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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凰女还朝:一宠惊天下
  • 主角:沈步月,楚云深
  • 类型:言情
  • 状态: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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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十三岁之前,她是太子嫡女,被整个皇室捧在掌心的明珠,被整个国度仰望的明月。 十三岁之后,王朝改弦更张,身为太子遗孤的她被遣送大漠,以祈福之名落发出家。 六年之后,她一头及肩短发,素衣白裳再次现身京都,却是作为和亲之用,要被送到邻国,成为不受宠皇子的王妃。 整个京都在唏嘘着她命途多舛。可她的名字却在几月之后,成为京都中每个少女最羡艳的所在。 晨起梳妆,同游牵马,闹市随护,无脑护妻,要啥买啥…… 楚云深从“邻国不受宠的皇子”一跃而成大烨京都人人喊嫁的满分相公。 被

章节内容

第1章

塞外的黄沙像是交织在一起的狂龙,愤怒的吐着黄色的烈焰,似乎要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明明已近春日,沙漠上却像是只有永恒的秋天,一片萧瑟毫无生机可言。

一队车马从几不可见的路上慢慢驶来。车上悬挂着的明黄旗帜,在狂风的吹拂下都像失去了原本尊贵的寓意,变得干涸枯燥起来。马车旁走着几个干瘦的侍女,勉强可以分辨他们身上是一样的粉红衣服,只是那颜色在黄沙的遮盖下,更偏向他们肤色的暗黄。

风眼见着更大了,马车的帷帐不断的被狂风掀起,露出里面明明灭灭的炉火的光,还间或有几声剧烈的咳嗽。

“侍女!停车!”

一截苍白瘦削的手臂忽然撩起厚重的帷帐,一袭带着血色的素白衣袍在灰暗的黄色之间几乎清冽的灼眼。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从帷帐后露出还带着泪痕的面庞,眼中是难掩的惶恐:“母妃!母妃她……!”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黄沙糊了满脸。少女低下头难耐的咳嗽了几声,还未等抬起头来,却是一个侍卫打扮的男人先掉头走到了马车跟前,他微微眯眼打量了一眼车内的状况,而后只轻蔑的收回了目光,冷硬的扔下一句话:

“圣女,朝圣之路不可多言。”

少女急的几乎要从车上跳下来,她用力的扯住马车的帷帐,着急到没有多少血色嘴唇都在不停的颤抖:“可母妃她吐血了!她需要大夫!再没有大夫的话,她会死的!”

大漠干燥,母亲又患有肺疾,从刚进入大漠开始就开始咳血,随行的人中明明有御医,侍卫首领却偏偏不让他前来医治,只说朝圣之路不可。

不可!不可!不可!有何不可?!她生为这个皇朝最尊贵的存在,到底是何时只能变成仰望着京都的蝼蚁?从京都被放逐至此,究竟是为了什么?委曲求全至此,为何还有人要看她们活不下去?!

想到这里,少女的眼眶更加红,可是却奇妙的停止了战栗。她抬头直视着侍卫首领,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黄沙也黯淡不了的坚定:“母妃若是亡故在路上,孤便让本朝圣女成为死人。孤说到做到。”

侍卫首领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怔楞,眼神不由得在少女清瘦的脸颊下停留了片刻。半响,他毫无言语的勒马回头,却是吩咐下来安营扎寨稍作休息,再等一会儿,随行御医便被士兵带了过来。

侍卫首领看着急匆匆从马车上跳下来迎接御医的少女,那尚未长成的侧脸轮廓已经能让他想起那位芝兰玉树的故太子。果然血浓于水。太子殿下的独女……十足十的像极了他。

察觉到自己的失神,侍卫首领一勒缰绳,也拉回自己不该有的纷乱思绪,缓步往前去了。

少女迎御医进马车后便冷静了许多,那些时日无多,药石无效的话,跟过不了几天就会痊愈一样的话一样,落在她的耳中,没在她的脸上荡起半点波澜。

大漠的夜很冷,堆放的炉火也解不了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凉气。少女手里抱着暖炉,围着银狐的围脖有些发呆的坐在床头,依旧觉着寒气深入骨髓。纯色银狐的皮做成的围脖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色,却将她的脸色映的更加枯黄,在火光下几乎要模糊不清。

床上的人影又低低的咳了几声,还夹杂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听起来像是谁的名字。少女惊醒一般的将目光从地毯上收回来,眉间反射性的起了褶皱,她迅速放下暖炉挑开床帐,轻声唤到:“母妃,是我,步月。”

床榻上的女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有些虚弱的张开了无神的双眼。虽然眼眶因为久病在床已经凹陷了下去,但是五官的轮廓仍旧是无可挑剔的流畅,像是干枯了的花朵,就算是一点点艳丽的痕迹,也能让人忆起她当年的芬芳。

“步月……”女人的眼睛在空中搜寻几番,对上女儿的眼睛,却坚持不了多久,很快便疲累的闭上了,她柔弱的双肩伏在枕头上虚弱的抖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断断续续的道:“都是母妃不好,此去供奉神明,恐不能陪伴在你左右了。”

被称作步月的少女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看了女人一眼,看到她像是枯萎下去的面庞,口中难掩悲切的道:“母妃只是长途跋涉不适罢了,万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让母妃跟随女儿来大漠,才是女儿的不孝。”

伸出手去将棉被往女人身上带了带,少女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忽然道:“此去无期,母妃还是好好保重身体为先,莫要再……惦念京中故人了。”

本在轻轻哭泣的女人忽然抬起眼来,久病而浑浊的双眼迸发出了像是光一样的色彩。可是很快的,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亮色慢慢的黯淡下来,甚至比刚才还要更黯淡。她遮掩一般的换了个姿势,没去看女儿的神色,只恹恹的道:

“京都是伤心地,母妃却不能不想。我累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步月却没有告辞的意思,只是稍微离开了些床边,将暖炉重新拢在手心,盯着那里面明明灭灭的火星淡淡开口:“听说户部侍郎薛进的发妻刚为他诞下了一个千金,薛侍郎喜不自胜,在府中大摆筵席,宴请京中名流。京都中人人都在传颂其妻德行高尚,竟能换的浪子回头。端的是一个佳话,是么,母妃?”

刚才的抽泣、低语好似是夜中忽然做的一个梦,床上突然没了所有声响,若不是床上的女人的面颊边不断加深的水迹,她就像是从未醒来,从未听过这些话。

“慕尚与他妻?慕尚与他妻?佳话?她何德何能?她有什么资格?”

床上的女人忽然翻身而起,黑发因为剧烈的动作铺散在眼前耳边,将原来弱不禁风的面目点缀的如同恶鬼再世,她张大口嘶吼着:“慕尚怎会与那女人有了孩子?他说过,要执我的手,与我白头偕老!这不可能,不可能!”

十三四岁的孩子从未见过自己母妃如此歇斯底里的样子,一时间吓得没有了主意,畏畏缩缩的在一边驻足不前,直到看到女人脸上接连不断流下的泪水,才试探着向前,用尽可能冷静的声音道:“母妃若想要查明这流言真伪,只能是尽力保住自己的性命!未知还有没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女人的目光猛地转向她,极其虚弱的身子摇晃了几许才将目光定格在她的脸上,却是看清她的一瞬间就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卷土重来?皇城早已经改弦更张,太子府仅剩你我孤儿寡母,要卷土重来何异于凭一己之力改天换日?更何况人心,更要比这权力之争难上几百倍……”

女人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便是流着清泪躺倒在床被上虚弱的抽气,眼神中还有不甘与恨意,却已经浑浊到看不到一丝生机。

步月裹紧棉袍走出女人的帐篷,没有草药味的凛冽空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进这大漠的夜色,明月如同银盘一样挂在深蓝的幕布上,干净的竟没有一颗星子。

第二日又是漫长的行路。从京都一路行至大漠边缘,本不算少的人马已经是去了小半,纵然粮食和水都还富裕,但一直看不到人烟的恐惧与越来越重的风沙已经将这队人马折磨到疲惫不堪,尤其是马车中带病的女人。

昨夜的一场发泄似乎耗干了女人最后一点生命力,近一天的车马劳顿她只清醒了很少的时间,御医已经不再诊脉,只下着最珍贵的药材堪堪吊着性命罢了。

十三岁的少女却在这样的情状下奇异的冷静了下来,只有听到侍卫禀告明日便可到天恩寺的时候,神色稍微有了些动容。

天恩寺。

连绵大漠里面的唯一一点可怜的绿色庇护了这座寺庙,御赐的镶金牌匾在连绵的黄沙侵袭下黯淡的几乎要与黄沙的颜色黏在一起。

可这点黯淡的绿色已经足够让跋涉了一月有余的车队兴奋起来,领头的几个侍卫使劲抽着马鞭先行赶到了寺中通报,然后就是整只车队用尽最后一点气力一般挣扎到了寺庙门口。

步月搀扶着脚步虚浮的女人被寺中枯黄消瘦的住持师太接见了,听着她宣了几句佛号又寒暄了几句,道已经接了京都来的旨意,稍作休息便会安排圣女的继任仪式,便被迎了进去先行休息。

勉强撑着力气微笑着的女人却在转身的一瞬间失去了全部力气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而后便是高烧一夜,侍女端着被血染红的水盆跑进跑出,终于在天明时,御医擦着额上冷汗跪在少女面前回禀道:

“微臣回天无力,芳华夫人,殁了,还请圣女节哀。”

旅途劳顿又一夜未眠的少女死死地握着自己素色的衣袖,满是血丝的双眼里死死撑着一丛泪水,却强忍着不肯流下,只有死死咬住的嘴唇代替眼睛流下鲜红液体。

耳边似乎永远也没有停歇的风沙声渐渐加入了真假难辨的哭声。



第2章

芳华夫人殁了。

这个消息长了翅膀一样的飞越了连绵成片的大漠,夹带着大陆另一边不为人熟知的沙尘,飘扬入京,顷刻之间便在还未平息的“前太子遗孤长乐长公主被遣送大漠成为圣女”的消息上,再次掀起一阵喧哗。

然而送入皇宫的书帛中却不过寥寥几字:年五月初六,前太子妃林琪楠于护送本朝圣女至天恩寺途中病重不治,已就地安葬。

前太子妃林琪楠,享誉京中的芳华夫人。本朝皇帝亲兄、前太子之正妻,出嫁前为太尉嫡女,才貌无双,虽因太子早逝未得封号,却在京中因其芳华绝代享有芳华夫人的美名。

而前太子沈传,文韬武略皆人中龙凤,本是京中交口称赞的储君之选,却在两年前因出战边关而不幸战死。只留下年仅十一的幼女与盛名在外的太子妃。

皇帝怜长子早去,追封其为逍遥王,又怜孤儿寡母无人照拂,破例在太子独女年不满十五的时候便封了长公主,封号长乐,这是第一位获封的皇孙,寥落了一段时间的太子府因此又热闹了一阵。

然后在京中兴起的关于太子府的传闻中,便只有孀居的芳华夫人与户部侍郎薛进有染这一个了。

薛进是京中显贵的后代,因为家中关系在吏部挂了个闲职,平日里却只爱流连花丛,是京中声名最为狼藉的浪子,从青楼当红头牌至大家中寂寞的官夫人,各位芳名在外的女子都与他有或多或少的联系,虽然早已经与礼部侍郎之女成亲,却从未见他收敛。但他的样貌和骑射诗书却都是好的,连他一时兴起为情妇所做之诗都能在京都传诵开来,由此可见一斑。听说在一场临近太子府的夜宴中两人相识,薛进被芳华夫人的诗情打动,接连三晚在附近作诗请见一面。

便是芳华夫人也拒绝不了这样绝世的人物,三日后她盛装出现,从此两人密会的传闻便在京都传了开,逐渐连秘密也算不上。

却没想到一朝改弦更张,先皇突然驾崩,皇位传到了庶出的三皇子头上。太子仅剩的血脉与不知检点的孀居太子妃便被一道圣旨遣送到了大漠,为皇朝祈求百年和平。

令人意外的是,芳华夫人离京没有多久,竟传出了薛进发妻身怀六甲的消息。薛进此人流连花丛多时,却因为这个孩子彻底收了心思,开始每日在吏部当值,归家便陪着身怀有孕的发妻散步聊天,即便有以前有过联系的女子再送上门来,也统统被他拒之门外。

更加巧合的是,芳华夫人离世的消息传到京城的那天,正是薛侍郎爱女满月之日。那日他携爱妻幼女回府拜访泰山,马匹却忽然惊起,险些将他一家掀翻在地。

第二天这事情便在众口相传中变成了芳华夫人芳魂不散,纠缠起了薛进一家。

许是猜测成了真,薛进爱妻向来身体康健,却在惊马之后没有几日,忽然缘由不明的发起了高烧,大睁双眼邪灵附体一般的叫着,慕尚,慕尚。

熟悉薛进的人都知道,他与他妻只有短短几月缘分,彼此从来都是客气的夫妻相称。慕尚是他的字,也是他在外面的那些女人才会叫的名字。而这京中最敢明目张胆这样唤他的,便是已故的芳华夫人。

她曾在大街上公然下轿,不顾街上许多打量的目光,娇嗔的跑到薛进面前,问他为何这么长时日不曾来见她。也曾挽住他的手臂公然出席一些不算正规的宴会,同桌而坐,亲密到仿佛他们才是一对。

薛进有过那么多的情妇,她却是唯一一个将自己当做正妻对待的人。她从不掩饰自己与薛进的交往,亦曾以正妻的威严驱逐过他外面的情人。她如此高调,又是如此风华绝代的人物,京中几乎人人都以为浪子薛进会为她转性,与她长长久久,却没曾想,先有乡野村姑,后有青楼的新晋头牌,风流的薛侍郎身边的情人仍旧不曾有一丝减少,芳华夫人在过了最初的一段时间之后,也渐渐与他其他的情妇无异,默默的等在闺阁之中,等待着他或许有再想起自己的一天。

再过一月,芳华夫人的死讯渐渐在京中也惊不起一声叹息了,京中却又迎来了薛进之妻,礼部侍郎独女的死讯。

从惊马开始,她缠绵病榻几月,早已药石无灵,去世倒也在意料之中。可却有传言,她死的当天晚上,神色凄厉的喊着慕尚,拽着他的衣领为何不再来寻她。

于是关于芳华夫人不守妇道的言论再次喧嚣尘上,只可惜伊人已逝,能让人想起再感叹一句的,便只有太子殿下那还未满十五的独女。

那个曾经是大烨王朝捧在掌心的明月,这一代的嫡长公主,沈步月。

大漠风沙瑟瑟,圣庙无人照拂,太子殿下的独女此去,是为满朝祈福,却不知道能不能为自己求一个安稳和乐的前程了。

平日无一点装饰的天恩寺外如今挂满了摇摇欲坠的白色灯笼,大门紧闭,黄沙遮天蔽日,仅剩的一点天光又被树木所遮挡,本该是宝相森严的寺庙却是阴风阵阵让人脊骨生凉。

正中的宝华殿里燃着香烛,十几个尼姑手中不停的敲着木鱼,人偶一般的闭目诵经,厚重的棺椁放在正中,纸钱四散,面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十二三岁少女,红肿着双眼苍白着脸色,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倒在地上。

灵位上明明灭灭的几个苍劲字眼:

大烨王朝第十五代皇孙逍遥王之正妻,长乐长公主之母,林琪楠。

曾经芳华绝代的芳华夫人,被京城最滋润的水土养大,却葬在了大漠最干燥的黄沙之中。

按照皇室规矩,皇族遗体要在寺庙之内停留七天,由高僧诵经超度,大漠中只有天恩寺能担此重任,所以在为长公主斋戒之前,这里就变成了芳华夫人的灵堂。

今日已经是停尸的第六日,明日芳华夫人的遗体就要下葬。长乐长公主沈步月已经在灵前不眠不休的守了整整六天,到底是只有十三岁的孩子,从京中到大漠,一月有余的路程,还未歇脚便迎来了母亲的死讯,能清醒着为母亲守灵已经很不容易。

瘦弱的几乎会被大漠的风沙带走的身子随着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晃几下,终于是撑不住的倒了下去。

沈步月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只感觉眼皮重的抬不起来,脑子里更是混混沌沌的,可是看清了床帐上的花纹之后,她还是逼迫着自己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太子府内她所熟悉的宫纹,而是一种晦暗的她暂时认不出的花朵,不熟悉的环境瞬间叫醒了她。此刻她不在太子府,也已经不是太子嫡女,而只是一个要为国祈福的圣女。

面前却已经坐上了一个面容熟悉的中年尼姑。她身着最普通的僧衣,头上戴了一顶青色僧帽,但那已见衰老态势的五官之间还有掩藏不掉的清丽,沈步月皱眉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认得她,那是当年她皇爷爷后宫中最受宠爱的顾妃。一年前先帝驾崩,一干没有生育的妃子被遣送出宫,在宫外寺庙之中修行度日,这位最受宠爱却一直没有所出的妃子亦是如此。可在这时,朝堂上忽然爆出一件大案——这位宠冠后宫的顾妃,其亲兄顾尚书利用职位之便,拉帮结派私相授受意图谋反,连带着这位顾妃的一些晦暗不明的香艳往事。这件事情前前后后闹了几乎快有一个月,以至于就连为守灵而足不出户的沈步月都有所耳闻。事情最终似乎是以顾家被削了势力,顾妃被遣送到千里之外的天恩寺修行为做了结局,不过当时的沈步月刚刚听闻自己要被遣送到大漠中奉为圣女的消息,自顾不暇,是以不是很清楚这件事的真真假假。

此刻这个负担了京中许多闲言碎语的女人就坐在沈步月面前,虽然不再是当年那副艳丽无双的模样,可那一双桃花一般的眼睛竟然还如沈步月记忆中的那样,含情脉脉。只不过她的面容亦沉静了许多,看得出来在庙宇之中修行过的痕迹。

“步月。”她打量了沈步月半响,首先开了口。

沈步月半抬起身子,张嘴想要应和,可嗓子干渴的发疼竟至发不出半点声音,几番挣扎才勉强用气音道:“顾……太妃。”

顾太妃见状,忙上前将她扶起,又将手边的一杯清茶递给了她。沈步月低头道谢,接过来喝了几口才觉嗓中干涩恢复许多。作为先帝的宠妃和先帝最疼爱的皇长孙,两个人在过去的几年里到底还维持着不错的表面和平,只是时过境迁,利益不相关的两人始终没有再照过面而已。

“步月今年,十三了吧?”

顾太妃将她的被子掖了掖,便自然的在旁边坐下,像是不常见面的寻常祖孙之间的问候一般。

“是。”沈步月点头应了,又道:“步月最近神思恍惚,竟忘了顾太妃在此修行,没有早些前去拜会,是步月疏忽了。”



第3章

“不必如此多礼,你我如今都已经不是皇城的人,又何必还遵守皇城的规矩呢。我如今法号玄真。”顾太妃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僧帽,沈步月抬头看她,恍然间记起昔年这位宠妃最得意的便是一头青丝,即便人到中年也不曾失却光华的一头秀发几乎成了她的标志。

顾太妃似乎也察觉到沈步月在看什么,有些不自在的放下了手,又接着问道:“这几日身子还好吧?明日便要出殡了,你可要保重身子啊。”

短短几个字提醒了被昏迷而短暂忘记的事实,沈步月愣了一下,脱力一般的慢慢软了身子靠在薄被上,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直愣愣的盯着窗棂。

“步月。”

“啊……我,我还好,多谢,多谢太妃关心了。不,是玄真师太……”

“步月,你可曾想过,自己为何会落到这种地步?你……可想过要报你父母的仇?”

顾太妃忽然向前一步,桃花一般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沉重的像是叩在沈步月的心口。

十三岁的少女下意识的转过红肿的双眼,有些不解的回望着陌生却又熟悉的女人。

“为……何?报……仇?”

沈步月慢慢的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忽然回了神一样的苦笑了一声,随后摇了摇头:“我若是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又怎么会让自己落到这一步?至于报仇这两个字,我已经是一朝圣女,此生再不得回京都,三皇叔留我一条命,已经是对我宽厚仁慈了。”

话语中全是拒绝,却字字谨慎句句安稳。顾太妃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当初被称为整个京都的明月的嫡长公主沈步月,不是会被这么轻易就打倒的角色。

“我若告诉你,你父亲的死是另有隐情,而你母亲与薛进那一段情,亦是有心人可以安排,你当如何?”

沈步月忽然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因为这个动作,眼中的血丝条条可见,她不敢置信的瞪着顾太妃,却迟迟没有说话。

顾太妃像是知道了她心中所想,轻轻的道:“你我同样沦落此处,你以为你除了相信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你放心,我的目的与你一样,只不过我年事已高,且一个被废掉的妃子而已,不足以与整个皇室叫嚣。只有身为嫡长公主的你,太子唯一血脉的你,才能让整个朝野知道他们当初亏欠了我们什么!”

捏着杯子的小手忽然攥紧,沈步月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白瓷杯子,看的出来是好质地的,握在手里触手生温,只是边角已经泛了黄,应该是已经用了很长时间。她又低垂了一点视线,看了一会儿被子上那团团的佛经样子,花纹细致,显然当初缝制的时候是用了心的,但是显然是清洗的次数多了,颜色都有些退了。

这座天恩寺是太祖时候建立的,到现在已经有五十余年,沈步月虽然只有十几岁,但毕竟是嫡长公主,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也知道一些朝中的事务。朝中每年开支那么多,给天恩寺的却少的可怜。这座承了圣恩得以在大漠中挺立的寺庙,到最后更趋向于一种对后宫女子的惩罚,不受宠的妃嫔,身有不详的皇族女子,都会被发配到这里,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想到这四个字,沈步月有些低热的身子忽然打了一个冷颤,她抬头再次看向已经剃度了的顾太妃,红肿的双眼中已经没有了迟疑。

父王当年出征边疆,明明是必胜的战事,军队甚至都没有伤及元气便凯旋而归,可贵为一朝太子的他却无缘无故的传来了死讯。只一樽棺椁抬过繁华的京都,街上人全部跪下献出真心难辨的泪水。且追封的王位是从未听说过的逍遥王,没有封地没有品阶的王位,简直像是个笑话!现在母亲也已经故去,整个太子府也不过只剩下她一条血脉而已。她不能,看到父亲的名字在皇家族谱上就这么淡漠的死去,她不能死!如若自己也死了,谁还记得当年那个芝兰玉树的太子沈传?谁还会记得他是大烨王朝的储君,谁又会记得他为何而死?!

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母亲的灵柩还停在外间,父亲的丧服外又加了母亲的丧服,她在这天地之间已经再无支撑,除了自己。

沈步月咬咬牙:“太妃要步月如何做?”

顾太妃微微扬起一点嘴角,似乎是料定她一定会答应。

“先好好休息一会儿,明日你母亲便要出殡,而你在三日之后便会接到朝中正式封你为圣女的旨意,你知道京中的那位要看到一个怎么样的你才会放心吧?”

“步月知道。”有些僵硬的点了点头,沈步月盯着顾太妃,似乎要在她身上看出自己的未来,那双眼睛坚定的可怕。

风沙又起。

白色的麻布被黄沙掩盖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沈步月走在丧葬队伍中间,那纯黑色棺椁的旁边,泪流了满脸,又被黄沙疯狂的卷起,被泪水浸润的脸颊更加脆弱,没多长时间就被吹的发红。

可她只是愣愣的看着,队伍停止,几个侍卫开始动土,她最后摸了摸棺材,看几个人的手将母亲抬起。

而后是晦暗的黄土一抔一抔将母亲埋没,最后是新起的青色墓碑。

小侍搬来火盆放在新立的墓碑前,沈步月有些麻木的向里面扔着纸钱,纸灰被卷起浮在眼前,她忽然跪倒在地,口中声声叫着母亲。

“先是父亲仙逝,母亲您又如何如此着急,步月还需要您的照拂啊,您这么早就走了,在这大漠里面,步月该怎么活下去啊?”

沈步月的面庞清瘦苍白,唯有双眼高高的红肿起来,更显得弱不禁风,似乎大漠的风沙再浓厚一点就足够将她卷走。她瘦小的身子不停的抽搐着,可是脸上已经没有一丝泪痕,停尸已经七日,她哭的双眼几乎不能视物,以至于下葬这日干涸的眼眶再也聚集不起一丝水雾,只有筋肉分明的手死死的握着,似乎在紧咬着牙克制着什么。

她的身边跪着两个不过十五六的小侍,只顾着捂着眼睛哀哀的掉眼泪。侍卫不知为何都远远的站在一边,不知是不愿为这个曾只差一步,就能成为整个大亚王朝最尊贵的女人祭奠,还是有人刻意安排。倒是有一个穿着青色僧衣的中年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直直的站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照着她不再年轻的面庞,她伸出手去挡了挡,却是清了清嗓子接着开了口:

“步月,你可愿在你母亲的墓前发誓?”

沈步月哭的瘫软,听到这个声音却忽然止了抽泣,她回头看了一眼青衣的妇人,忽然像是被强行注入了力量一样,挣扎着挺直了腰板。她动了动苍白的嘴唇,松开攥的死紧的拳,三指对天高高举起,神情坚定的看着刚刚放置好的墓碑,道:

“孤于母亲坟前发誓,有朝一日,必将查清父亲死因,还我父天子之位!”

两个小侍停止了哭泣,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惊惶与不敢置信。

“再誓,必将害我父之奸人绳之以法,喝其血啖其肉,以告慰我父在天之灵!”

两个小侍此时像是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争前恐后的扑过去,拉住还在高高举着右手的少女,低声劝道:“长公主节哀!慎言!”

妇人略显严厉的瞪了那两个小侍一眼,显然是在示意两个小侍放开那少女。那两个小侍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根本没有要放下右手意思的沈步月,怯怯的松了手跪回原地,哪知刚松了手沈步月又是掷地有声的一句誓言:

“又誓,薛进此人毁我娘亲名声与一世心血,有生之年我必使其身败名裂,无家可归无子可依!”

三重誓言,一重比一重如雷贯耳。两个小侍都被吓的一句话也不敢说,面无血色的跪在地上。那名青衫妇人却状似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却严厉的看向那少女,略略高声道:“沈步月,我却要再问你一句,今日之誓一日未完,你该当如何?”披麻戴孝的少女没有回头,只是将手指收回,眉头紧皱的对着墓碑道:

“今日之誓我沈步月终生不忘,此三誓未践之前,沈步月一日不为自己而活!”

那名妇人脸上终于带上了一点清冷的笑,只是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睛却没有焦点的看向了远方,似乎是透过那青色的墓碑望到了京城里面的烟火。

微微失神之际,立下誓言的少女却已经起身站在她身边。妇人回头一看,果见本远远站在一边的侍卫已经靠近了些许,她掉转过身子,不着痕迹的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记住你在你母亲墓前发的誓!记住你以后要做的是什么!”

少女在两个小侍的搀扶下身子还在微弱的颤抖,可那满是血丝的双眼却找不到哪怕一丝动摇。

“步月必不敢忘。”

沈步月看了看不远的黄沙里渐渐显现出的侍卫身影,忽然对身边两个小侍道:“来了大漠,便要记得唤我圣女,若在这上面落了别人口实,他日东窗事发,恐孤也无法保全你们。”

两个白衣小侍互相看了一眼,收敛了之前的哀容,严肃的对着沈步月点点头:“奴婢们记住了,多谢圣女提醒。”

马儿被缰绳勒的嘶鸣一声停下,随后铁甲摩擦的声音响起,几个侍卫跪倒在地,口中道:“参见师太、圣女,奉统领之名,我等特来护送二位回寺。”

沈步月略一点头,却没有立即动身,只恭敬的候在一旁,等那妇人上了马车,才由两个小婢搀扶着上了另外一辆马车。一阵风来,黄沙又狂乱的飞舞在天地之间,她却无知无觉的掀起了窗帘,任由那沙子粗砺的擦过脸庞,似乎是要将眼眶中最后一点眼泪也挖掘出来。马车快要驶离,她伸长了脖子,对着那青色的新碑,再次深深的看了一眼。

逍遥王沈传之妻,林正太尉之女,先妣林琪楠,女长乐长公主沈步月立。

寥寥几字便是京中流言遍地的芳华夫人的一生。这不该是一个曾经站在离权利最高点只有一点的女人的墓碑,她不应该葬在这里,甚至连立碑人都不该只是这样一个简短的名字。

沈步月暗暗握紧了拳,眼眶中的疼似乎都感觉不到。

这个王朝欠太子一脉太多,但只要太子一脉唯一的子息尚存,这笔账必要让整个王朝成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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