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求药
低调的青蓬马车一路向东,穿过一条狭窄小巷,前方豁然开朗。
精致的小院伫立路边,盛放的蔷薇攀爬成墙,迎着清风,倾吐成绯色的云霞。
马车停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青色车帘,银线盘云纹袖口滑落,腕骨上缠绕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沁透。
“主子当心......”
“咳咳。”
隐忍的咳嗽声截断了护卫的话。
下一瞬,苍白的手指扣紧门扉,缓了片刻,纪承霄才慢慢地走出来。
他拂开护卫搀扶的手,走上前叩响院门。
“在下云霄,特前来求沅神医赐药。”
吱呀。
大门敞开,一身白衣的少女安静伫立,广袖垂落、乌发如云,一只白色的鸟儿停在她的肩头,正用尖尖的鸟喙,啄着她勾住面纱的珠链,惹得她清冷凤眸染上笑意。
虞清瑶抬手,将调皮的鸟儿接下,声音沉静:
“师父不在。”
护卫从惊讶中回神,连忙问道:
“姑娘,我家主子急需求医,不知道沅神医什么时候回来?”
虞清瑶抬头,清澈的凤眸扫过纪承霄。
初夏时分,这人却披着狐裘,脖颈处血脉发青,应当是中了寒毒,且周身血腥味浓重,外伤也不轻。
清风卷起他散落的几缕墨发,掠过鼻梁那道新愈的刀伤,苍白的面容上,一双黑眸盛满细碎寒星,透着几分不甘的神色。
“师父外出采药,归期不定,有时三两日,有时一两月。”
护卫急了。
“敢问姑娘可有办法联系沅神医?我们主子等不及了!”
虞清瑶摇头。
“师父向来行踪不定。”
“谢姑娘告知,还请姑娘行个方便让我们在这等,咳咳......”
纪承霄额角青筋隐现,脸色愈发惨白。
护卫急得冒汗,竟是直接给虞清瑶跪下。
“姑娘,药材、金子我们都准备好了,求您帮忙想想办法,能解开阎罗笑剧毒的,只有沅神医了!”
阎罗笑?中此毒者,只余三日可活。
虞清瑶凤眸微动,她有些心痒,这毒,还没有亲手解过。
但她答应过师父,不会轻易出手。
虞清瑶思忖一瞬。
“要救你家主子也不难。”
护卫先是一喜,随即目光带上了怀疑。
“姑娘,你能解这毒?”
虞清瑶淡淡扫过去。
“我是沅神医的亲传弟子,自然继承了师父的衣钵。
只是这阎罗笑乃是十大剧毒之首,要解毒不仅需要珍贵药材无数,还需要耗费心力针灸疏通血脉,所以......”
“若能解毒,万两黄金奉上。”
得了纪承霄承诺。
虞清瑶眼神一亮,态度比方才热情了些许。
“跟我来吧,你一个人。”
护卫心中担忧。
“主子?”
纪承霄淡漠眸光扫去,示意他在外等候,迈步跟上虞清瑶。
院内,一排排晾晒药材的架子整齐排列,药架足有两人高,各色药材满满当当,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蓦地,一道灵巧的身影在两排药架间跳跃而过,看到了纪承霄,停下,探出了小脑袋。
竟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娃。
夏日天热,软萌的小团子只穿了短打衣衫,露出白嫩的小胳膊。
白嫩的脸颊晒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却乌黑澄澈,拿着小药锄,好奇地看过来。
“姐姐,这个叔叔是来看病的吗?需不需要能干的阿白来帮忙?”
虞清瑶抬眸,清冷的眼眸带上了笑意。
“阿白愿意帮忙,姐姐肯定会十分开心。”
小团子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小脑袋瓜晃了晃,开心得好似周身要开出小花来。
“吱吱。”
一只胖乎乎的银狐鼠探出小脑子,举着小爪子,蹦蹦跳跳。
阿白小团子一下子把银狐鼠按下去。
“阿宝,你继续翻药,姐姐有阿白帮忙就够了。”
“吱?”
银狐鼠明显不服气,吱吱叫着还要反抗,被阿白团子无情镇压。
纪承霄唇角微扬,周身紧绷的气息略微放松。
阿白灵巧从药架上跳下来,圆滚滚的小肚子颤了颤,一蹦一跳先行进入了房间。
等他跟着虞清瑶走进去,小团子已经铺好了白色的床单,正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地拖着沉重的药箱。
虞清瑶配置好药材,阿白已经拿了砂锅走过来,为了方便姐姐放置药材,还乖巧地将砂锅顶在了脑袋上。
“大火,三碗水煎成一碗,辛苦阿白了。”
“为姐姐服务不辛苦哒~”
小团子跑走,虞清瑶按下笑意,扭头看向纪承霄。
“脱光了,躺床上吧。”
“咳。”
纪承霄轻咳一声,面容瞬间紧绷,转头对上虞清瑶严肃的神色,沉默一瞬,抬手脱掉狐裘和外衣。
鲜红沁透了白色里衣,尤其是肩膀的位置,血迹染红半面衣袖。
虞清瑶惊讶。
这人伤得这么重,还能站着跟个没事人似的?
她上前,示意纪承霄躺到病床上,拿了剪刀,破开了染血的里衣。
“你是......北安军?”
纪承霄半掩的眼睑骤然睁开,凛冽的寒光如利刃,腰腹收紧就要坐起。
下一刻,胸前瞬间出现几根银针,让他彻底动弹不得。
第2章 兄长出事
虞清瑶态度好了很多。
“别紧张,你这伤口是羯奴军特有的三棱刺留下的,眼下抵御羯奴的,便是北安军。”
纪承霄看向眼前的少女。
虽有面纱,却仍能看出年岁不大,白净的面容如新雪,凤眸清澈。
“姑娘对羯奴有了解?”
虞清瑶手上动作未停,快速地施针压制毒性,语气带着自豪。
“我兄长也是北安军。”
纪承霄眸色微沉,正要说什么,突然一阵剧痛袭来,他呕出一口黑血,沾染了少女雪白的衣袖。
虞清瑶满不在意,专注地施针。
半个时辰后,虞清瑶擦了把汗。
阿白已经端来了汤药,乖巧地等候在一旁。
虞清瑶接过汤药,扶起纪承霄,给他喂下去。
“你中毒时间久,又多次调动内力压制,导致毒性深入内腑,需要每隔七日拔毒一次,三个月才能彻底解毒。
另外,你受外伤之后处理不当,现在需祛除腐肉,重新上药包扎,尤其是肩膀那里,伤口太深,需要刮骨。”
纪承霄深深吸气,额头上汗珠密布。
“好。”
虞清瑶看着他虚弱的模样,有些担心他承受不住。
“你刚喝完解毒药,不能使用麻沸散。”
纪承霄点点头,长时间忍痛让低沉的声音多了一丝沙哑。
“无妨,姑娘尽管治疗便是。”
“好。”
虞清瑶去给刀具消毒。
纪承霄沉沉地呼吸着,伤势太过严重,每一下呼吸都疼入骨髓。
阿白突然凑过来,趴在床边,小手轻轻地帮纪承霄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纪承霄微微一愣。
阿白抿着小嘴,帮他擦完了汗,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剥掉糖纸,送到纪承霄嘴边。
“叔叔,吃点糖糖好得快!”
虞清瑶扭头,看到弟弟的动作,并未阻拦。
纪承霄张嘴,将有些融化的松子糖含入口中。
“多谢你,你叫阿白?”
“是,阿白是我的小名,我大名叫......”
“阿白,”虞清瑶打断弟弟的话,“去帮我拿纱布。”
“好哒。”
虞清瑶来到床边。
男人安静躺着,身材修长、肌肉线条明显却不夸张,一道道伤口皮肉破损,看着越发触目惊心。
“开始了。”
“好。”
虞清瑶本想着他若忍不住,中间暂停一下,却没想到,这人疼得冷汗如雨,仍旧一声不吭。
她心中钦佩,下手的动作更加精准、利落。
“云公子伤得如此严重,可是羯奴那边又有大动作?”
纪承霄眸光深沉,沉默不语,只是身形微微紧绷。
虞清瑶轻笑。
“我并没有打探军机的意思,只是兄长在边境,有些担心他的安危。”
纪承霄沉默一瞬,沉声开口:
“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传回来了。”
虞清瑶心头一颤,不知为何,莫名有些不安。
又花费了半个时辰,所有的伤口处理完毕。
“好了,回去不能沾水,不能剧烈活动,小心伤口裂开,七日后,再来找我拔毒。”
纪承霄握了握拳,身体仍旧虚弱,却没有了被毒药折磨的濒死感。
“多谢姑娘。”
虞清瑶笑了笑。
“客气,记得诊金不能少。”
“自然。”
蓦地,响亮的铃声传入小院。
虞清瑶心头一紧,径直向外跑去。
八百里加急驿马身上特有的铜铃。
出事了!
“报,北安军受羯奴伏击,宣宁王重伤昏迷,骠骑将军虞青枫重伤坠崖,下落不明!”
马蹄声踏破京城的宁静。
虞清瑶顾不上纪承霄,拎起阿白和阿宝上了马,一路疾驰,返回荣德侯府,耳边回荡着一路听到的噩耗。
哥哥重伤坠崖?
他答应了她要平安归来,怎么会......
阿白揣着阿宝跟在后面,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门口处,侍女琅缨焦急等待。
“小姐,您回来了,军中有人来送信。”
虞清瑶神色紧绷,面纱被风吹落,却全然顾不上,她将弟弟交给琅缨。
“先带阿白回去!”
小团子眼泪无声地流,想挣扎着留下来,却发现自家姐姐脸色苍白,最终懂事的任由琅缨抱了下去。
虞清瑶大步来到前厅。
风尘仆仆的送信人起身跪地。
“虞小姐,请节哀,虞将军身中数箭坠下鬼哭崖,生死不明。”
第3章 亲人如伥鬼
虞清瑶瞬间红着眼眶,她压下涌上的泪意,焦急问道:
“可派人营救了?现在状况如何?”
送信人声音艰涩:
“鬼哭崖高足有千尺,常年毒瘴笼罩,不见天日,虞将军坠崖之后,羯奴人立刻命人推下数百巨石,将军他,怕是......”
虞清瑶一瞬间心如刀绞,汹涌的怒火染红了双眸,瞬间便有燎原之势。
“羯奴,他们怎么敢!”
送信人悲痛道:
“不仅如此,羯奴派遣大军封死下山崖的道路,守了足足十日才离去,还在山壁上,留下了一行刻字,写了......”
虞清瑶蹙眉。
“写了什么?”
“虞、虞家男儿皆废物,羯奴勇士第一流!”
听着送信人的话,虞清瑶耳边骤然响起刺耳的嘶鸣,她猛地拍向桌案。
“欺人太甚!”
轰隆!
桌案瞬间粉碎。
她咬紧牙关,汹涌的杀气在眼底凝结,将一双凤眸染得漆黑。
送信人垂下头,身体微微发抖,心中满是惊骇。
虞小姐不是闺阁千金吗?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内力和如此骇人的杀气?
虞清瑶深吸了一口气,询问道:
“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送信人连忙拿出一块玉佩。
“有,宣宁王重伤昏迷之前,恐时日无多,未免耽误小姐,特意送还订婚信物,说婚约作废,王爷自知对不住小姐,愿意给出补偿。”
虞清瑶接过螭龙环佩,理智克制,才没有将其捏碎,目光中满是嘲讽。
退婚?
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她退婚?
是觉得虞家再无作用了?
这一刻,虞清瑶对宣宁王这个从未见过面的未婚夫,莫名多了几分恼恨。
“我知道了,有劳你。”
送信人目带同情。
“不敢,小人告辞,虞小姐,多加保重。”
虞将军出事,原本煊赫的国公府,如今,只剩下虞小姐和五岁虞青珀了。
今后怕是日子难熬了。
前厅安静下来,虞清瑶愣愣站了一会儿,坐到椅子上的时候,一下没坐稳,积蓄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滚落下,瞬间湿透了衣襟。
“哥哥......”
怎么会出事,怎么就出事了!
突然,一道猥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妹妹,表哥在呢!”
虞清瑶扭头,就看到外祖母娘家那个五毒俱全、贪财好色的侄孙章宇走了进来。
“滚出去!”
这人之前,没少凑过来,试图占她便宜。
以往,她还能耐着性子周旋,今日,她怕控制不住情绪,杀了这个无耻之徒!
章宇嘿嘿一笑,拿出刚刚捡到的面纱,放在鼻子下猥琐地吸了吸。
“好妹妹,表哥刚从老夫人那边过来,她老人家已经做主,将你许配给我了,这会儿知道你伤心,表哥特意来安慰你。”
说着,下流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虞清瑶的胸口。
虞清瑶脸上满是泪水,目光却一片冰寒。
三年前,父亲战死,祖母和母亲伤心过度,相继离世,外祖母亲自上门,将她和两岁幼弟接来侯府,美其名曰照顾、教养。
为了让大哥无后顾之忧地上战场,她带着弟弟和国公府的家产住了进来,这才得知,侯府外强中干,急需财物维持。
这三年,她的东西被明里暗里拿走大半,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眼,唯独外祖母打母亲嫁妆的主意,被她明确拒绝,因此恼羞成怒。
没想到,大哥才刚刚出事,外祖母就要用婚事拿捏她!
见虞清瑶没有说话,章宇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天仙般的美人,猴急地走上前去,伸手就去摸她的胸口,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好妹妹,别怕,哥哥这就来安慰......”
虞清瑶骤然抬眸,心中怒火化成眼底凌厉的刀刃。
她一把握住章宇的手,猛地向上一折。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章宇跪在了地上。
虞清瑶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凤眸寒气摄人,凛凛杀气在其中翻涌。
“你也配喊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