下,跪下来求我原谅。”
好不容易安抚住芸娘,二人一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看着天边破晓的日光,前世的回忆在脑海中翻江倒海,化作仇恨的沃土,滋养她心中复仇的枝丫。
黎月滢望着黎烟烟小院的方向坐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黎家人已经迫不及待,来了她的下人房。
为首的黎乔氏打扮富贵,前呼后拥,不可一世而来,面上再没了初见时候的慈母模样。
黎月滢从小长在乡下,哪怕骨子里是侯门嫡女,外表却粗糙得仿佛一颗野草,这让黎乔氏颇有些不满的蹙起了眉头。
黎月滢收回目光,瞥向黎乔氏。
“娘。”
她不冷不热的开口,远没有别院里黎烟烟的热忱,让黎乔氏瞬间有种热恋贴在冷屁股上的忽视感,让她很是不爽的蹙起了眉头:“都回来几日了,还一点规矩都没有!”
黎月滢懒得理她。
想起自己的正事,黎乔氏道:“你也是好运。”
“烟烟原本和京城名门的司马家定了亲事。如今,烟烟已死,这婚事又退不得,便便宜到你头上了。”
“待嫁去了司马家,可要好好替家里筹谋打算,万莫忘了家里接你回来的恩情!”
黎乔氏嘴脸鄙夷,仿佛给了黎月滢天大的恩赐。
听听,明明是对她百害无一利的事儿,却被她们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黎月滢扯起嘴角,道:“好啊,我嫁。”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